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126、第一百二十六章齐墨川的夜

　　宋溪醒来的时候，卧室里很暗。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像是路灯的光线被夜色稀释后剩下的残渣。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床单上已经没有余温了。

　　他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齐墨川不在床上。

　　宋溪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卧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没有开灯，但书房的灯亮着，门缝里漏出一道细长的光。

　　他赤着脚走过走廊，在书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他看到齐墨川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齐墨川没有在看那份文件，他只是坐在那里，脊背微微弓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纸，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宋溪没有敲门。他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齐墨川没有回头。他大概听到了脚步声，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宋溪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文件——那是一份死亡证明。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苏婉。

　　宋溪没有说话。他在齐墨川身边蹲下来，伸手覆上齐墨川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齐墨川的手很凉，指节僵硬，像是一块在冬夜里放了太久的石头。

　　“什么时候醒的？”宋溪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齐墨川的声音有些哑，“没睡着。”

　　宋溪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车鸣，很快又被夜的寂静吞没。

　　“我有时候会想，”齐墨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当时再大一点，是不是就能保护她。”

　　宋溪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七岁。”齐墨川说，“七岁能做什么呢？连书包都要保姆帮忙收拾，连鞋带都系不好。她每天早上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有淤青，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撞到了门框上。”

　　他停顿了一下。

　　“我信了。”

　　宋溪感觉到齐墨川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后来我就不问了。”齐墨川继续说，“因为我发现每次我问她，她都会难过。她不希望我看到那些东西，那我就假装看不到。”

　　宋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七岁的男孩，蹲在玄关处，看着母亲蹲在自己面前系鞋带，看到她手腕上的伤痕，然后乖巧地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问，母亲就不会为难。

　　一个七岁的孩子，学会了用沉默来保护他爱的人。

　　“你知道吗，”齐墨川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学校里。寄宿学校，周末才能回家。那天是星期四，不是回家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

　　“我后来一直在想，她选在那个时间走，是不是故意的。因为她知道我在学校，不会在家，不会看到。”

　　宋溪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把齐墨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齐墨川说，“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她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房间也打扫干净了，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人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泛黄的死亡证明。

　　“只剩下了这张纸。”

　　宋溪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了齐墨川。他的双臂环过齐墨川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你不是一个人了。”宋溪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有我。”

　　齐墨川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他向后靠了靠，把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宋溪的胸膛。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把自己的重量交给身后的人。

　　宋溪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书桌上的台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他们就那样待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时钟从两点二十分走到了两点四十五分，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起，久到宋溪的手臂开始发麻，但他没有松开。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孤独。”齐墨川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不需要担心任何人会离开，不需要承受任何人的期待。”

　　宋溪安静地听着。

　　“但你来了之后，”齐墨川说，“我开始觉得，以前的那些日子，确实是孤独的。”

　　宋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齐墨川会说这样的话。这个从来不善言辞、从不轻易表露情感的男人，在凌晨两点的书房里，用一种平静得近乎随意的语气，说出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坦诚的一句话。

　　宋溪把下巴搁在齐墨川的肩膀上，嘴唇贴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那我就不走了。”

　　齐墨川没有说话。

　　但他抬起手，覆上了宋溪环在他胸前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上面，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洒在地板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霜。

　　宋溪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齐墨川问。

　　“没什么。”宋溪说，“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还挺好看的。”

　　齐墨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边缘清晰，光芒柔和。

　　“嗯。”他说，“是挺好看的。”

　　宋溪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齐墨川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以后每天晚上都陪你看月亮。”

　　齐墨川没有回答。

　　但宋溪感觉到，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收紧了一点。

　　足够了。

　　他们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直到齐墨川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去睡吧。”宋溪轻声说。

　　齐墨川没有动。

　　“我还不困。”

　　“不困也得躺着。”宋溪松开他，绕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他圈在中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你需要休息。”

　　齐墨川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宋溪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管得真宽。”齐墨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当然要管。”宋溪笑着说，“你现在是我的重点保护对象。”

　　齐墨川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绕过宋溪，走出了书房。

　　宋溪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书房的灯。

　　卧室里，齐墨川已经躺回了床上，背对着宋溪的方向。宋溪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侧过身，看着齐墨川的背影。

　　齐墨川的脊背依然挺直，即使躺在床上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但宋溪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宋溪伸出手，搭在齐墨川的腰侧。

　　齐墨川没有躲开。

　　“晚安。”宋溪说。

　　沉默了几秒。

　　“……晚安。”

　　宋溪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夜风轻轻地吹动着窗帘，带来秋天特有的清凉气息。

　　这个夜晚，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不一样。

　　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