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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羹 羹凉心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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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了,檐角风灯亮起,西跨院小厨房里散着药草和凉茶的苦味。
秋棠蹲坐在矮凳上,左手背被沸水烫出一串水泡,从腕口一直漫到指根。沈婉令她把手浸进廊下那缸新汲的井水里,又叫人去取干净帕子。
“忍着。”沈婉扶着她的手腕,“泡够一刻再起来。”
秋棠咬住嘴唇,眼眶通红,没掉眼泪。她抬眼看了看沈婉,嘴唇动了动。
“有话便说。”
秋棠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什么,奴婢自己不当心。”
沈婉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待泡够时辰,她用帕子轻轻按干伤处的水,将帕子折好,塞进秋棠没受伤的右手里。
“夜里这只手别碰水。明日去我妆奁最底下那只青花瓷盒里取绿玉膏,一日三次,别拿错了。”
秋棠点点头,托着伤手退到帘边,张了张口,终究只低低叫了声“夫人”,掀帘出去了。
沈婉走到铜盆前净手,水面浮着几片薄荷碎叶。她取过布巾将手擦干。
小灶上的铫子里煨着养胃羹。她守了小半个时辰,握着长柄银匙缓缓搅动,腕子酸了便歇一歇,再继续搅。直熬到羹汤挂匙,她舀起半勺,在唇边试了试温度,觉着还烫,便搁下银匙等着。待热气稍落,她将羹盛入青花碗,扣好盖盅,置于托盘之上,端起来往正厅走去。
刚跨过门槛,她的脚步停了。
顾珩正笑着拉赵氏的手腕,往厅上首让。赵氏缩着肩往后躲,声音怯怯的:“这使不得,这是夫人的正位,奴婢站着伺候便是。”顾珩手上加了力道,将她带进椅里:“一个座罢了,无碍。”
沈婉的目光落在那把紫檀圈椅上。椅背上的墨梅纹样,是她及笄那年亲手勾勒的图样,出嫁时娘家照着打了这套家具送过来。赵氏的茜色裙摆铺在织金缎椅面上——那垫子,是母亲当年亲手缝的。
赵氏初坐时只沾了半边椅子,脊背绷着,直到见顾珩唇角带笑,才慢慢松了肩。沈婉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稳得很,没有半分怯意。待顾珩转头同她说话,那手立刻蜷回袖中,人又成了那副缩肩怯笑的模样。
赵氏又剥了一瓣橘子,先递到顾珩嘴边,见他吃了,才斜斜倚住扶手。一身茜色长裙铺开,裙摆垂落到脚踏上。满屋子陈设多是石青、月白,赵氏这一身红,很显眼。
她手里剥着橘子,橘瓣汁水溅出来,有几滴落在织金缎椅面上,洇出渍痕。
赵氏抬起眼,目光越过手中的橘瓣,落在沈婉脸上,嘴角弯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沈婉端着托盘的手收紧,木托边缘硌着掌心,她才迈步向前,走到食案前放下。随后拿起银箸,夹起一碟酥酪,搁到顾珩手边。
顾珩的目光却始终看着赵氏。
赵氏又剥下一瓣橘子,橘络还黏在橘肉上,递到了顾珩嘴边。顾珩张口吃下。赵氏便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探过身去,替他拭去唇角的橘汁。
这方帕子,还是上月赵氏说喜欢,沈婉将料子赏了她的。
顾珩接过帕子,又在唇角按了按,随手团作一团,搁在食案上,正对着沈婉的方向。
沈婉的目光在那团帕子上停了停,没有动,转而去掀盖盅。
仆妇们陆续将晚食摆上食案。沈婉掀开盖盅,把那碗养胃羹推到顾珩面前。白汽上浮,山药混着糯米的香气散开来。
顾珩连眼皮都没抬,只听着赵氏低声说话。赵氏的音量不高,却刚好能让沈婉听得清清楚楚:“这羹放久了便凉了,爷可要下人过来热一热?”
“先放着吧。”
赵氏轻笑一声,拿帕子掩住口:“也罢,凉了便倒掉罢,原也值不得什么。”说完,眼梢瞟向沈婉。
顾珩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依旧没看那碗羹,只抬手替赵氏拂去落在裙上的一缕橘络。
羹汤在案上慢慢凉了下去。顾珩始终没动过勺子。
沈婉站着看了片刻,没示意仆妇撤下,自己端起那只青花碗。汤匙磕碰瓷壁,发出一声脆响。
她舀起一匙羹送入口中,一口,又一口,咽尽了才舀下一匙。直到最后一匙咽下,汤匙磕在碗底,叮的一声轻响。
她把空碗放回食案,顺手将碗沿转了半圈,对齐桌上的木纹。
“侯爷慢用。”
沈婉屈膝福身,转身离去,裙裾擦过门槛。
跨出门槛时,她听见身后赵氏娇声道:“爷再吃一瓣……”
顾珩没有应声。
食案上静了一瞬。瓷碟轻轻一响,像是他把橘子搁下了。
回廊上暗了。西厢房的窗纸透出灯火,窗纸上印着两个人影,渐渐叠到一处,灯便灭了。
檐角滴水,鞋尖湿了。她低头瞥了一眼,没擦,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房。
卧房里没有点灯。她推门进去,在黑暗里立了片刻,才摸索着坐到铜镜前。铜镜蒙着一层薄灰,照出一张模糊的脸。
她摘下右耳的珍珠耳坠,那是成亲当年顾珩送的。左耳的耳坠钩缠住了发丝,她拉扯两下没解开,便耐着性子,一点点把纠缠的发丝剥离出来。
继而拔下那支红玛瑙步摇,满头长发随之散开。最后褪下腕上的玉镯——那是顾家下聘时的物件——镯身卡紧了指节,她稍用力拽下。
一身首饰尽数除去,她素面起身,指尖触到妆台抽屉的铜拉手,忽然顿住。
她想起母亲在世时总说,当家主母可以什么都不管,唯独自己的嫁妆箱子,一年至少得清点两回。
她收回手,走出房门,来到私库门前,开锁进去,随手掀开一个樟木嫁妆箱。
樟木的气息散出来,混着旧绸缎的气味。箱内分作两层,上层叠放着田契、铺面契约,边角盖着吴记老账的戳记,每一张封皮上都贴着小签,上面的小字是她出嫁当夜记下的名目与来历;下层垫着深红绒布,绒布上立着几只瓷器,还有玉摆件、铜炉与锦盒。
她伸手探向箱子最角落。
那只旧玉镯躺在那里,内壁一道石纹,是母亲当年亲手交到她手上的。她记得清清楚楚,上回清点时,她把石纹那一侧朝里放着——贴着绒布,不怕磕碰。
此刻,石纹朝上。
沈婉把玉镯拿起,在掌心握了片刻,拇指缓缓摩挲过那道石纹,又放回原处,将石纹重新转向里侧。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整只箱子。
第一遍,她把下层的东西全搬出来,粉彩瓶、青花罐、铜炉,一件一件摆在箱沿上。搬到最后,手一滑,一只小盖碗磕在箱沿上,幸好没碎。她没看那只碗,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放完发现还是少一件。
第二遍,她对着账册念名字,念一个看一个。右手抖得厉害,她把账册塞到左手,用右手去点。点一个念一个,念到玉佛手时,嘴里念了,眼睛却找不到东西。她念了三遍玉佛手,念出声来,越念越快,像是要把东西念出来似的。念完她停下来,屋里静得吓人。她把册子合上,手一松,册子掉在箱沿上,啪的一声。她捡起来,页角磕皱了。她没管,又打开,从头再数。数完还是少一件。
第三遍,她不再看账册,伸手去摸那片红绒布。摸来摸去,只摸到一层灰。
旁边那只粉彩瓷瓶她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画着个娃娃。她看了半天,不记得这瓶子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又放回去。
“夫人。”周嬷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她是沈婉的陪嫁奶妈,一手管着私库的账,此刻捧了烛台进来,“老奴见卧房没人,想着您……”
她看见箱子开着,话断了。她走过来,弯腰往箱子里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少东西了?”
沈婉没说话。
周嬷嬷把烛台搁在箱沿上,伸手去摸那把锁,摸完又摸锁孔:“这锁……是拿钥匙开的。”
窗外有动静,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过,踩断了枯枝。
周嬷嬷猛地收声。
沈婉把烛芯拨暗。屋里暗了一半。
她对着窗外说:“谁在那?”
没人应。脚步声往东去了,急得很。
周嬷嬷凑过来,声音发颤:“夫人,上月您交中馈,钥匙串挂在公中库房……”
“嬷嬷。”沈婉打断她,“秋棠手烫了,你过去瞧瞧,今夜不必过来伺候。”
她顿了顿,又道:“明日一早,把这几日院门进出的对牌拿来我看。”
周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捧着烛台退了出去。
沈婉锁上私库门,回到卧房。
她在妆台前坐了片刻,伸手拉开最底层抽屉,看到那只梨木小匣子,顿住了。
今早梳完头,她亲手把匣子推到抽屉最深处,屉角还卡着一缕自己掉落的发丝。
此刻匣子摆在抽屉正中。
那缕发丝不见了。
她打开铜扣。里头本该有母亲那套珍珠头面、两支金镶玉簪,以及五千两银票——那是月前才从城外庄子取回来的,不记名,见票即兑,她原想着凑整了给母亲做寿,因数目刚拢齐,还没来得及登入账册。
其中一张的右下角,她折过一道极浅的印子做记号。
现在只剩一层细白丝绒,空的。
她盯着那层空丝绒,抬手去摸右鬓,手伸到半空,又慢慢垂下来。
窗外梆子敲过了三更。
她合上匣子,推回抽屉深处,躺了下来。梆子声停了,她盯着帐顶,掌心的疼还在。
明日,她要先去一趟票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