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齐振国的试探

　　十月四日傍晚，北京的秋意已经很浓了。

　　宋溪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齐墨川站在阳台上抽烟。夕阳的余晖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烟雾在暮色中缓缓上升，被风吹散。

　　他很少见齐墨川抽烟。

　　宋溪走到阳台门口，倚着门框，没有说话。齐墨川听到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吵到你了？”

　　“没有。”宋溪说，“查了一天资料，出来透透气。”

　　他走到齐墨川身边，靠着栏杆，和他并肩站着。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这个时间点的北京有一种慵懒的烟火气，和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齐墨川的手机响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齐墨川的口袋。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界面上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片空白。

　　齐墨川的手顿了一下。

　　宋溪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接。”

　　齐墨川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墨川。”

　　齐振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一次更加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胜券在握的意味。那种语气不像是一个二十年没见过儿子的父亲，更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棋手，在落子之前确认对手的反应。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了。你想好了吗？”

　　齐墨川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按照宋溪教他的剧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那两秒的沉默显得像是犹豫和动摇。

　　“……我不知道见你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这几天他故意没怎么睡好，加上白天在莫云海的配合下演了几场“状态很差”的戏，嗓音确实有些疲惫的真实感。

　　齐振国笑了。那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切感。

　　“意义？我是你父亲，二十年没见了，见一面还需要意义吗？”

　　齐墨川没有接话。

　　齐振国继续说，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我为什么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准确地戳进了齐墨川最深的伤口。

　　宋溪站在旁边，听不到齐振国说了什么，但他看到齐墨川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了。他往前迈了半步，靠近了一些，无声地站在齐墨川的身侧。

　　齐墨川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他没有看宋溪，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像是从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按照剧本，让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你说，是为什么？”

　　这句话里的脆弱感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电话那头的人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齐振国满意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表演出来的遗憾，像一个即将揭开谜底的魔术师，在享受观众期待的目光。

　　“明天见了面，爸爸慢慢告诉你。”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了。

　　阳台上的空气静止了一瞬。远处的晚霞正在从金红色变成暗紫色，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宋溪立刻握住齐墨川的手。

　　齐墨川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用力——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白得发青，像是要把那个手机捏碎一样。

　　“你做得很好。”宋溪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齐墨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宋溪握住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

　　“他上钩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宋溪能听出那平稳之下的余震。

　　宋溪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用拇指在齐墨川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茶馆。”宋溪说，“我和峻玮会在附近。你进去之后，我们会保持通讯畅通。一旦有任何异常，我们会立刻介入。”

　　齐墨川点了点头。

　　“他让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宋溪继续说，“但我们不会真的让你一个人面对他。”

　　齐墨川转过头，看着宋溪。暮色中，宋溪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你相信我吗？”宋溪问。

　　齐墨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信。”

　　这一个字，比他想象中更容易说出口。

　　宋溪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行了，别在这儿吹风了。进来吃饭，吃完饭我给你做个明天的预案。”

　　齐墨川站在阳台上，看着宋溪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宋溪握过的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秋天的晚风已经很凉了，但那一点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揣进口袋里，跟着走进了屋。

　　晚饭很简单，宋溪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粥。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吃得安静但不沉闷。

　　“明天穿什么衣服，我想好了。”宋溪一边喝粥一边说，“你别穿西装。”

　　齐墨川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你穿西装的时候气场太强了。”宋溪说，“你现在要让他看到的，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儿子，不是齐氏集团的掌舵人。穿一件旧一点的夹克，颜色暗一些，最好看起来像是随便套了一件就出门的样子。”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我没有什么旧夹克。”

　　宋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也是。你那衣柜里全是定制西装和羊绒大衣，最便宜的一件估计都比我全部家当加起来贵。”

　　齐墨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在嘲笑我？”

　　“我在陈述事实。”宋溪笑着低下头继续喝粥，“没关系，我有。明天穿我的。”

　　齐墨川的筷子顿了一下。

　　“……穿你的？”

　　“对啊。”宋溪理所当然地说，“咱俩身形差不多，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我那件深灰色的夹克买了好几年了，洗得有点旧了，正好符合你的需求。”

　　齐墨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宋溪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然后回到客厅。齐墨川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宋溪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明天茶馆的地形，我已经查过了。”他说，“城西那家清茗轩，是个老式茶馆，两层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包间。他约你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见面——那个位置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楼下和门口的情况，说明他很谨慎。”

　　齐墨川看着那张草图，没有说话。

　　“你进去之后，我会在街对面的车里等你。”宋溪用笔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峻玮会在茶馆后门的巷子里守着。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从两个方向同时接应你。”

　　“不会有事的。”齐墨川说。

　　“我知道。”宋溪说，“但以防万一。”

　　他把笔放下，转头看着齐墨川：“明天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不要急着表态。他抛出诱饵的时候，你只需要表现出犹豫就够了。”

　　“如果他提起我妈呢？”

　　宋溪沉默了一下：“他大概率会提。这是最能影响你情绪的话题，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齐墨川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没有焦距。

　　“如果他提了，你就让他说。”宋溪说，“你听着就好，不用反驳，不用追问。让他觉得自己掌控了局面。”

　　齐墨川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还有一个问题。”宋溪说。

　　齐墨川看向他。

　　“如果他让你做什么——比如交出什么东西，或者签什么文件——你怎么回答？”

　　齐墨川几乎没有犹豫：“我会说，我考虑一下。”

　　宋溪点了点头：“对。永远不要当场答应，也不要当场拒绝。给他一个模糊的答案，让他猜不透你。”

　　他看着齐墨川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记住，在这场游戏里，谁先暴露底牌，谁就输了。你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不知道你知道多少。”

　　齐墨川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的不多。”他说，“但你查到的那些，已经够多了。”

　　“所以我们要小心。”宋溪说，“不能让他察觉到我们在查他。否则他可能会跑，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齐墨川垂下眼帘，看着茶几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白纸。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宋溪没有接话。他知道齐墨川说的是对的。明天那场见面，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一个转折点。齐振国既然选择现身，就一定有他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很可能就是这场较量的关键所在。

　　“你紧张吗？”宋溪问。

　　齐墨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点。”

　　宋溪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齐墨川会这么坦率地承认。

　　“紧张是正常的。”他说，“换我我也会紧张。毕竟那个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毕竟那个人在你生命里留下了那么多痕迹。”

　　齐墨川没有说话。

　　“但是。”宋溪话锋一转，“你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七岁的小孩了。你现在比他高，比他壮，比他有钱，比他更有资源和人脉。真要论实力，他未必是你的对手。”

　　齐墨川抬起头，看着宋溪。

　　“他唯一比你多的，就是那二十年的时间差。”宋溪说，“但那二十年里，他一直在逃，你一直在往前走。所以实际上，你比他走得远得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齐墨川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当演员，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心理咨询师。”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齐墨川说。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宋溪收了笑，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那我的咨询费很贵的。刚才那段话，算你友情价，打个八折。”

　　齐墨川的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有笑出来，但眉眼间的紧绷明显松弛了一些。

　　宋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件夹克我放在你床头了。明天记得穿。”

　　齐墨川坐在沙发上，看着宋溪走进卧室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卧室里的人还是听到了。

　　“晚安。”宋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意。

　　齐墨川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起身。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白纸，伸手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关掉了客厅的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