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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一百二十九章茶馆对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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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城西老城区。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距离清茗轩大约一百米的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宋溪坐在驾驶座上,戴着一副墨镜,目光透过挡风玻璃,锁定了街道尽头那座灰砖青瓦的二层小楼。
副驾驶座上,齐墨川正在调整袖口的纽扣。
他穿着宋溪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衣服洗过太多次,布料已经有些发软,领口处微微泛白,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物特有的质感。这件衣服穿在齐墨川身上其实并不难看——他骨架好,撑得起衣服——但和他平时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比起来,确实像是换了一个人。
宋溪偏头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看起来很颓。”
齐墨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谢谢。”
“不客气。”宋溪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你准备好了吗?”
齐墨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座茶馆的招牌——清茗轩三个字是用隶书写成的,黑底金字,经过了多年的风吹日晒,金色已经有些斑驳了。
“他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齐墨川忽然说。
宋溪转过头来看他。
“我妈以前喜欢喝茶。”齐墨川说,“她怀孕的时候不能喝咖啡,就改喝茶。我爸那时候还没完全撕破脸,偶尔会陪她来这种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宋溪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反复屈伸。
宋溪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他在打感情牌。想让你觉得他还是个念旧的人。”
齐墨川低头看了一眼宋溪的手,没有抽开:“有用吗?”
“对你来说,没用。”宋溪说,“但他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你还是那个渴望父爱的七岁小孩。”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七岁的小孩,早就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宋溪的心揪了一下。
宋溪握紧了他的手:“那就让他看看,现在的齐墨川是什么样的人。”
齐墨川抬起头,对上宋溪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他点了点头。
宋溪松开手,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无线耳机,递给他:“戴上。我会一直在线。你不用说话,听得到就行。”
齐墨川接过耳机,塞进耳道里。耳机很小,被头发遮住后几乎看不出来。
“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咳嗽一声。”宋溪说,“两声是‘我需要支援’,三声是‘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知道了。”
宋溪又检查了一遍耳机的信号,然后靠在椅背上,对齐墨川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去吧。把他拿下。”
齐墨川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齐墨川眯了眯眼,把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朝清茗轩的方向走去。他的步速不快不慢,脊背微微弓着,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心事重重的普通人。
宋溪坐在车里,目光紧紧地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推开茶馆的木门,消失在门帘后面。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捕鸟计划”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他进去了。”
潘峻玮秒回:“我在后门。一切正常。”
莫云海跟着回了一句:“我在办公室坐镇。随时待命。”
宋溪放下手机,把座椅稍微调低了一些,让自己的视线刚好能看到茶馆二楼的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齐墨川就在那扇窗户后面,正在走向这场对决的中心。
清茗轩的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大一些。一楼的散座区零零星星坐了几个客人,空气中飘着铁观音的香气和一个中年评书艺人抑扬顿挫的说书声。柜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了齐墨川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齐墨川已经径直走向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齐墨川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每一步都很稳。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小得多,只有四张桌子。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齐墨川在楼梯口站住了。
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变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足以让一个七岁的孩童长成一个比父亲还要高的男人。
齐振国老了。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中式盘扣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茶杯边缘凝结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当齐墨川走上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齐振国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齐墨川看到了一双精明的、锐利的、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意味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齐振国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看起来很和蔼,眼角堆起慈祥的纹路,嘴唇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但齐墨川只觉得冷。因为这个笑容他见过——在老宅相册里那些泛黄的照片上,齐振国搂着年幼的他拍照时,就是这样的笑容。
“你长大了,墨川。”齐振国说,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加苍老一些,“比你妈妈长得高。”
齐墨川没有接他的话。他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不急不缓。
“你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齐振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壶,给齐墨川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注入白瓷杯中,泛起一圈细密的泡沫。
“先喝茶。”齐振国把茶杯推到齐墨川面前,“这里的铁观音是你妈妈以前最喜欢的。她怀着你的时候,每次产检完都要来这里坐一会儿。”
齐墨川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他能闻到那股茶香,清淡悠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杯茶。
齐振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落在齐墨川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穿这件衣服,差点没认出来。”他说,“以前你从来不穿这种款式的。”
齐墨川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抬起眼皮,看着对面的老人,语气平淡:“二十年没见,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评价我的穿衣品味?”
齐振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种掩饰尴尬的方式。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说话不留情面。”
“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齐墨川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齐振国收敛了笑容。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墨川,我知道你恨我。”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我不怪你。当年我走得太急,没有给你一个交代,这是我的错。”
齐墨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齐振国说,目光直视着齐墨川的眼睛,“我当年离开,不是为了抛下你。我是为了保护你。”
齐墨川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话。
齐振国叹了口气,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茶水:“你妈走后,齐氏出了很大的问题。账目上的漏洞,足够让我在里面待一辈子。我不走,就会牵连到你。所以我只能走。”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真诚的恳切:“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可以回来了。”
齐墨川静静地听完,然后说:“所以你现在回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齐振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种慈父般的温和像是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礁石。
他的眼神变得冷静而锐利,语气也从刚才的感性变成了谈判式的平稳。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齐墨川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齐氏早年有一些账目,存在你的保险柜里。”齐振国说,“你把它们拿出来销毁。做完这件事,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齐墨川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账目?”
“你不必知道具体内容。”齐振国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齐氏会出事——你也会出事。”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现在的身家性命,都绑在齐氏上面。齐氏倒了,你也完了。”
这句话是一记精准的直拳,直奔要害。
齐墨川沉默了片刻。他按照宋溪教他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目光,做出一副正在权衡利弊的样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空中消散。
“我需要时间考虑。”齐墨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齐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他点了点头。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
齐墨川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齐振国,也没有碰那杯已经凉透的铁观音。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微微弓着,和来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他听到二楼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推开茶馆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降下来一半。宋溪戴着墨镜坐在驾驶座上,朝他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齐墨川朝那辆车走去。
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