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125、第一百二十五章老宅的秘密

　　潘峻玮的电话打过来时，宋溪正在书房里对着那三家空壳公司的资料发呆。

　　屏幕上并列着三张工商登记信息的截图，法人代表的名字各不相同，注册地址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城市。宋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清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手机震动打断了思路。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潘峻玮。

　　“峻玮，有进展了？”

　　“有。”潘峻玮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语气里透着兴奋，“我找到赵姨了。”

　　宋溪坐直了身体：“她肯开口吗？”

　　“一开始不肯。”潘峻玮说，“我到了她家门口，她隔着防盗门看了我一眼，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齐墨川的朋友，她二话不说就要关门。我只好把你的照片给她看了。”

　　宋溪愣了一下：“我的照片？”

　　“对。齐总之前给我的，说你长得面善，老人家可能会信任你。”潘峻玮顿了顿，“事实证明齐总说得没错。赵姨看到你的照片之后，犹豫了一下，让我进了门。”

　　宋溪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说：“然后呢？”

　　“然后她跟我聊了很多。”潘峻玮的声音沉了下来，“关于齐家的事，关于苏婉女士的事。”

　　宋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说。”

　　潘峻玮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赵姨今年七十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神还算清明。她在齐家老宅做了十五年管家，从苏婉嫁进齐家的第二年开始，一直做到苏婉去世后才离开。

　　据赵姨回忆，苏婉嫁给齐振国的最初几年，日子还算过得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齐振国的真实面目逐渐显露。最先出现的是言语上的贬低和羞辱，后来升级为肢体上的暴力。

　　赵姨说，她第一次看到苏婉手臂上的淤青时，吓得说不出话。苏婉却只是把袖子拉下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小心撞到了”。赵姨不敢多问，但心里清楚那不是撞出来的。

　　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齐振国在外面喝了酒或者生意不顺，回到家就会找借口对苏婉动手。赵姨曾在半夜听到苏婉压抑的哭声，也曾在清晨看到苏婉用厚厚的粉底遮盖脸上的伤痕。

　　“她为什么不走？”宋溪问。

　　潘峻玮沉默了几秒：“因为齐墨川。”

　　齐振国很清楚苏婉的软肋在哪里。他多次警告苏婉，如果她敢离婚或者逃跑，他就会让齐墨川“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说到做到——有一次苏婉带着年仅五岁的齐墨川回了娘家，第二天齐振国就派人把齐墨川从幼儿园接走，藏了整整三天才送回来。

　　从那以后，苏婉再也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

　　她的精神状况从齐墨川六岁那年开始急剧恶化。失眠、食欲不振、情绪低落，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齐振国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变本加厉地对她进行精神控制——严格控制她的经济来源，限制她与外界的联系，不允许她单独会见朋友，甚至连她出门买菜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苏婉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地困死在那座宽敞而冰冷的宅子里。

　　“赵姨说，苏婉女士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在出事前的一个星期。”潘峻玮的声音很低，“那天下午，齐振国出差了，家里只有苏婉和齐墨川。苏婉突然拉着赵姨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赵姐，如果我哪天不在了，求你帮我看着墨川。别让他变成他爸爸那样的人。’”

　　宋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起齐墨川——那个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的男人，那个从不轻易表露脆弱的男人，那个在深夜里独自对着母亲死亡证明发呆的男人。他花了那么多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与齐振国截然相反的人。克制、隐忍、沉默。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赵姨还说了一件事。”潘峻玮的声音把宋溪拉回现实，“苏婉女士去世后不久，齐振国曾经秘密转移了一大笔资金到海外账户。”

　　宋溪的目光一凝：“多大一笔？”

　　“赵姨不知道具体数额，但她记得一个细节——那段时间，齐振国连续好几天深夜都在书房里打电话，语气很紧张。有一天晚上，她起来倒水喝，路过书房门口时，听到齐振国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先把钱转到开曼的账户，等风声过了再说’。”

　　开曼。又是开曼。

　　宋溪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开曼账户、资金转移、齐振国、苏婉去世后不久。

　　“赵姨还记得别的吗？”

　　“她说齐振国在那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北京，说是去南方谈生意，但一走就是大半年。等他回来的时候，苏婉的丧事已经办完了，齐墨川被送到了寄宿学校。赵姨说，齐振国回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比以前更加阴沉暴躁。她在那之后没多久就辞了工，再也没有回过齐家。”

　　宋溪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把“开曼账户”四个字圈了起来。

　　“峻玮，你做得好。这个消息非常重要。”

　　“还有一件事。”潘峻玮说，“赵姨提到一个人的时候，语气有些不一样。”

　　“谁？”

　　“刘德厚。”

　　宋溪的笔尖顿住了。

　　“赵姨说，齐振国还在北京的时候，刘德厚几乎每天都跟在齐振国身边。苏婉出事那天晚上，齐振国不在家，但刘德厚来过老宅一趟——说是替齐振国取一份文件。赵姨说，她当时觉得有些奇怪，因为齐振国出差从来不带刘德厚，都是带另一个秘书。”

　　“她记得具体是哪一天吗？”

　　“记得。”潘峻玮说，“就是苏婉女士出事的前一天。”

　　宋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刘德厚在苏婉出事前一天去过齐家老宅。齐振国当时不在北京。这份“巧合”的背后，藏着什么？

　　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但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峻玮，你继续留在河北，看看还能从赵姨那里挖到什么信息。刘德厚这条线，我来跟进。”

　　“明白。”

　　挂掉电话后，宋溪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看了很久。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这段时间以来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齐振国的资金流水、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赵姨的口述、刘德厚的名字。这些信息像一盘散落的珠子，散乱地躺在桌面上。

　　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把这些珠子一颗一颗地串起来。

　　宋溪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书房。

　　齐墨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读——他的目光落在书页的同一个位置，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听到宋溪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宋溪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峻玮找到赵姨了。”

　　齐墨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宋溪把潘峻玮说的大部分内容告诉了齐墨川——关于苏婉遭受的家暴和精神控制，关于齐振国的威胁，关于苏婉最后的嘱托。他没有说刘德厚在苏婉出事前一天去过老宅的事，因为他不想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让齐墨川背负更多的猜测。

　　齐墨川全程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宋溪注意到他握在一起的双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宋溪说完之后，客厅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七岁那年，”齐墨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一直在哭。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把照片藏起来，擦了擦眼泪，笑着对我说没事。”

　　他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信了。”

　　宋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上了齐墨川交握的双手。齐墨川的手很凉，指节僵硬。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照片是她和我爸的结婚照。”齐墨川说，“她大概是翻到了那张照片，想起了什么。”

　　宋溪握紧了他的手：“你那时候太小了，看不懂大人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把手抽开。

　　过了很久，齐墨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宋溪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我才留下来的。”

　　宋溪转过头看他。

　　“我爸对她不好，我一直都知道。”齐墨川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中，“但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所以才没有走。我以为她是爱我的。”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结果她是因为怕我爸杀了我，才不敢走的。”

　　宋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握紧齐墨川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齐墨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迷茫和脆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那笔钱。”他说，“一定要找到。”

　　宋溪看着他，点了点头：“会的。”

　　“刘德厚。”齐墨川继续说，“也要找到。”

　　“已经在查了。”

　　齐墨川转过头，看着宋溪。客厅的光线很暗，但宋溪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燃烧着的那团火焰——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东西。

　　“谢谢你。”齐墨川说。

　　宋溪愣了一下。这是他认识齐墨川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谢谢”这两个字。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找到真相。”齐墨川说，“虽然这些真相很难面对，但我宁愿知道，也不想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宋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齐墨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语塞。

　　宋溪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开玩笑的。不用谢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饿了吧？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齐墨川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灯光从宋溪身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随便。”齐墨川说。

　　“那就番茄鸡蛋面吧。”宋溪说着，走向了厨房，“我记得你上次说我做的番茄鸡蛋面好吃。”

　　齐墨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悄悄地软化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