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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一夕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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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明金阙,非言念将谑,烟尘已满目。
云非烟,没有云的洒脱,没有烟的轻盈,她终是一个凡人,终是负了云非烟这个名。
可以在雪山傲然扬眉的云非烟不见了。
可以在天池肆意欢笑的云非烟不见了。
那个倔强认真不服输的云非烟不见了。
寂静无声时,门外传来一声焦急的叫喊:“不好了,不好了!快要雪崩了,邻边的马贼不要命冲进来趁火打劫了!”
她们相顾失色,扶掖着离开。
万仞冰山崩解,冰雪以排山倒海之势从陡峭崖壁直直坠落,淹没了,覆盖了房屋,人海,激起无数烟尘。如千军万马连声喝喝俯冲沙场,马贼策马狂奔,疯狂掠夺,满地鲜血,杀戮湮日。耳畔惨叫呼叫凄厉不绝。
花月惊叫出声:“小宝……小宝还在家里,我要去找他。”
“花月!”云非烟喝住她:“花月,冷静一点,你这样去也只是白白送了一条命!那些马贼不要命了啊,他们都疯了!”
花月的眼色软了下来,将脸蒙在膝盖中:“怎么办,怎么办,可是我不能这样,我不能在这里等着,小宝会死的,小宝会死的,他死了我也会活不下去。”
“我……”云非烟扭头:“青云长老,你去调动禁卫军抵御雪崩马贼,我同花月去救小宝。”
到了花月家时,一片废墟残垣,正燃起熊熊大火,花月不顾一切的甩开云非烟,冲入熊熊大火,大声叫唤着小宝的名字。“花月,小心身后!”花月闻言回头,见到一马贼正手持大刀向她砍去,连忙抄起身旁的木棍抵住,刀棍相击,飞溅的木屑刮上花月精致的面庞,拉开一道血痕。
云非烟脑中一热,已经从藏身的大石飞快奔向屋内,耳边除了风声,还有花月隐约的呼唤:“救小宝,一定要救小宝!”
屋内像蒸笼灼人,浓烟滚滚,呛得她喘不过气来,捂住口鼻,在一片茫茫大火中探寻。房梁被大火烧断,房顶坍塌带下来灰黑的火星,挡住她前进的路。又听见花月在门外的呼唤,我咬咬牙,踢开房梁,继续找人。
火越烧越旺,热的云非烟一身大汗淋淋,眼睛被浓烟熏的流泪,遮了遮火光,眼前一片雾蒙蒙中,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长板凳上,火势还没有漫及。欣然一笑,探了探他的气息,还有气。
小宝,花月为了你连命都豁出去了,一定要活下去。
一地鲜血,不见花月,腰际银铃无风自响,心,怎一乱字了得。
云非烟漫无目的的奔跑,失魂跪在大火残垣中,心中默念:花月,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走。”
她抬头,看见萧煜策马而来,紧握她的手,带上马背,寒风吹动他的鬓发,他薄唇紧抿,面色凝重,一勒马缰掉转马头绝尘而去。
“找花月,萧煜,救救花月。”
“嗯。”
雪山像被削成了许多块,冰雪大块大块的从山顶滚落,携霜带尘,曾经安和太平的小村庄成了一片雪海,尸横遍地,就要入夏,可云非烟的心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萧煜忽尔从马背跳起,待云非烟慌忙驾驭住马儿,他已经拔剑破空冲入刀光剑影,墨衣飘扬,马贼各个凶神恶煞一拥而上,那架势足足能把一人剁的尸骨无存,萧煜单薄一人,眼神肃杀,扭转剑柄,黄沙滚滚包围,只听几声嘶吼,从黄沙中溅出一滩鲜血,马贼仍坐马上,但丢了项上人头。
萧煜斜挥剑柄,剑尖点地,恰似一四起硝烟中无畏无惧的将士,云非烟定睛一看远处匍匐在地上的一人,下马。
翻转那人的身体,她倒吸一口冷气:“青云长老……”
青云长老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她突然通透了,俯在他嘴边,听到:“雪山神庙……雪山神庙……金陵……金陵……”说完浑身一松,断了气。
云非烟用手捧起一抔黄土放在青云长老的心间,若有来生,愿你一生平安。
她上马,对萧煜说:“去雪山神庙,要快一些。”
雪山神庙,顾名思义,有一庙于雪山山脚。
“哗啦。”一巨大雪块击落在庙顶,神庙已经挨了雪崩不少的冲击,神庙的房梁房柱都是桦木制的,撑不了多久了。
雪山神庙大殿共二十四根支柱,每根支柱上都用铁链栓了两个人,他们看到有人来,眼中由一片死寂流露出无限对生的渴望:“有人了,有人来救我们了!快救救我们!”
都疯了,都疯了,他们都疯了!
看到他们眼中的希望,云非烟心中苦涩,很不是滋味,拎起身边一把斧子,往铁链上砍去,发出阵阵金属相摩的声音,铁链纹丝不动。
“没用的。”萧煜的声音略嫌清冷:“这是玄铁制成的铁链,砍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断的。”
神庙中的所有人都垂下了头,恢复了来时的死寂,云非烟回头坚持到:“胡说,胡说,我一定会把大家都救出去的。”
“哗啦。”房梁被压出一道裂痕,我挥了挥汗,埋头砍铁链。
“哗啦。”房梁开裂严重,支柱有些摇晃。
“哗啦。”房顶开始掉下瓦砾。
云非烟,别放弃,大家都会得救的。云非烟对自己这样说着,可惜,连她自己也骗不了。
就这样,满屋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萧煜静静看着她,眼沉了又沉。
“非烟。”斧子铮然落地,云非烟抬头,对上花月明澄的,满是笑意的眼:“小宝,他好吗?”
“好……他很好,我把他救出来了,你也要活下去。”
“不……我等不到了。”花月呕出一口鲜血,笑意不减:“非烟,走,好吗?”
“我不走我不走!”神庙开始震颤,她连连摇头,眼又开始模糊:“我要带你一起走。”
“非烟,你还是这么倔强。”花月也摇头,目光透过云非烟,看向萧煜:“带她走,求你了。”
她眼眶满盈泪水:“花月,你怎么可以不要非烟了,不是说好要做一辈子姐妹吗?不是……”
眼前一暗,云非烟拼了命不想闭上眼睛,可是一切都将她遗弃,一切都在渐渐消逝,沉沦在黑暗中。很久,听到这样一句话。
“这辈子是一辈子,下辈子也是一辈子,下辈子,我们再做姐妹……”
雪山神庙雪中呜咽崩塌,无论曾经它是怎样的香火满门,昌盛繁华,都是曾经了,它真真正正的与齐慕雅永远融合了……
一日后,云非烟像发了疯一样在断壁残垣中挖掘翻腾,哭着挖出一具又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直到我的手血肉模糊。疼是什么感觉,记不起了。
可是一具一具,没有花月。
花月在哪里……不要躲着非烟好不好……
她拾起废墟中尤为闪亮的一串银铃,突然哭不出来了,摇了摇,又摇了摇。唱起了歌来。
“五月锋。八月耩。槐兔目。枣鸡口。桑虾蟆眼、榆负瘤。榆荚脱。桑椹落。木再花。夏有雹。李再花。秋大霜。草木晖晖。苍黄乱飞。”
不在了,都不在了。没有了,都没有了。
都死了……都死吧……死了好……
她似乎睡了很久,久到有一辈子,想永远不要醒来。有人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睁眼,天空白的刺眼,阳光照到身上,还是好冷。萧煜坐在她的床边,眼中满布血丝,憔悴了许多,我张了张嘴,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萧煜扶起我,往她嘴里灌下一碗不知所谓的汤水,喝下后,干的能着火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你昏倒了三天,现在还不能说话。”萧煜放下手中的瓷碗,温声细语道。
云非烟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他问:“怪我吗?”
吃力摇摇头。
云非烟想了想,也许那时她是怪他的。睡了这两日,看一些事反倒看得清了。本就是她太过偏执,萧煜没有错。
每日看朝起照落,每夜观阴晴圆缺。沐浴清爽山风,听萧煜唰唰舞剑的声音,望他夕阳西下,人在天涯时萧瑟的背影。彻彻底底冷静了几日,云非烟的身体一日日的好了起来。
夕阳唱晚,云非烟支起身子,踉踉跄跄走步,去幽冥崖边找萧煜,每到日落,他都在那里。
他在崖边,负手站立,远看红日静静沉寂:“我带你去中原。”
她走近几步,下了坚定的决心:“带我走,我永远都不要回来。齐慕雅不在了,可我还在。我仍要活下去,齐慕雅是我前半辈子的一切,可后半辈子,我只是我。”
“哦?”他问道:“到了中原后,你要去哪?”
她轻笑:“只要一心清浅,有哪里是不能去的。”
萧煜转身,悲喜难明,他们遥遥相对,都不多言。
黎明,她逼着自己再不看齐慕雅一眼,在这里舍下满心的思念,离开这里,她只是她,为自己活一次。
天光破云,趁着最后黑夜的徘徊之际,云非烟抬头看满月霜华,风月无边,与齐慕雅做最后的诀别。她既非云也非烟,她还有太多的事,路在脚下,才刚刚开始走。
她与萧煜共骑,上一次消失在月色朦胧处,这一次奔往黎明破晓处。
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