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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谋 太子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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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书房内。
“谢云。”
“属下在。”谢云从阴影里走出,躬身行礼。
段钰礼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放在一侧:“沈祸那边什么动静?”
“沈二少爷回来之后便没再出过府,倒是不似有逃婚的迹象。”
“逃婚?”段钰礼靠在书房的椅子上,勾了勾唇角:“孤倒是盼着他逃婚,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婚期定在何时来着?”他问。
“回殿下,钦天监定的日子,七日后。”
段钰礼点了点头,“明日,户部尚书便该来了吧?”
“是,巳时初刻。”
第二日。
户部尚书捧着厚厚的册子,一条条念下去:“……仪仗六十四人,绸缎需一千二百匹,婚宴设席一百二十,宗亲百官……”
“不必念了,”段钰礼打断他,“一切从简。”
户部尚书抬起头,有些愕然:“殿下,大婚乃国之盛典,依祖制……”
“祖制也说,当稀民力。”段钰礼看着他:“仪仗减为十六人,婚宴设席三十足矣,请些宗亲重臣便足以,至于聘礼,也无需太珍贵。”
尚书喉结动了动,斟酌着词句:“殿下。这般节省,恐怕沈家那边觉得……受了轻慢,陛下那边怕是也不好交代。”
段钰礼嗤笑:“这桩婚事本就非你情我愿,更何况户部近来不是正在准备春耕事宜吗?今年灾民不断,国用匮绌,如今各宫各府都需撙节拥堵,孤作为太子,更应该以身作则,按孤说的去办吧。”
尚书沉默片刻,垂下头:“臣……遵旨。”
“拟好章程直接交给陛下吧,不必给孤过目了。”
“是。”
户部尚书退出去,殿门开了又合。
段钰礼独自坐在椅中,目光落在方才搁下的册页上,半晌未动。
一名小太监悄步上前,低声道:“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知道了。”
……
御书房的光线本该比外面暗上许多,却被烛火照得通明。
渊弘帝正靠在宽大的龙椅里批阅奏折。
段钰礼上前,在御案三尺处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御案后,渊弘帝看奏折的动作没停,直到将那一页的最后几个字看完才抬起眼皮,视线落在下方笔直的身影上,“起来吧。”
“谢陛下。”段钰礼站起身,垂手肃立。
“跟户部把大婚的用度都议定了?”渊弘帝问道。
“回陛下,章程已大致议完,李尚书稍后便会将详册呈送御前。”段钰礼回道。
“嗯。”渊弘帝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皇帝似乎正在专心批阅奏折,一言不发。
段钰礼维持着垂首的姿态,一动不动。
良久,御案后的帝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了一些:“太子。”
“臣在。
渊弘帝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段钰礼脸上:“你如今是否也对这段婚姻十分的不满?”
段钰礼与渊弘帝对视了一眼,又连忙垂下头:“回陛下,臣不敢。”
渊弘帝忽然轻笑了一声:“你只是在朕的面前说你不敢,但不敢,不代表不是。你连一句质疑都没有,就直接接旨,朕倒是想知道,你这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段钰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深思远虑,所作决断必有深意,作为臣子,陛下的旨意臣遵从便是,至于这深意,陛下自会告知于臣。”
“你还是那么聪明,所出之言从不给自己招麻烦。”渊弘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手肘撑在御案上,眼神犀利,直直刺向段钰礼:“太子,你是否觉得这桩婚事无足轻重,或者觉得,朕是老糊涂了,给你赐了个男子当正妃,而这男子还是个天下人皆知的灾星?”
“臣不敢。”他说道,“陛下天纵圣明,烛照万里。臣只知道,陛下如此安排,定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大霄国祚绵长。其中深意,非微臣所能尽窥。臣唯有谨遵圣谕,其余的,臣不会多问、多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沈祸,市井流言,荒诞不经,岂可尽信?微臣只知,他是沈尚书之子,是陛下赐予微臣的正妃。”
渊弘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明。
“好一个‘岂可尽信’。”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有些疲惫。“那朕今日若是告诉你,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呢?”
段钰礼皱了皱眉头,似是在试图理解皇帝说的话。
渊弘帝却叹了口气,“朕只能说,沈祸的确是那个祸国殃民的灾星,是个杀不死的妖孽,然天地生克,阴阳制衡,而你出生时天降祥瑞,正是能将那灾星杀死的关键。”
“我?”
“对,”渊弘帝颔首:“多的朕说不明白,你只需做到三年内让那灾星对你放松警惕,然后一击毙命。”
见段钰礼不语,渊弘帝只好再次开口:“钦天监言,那灾星二十岁生辰之时,萧国必将大乱,无论如何,朕都不能拿江山去赌,所以太子,为了萧国的江山社稷,除灾星的重担便交给你了。”
段钰礼站在原地,他看着御案后那位既是父亲、更是君王的男人,看着对方眼中冷漠的杀意。
良久,他缓缓撩起衣摆,再一次跪下,前额触及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
“微臣,领旨。”
“去吧。”渊弘帝已重新靠回椅背,拿起了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婚期将近,府里诸多事宜,还需你亲自打点。”
“臣告退。”
段钰礼起身,行礼,转身,迈出了大门。
刚走出御书房,便听见侧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段钰礼脚步未停,甚至没有转头,无心理睬他人。
一道身影从廊柱后转了出来,恰好挡在他前行的路上。
段琎元双臂环抱在胸前,斜斜倚着朱红的廊柱,嘴角噙着笑,目光在段钰礼身上转了一圈。
“皇兄跟父皇议完事了?”他慢悠悠地开口,“也是,大婚当前,想必有许多细节需要父皇亲自提点,毕竟这可是萧国自古以来的第一位男太子妃啊。”
段钰礼停下脚步,终于侧过脸看向他:“二弟今日倒是清闲,不在府中享乐,专程在此等候孤?”
段琎元挑眉,故作讶异地摊了摊手,“皇兄误会了。臣弟只是恰好路过此处罢了。远远瞧见皇兄从御书房出来,想着兄弟多日未见,总要打个招呼。”
他顿了顿,向前踱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的讥讽却更加明显。“倒是皇兄,马上就要迎娶那位闻名遐迩的沈家二少爷了,心里可还情愿?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与臣弟听听?说不定,臣弟能帮着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
“情愿与否,圣旨已下,多说无益。”段钰礼道,随后又笑了笑,“倒是二弟你,近来京中有些流言蜚语,颇为有趣。说这桩婚事,乃是二弟在陛下面前提及的,可有此事?”
段琎元脸上的笑容不变:“流言罢了,市井小民胡言乱语,皇兄何等英明,岂会轻信?”
“流言自然不足采信。”段钰礼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忽然也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段钰礼微微倾身,气息逼近,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彼此能听见:
“那你府中的那人也是无稽之谈的流言么?”
段琎元的笑容僵住了。
段钰礼已经退回了原位,“孤也是偶然听人提起,似是宫中哪个多嘴的奴才闲话。”
“只是二弟你也知道,这宫墙之内,看似铜墙铁壁,实则最是藏不住秘密。今日能传到孤耳中,明日……或许就能摆到陛下的御案之上。届时,那人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是真是假,恐怕就不是流言所能定性的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段琎元。
段琎元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用力抿紧了嘴唇,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皇兄……说笑了。臣弟听不懂皇兄在说什么。”
“听不懂最好。”段钰礼勾起嘴角,“但愿,永远都只是‘说笑’。”
说完,他侧过身,让出了通往御书房方向的路径。“二弟是要见陛下?请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段琎元死死盯着他,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发作。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猛地一甩宽大的袖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紧闭的殿门走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
渊弘帝依旧没有抬头,“嗯。”
段琎元的笑意真切了些。他起身上前两步,凑到御案侧面,目光扫过摊开的奏折。
是关于南境漕运的条陈。
他歪了歪头:“父皇还在为了这些琐事而劳神?南境的事自有漕运总督和户部的人操心,您这般事必躬亲,儿臣瞧着心疼。”
渊弘帝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朕若是不劳神,能坐的稳这位置?”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着龙椅,抬手揉了揉眉心。“说吧,方才在门口跟你皇兄又斗什么气了?大老远就听见你那脚步声重的像是要把朕的金砖踩裂。”
段琎元顺势便坐在了不远处的椅子上,坐姿也不甚端直,手臂随手搭在扶手上:“能斗什么气?不过是皇兄心里不快,拿儿臣撒撒火罢了。”他撇了撇嘴,神态有些委屈:“父皇您是知道的,皇兄他向来瞧不上儿臣这懒散的性子。如今这婚事……他心里堵得慌,怪到儿臣头上也是常理。”
“你倒是会替他找借口,”渊弘帝道,“他心中不忿是真,但你平日里行事也确实有些不端,给人留了话柄。”
段琎元身子坐直了些,“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今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给父皇与皇兄添麻烦。”
他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只是父皇,皇兄今日态度,您也瞧见了。他对这桩婚事抵触极深,儿臣只怕大婚之时,或是日后在东宫,他会做出什么……有损皇家体统、辜负父皇圣意的事来。届时,不仅父皇一片苦心付诸东流,恐怕朝野也会有非议。”
“苦心?”渊弘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没有看段琎元,目光投向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琎元,你倒是说说,朕将沈祸指给太子,苦心在何处?”
段琎元垂下眼,“父皇思虑向来深远,儿臣岂能尽窥。”
渊弘帝叹了口气,“太子心里不痛快,朕知道。这婚事于他,是屈辱,是枷锁。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这门婚事。”
段琎元不解:“父皇的意思是……?”
“他坐得太稳了。”
“嫡长子,名正言顺。出生时的祥瑞,先皇后的遗泽,还有那些迂腐文臣整天挂在嘴边的‘礼法’、‘正统’。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足够让他以为那张椅子天生就该是他的。”
皇帝的目光转向段琎元,锐利如刀:“可这江山,从来都不是靠‘应该’就能坐稳的。朕必须得给他一些警醒,他才会知道,有些东西朕能给他,也能拿走。”
这些话,段琎元似是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他低声道:“父皇深谋远虑,儿臣……明白了。只是,皇兄性情坚韧,心志不凡。这根‘刺’,恐怕不仅不能让他警醒,反而会激得他更想拔除。若他真将沈祸视为眼中钉,日后寻机除了这‘祸患’,届时,他既能赢得‘顾全大局’的名声,又能博得‘为国除害’的赞誉,声望岂非更隆?那些原本观望的墙头草,恐怕也会顺势倒向他。”
这才是他最深的担忧,也是他必须从皇帝口中得到答案的问题。
渊弘帝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许久,渊弘帝才缓缓开口:“他不会有那个机会。”
段琎元猛地抬眼。
皇帝倚在龙椅上,“路,朕已经替他铺好了。怎么走,走到哪里,朕说了算。琎元,你是朕的儿子,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该是你的,终归会是你的。”
段琎元心头巨震,涌上一股恐慌,他立即站起身,随即跪在皇帝面前:“父皇,儿臣绝无心惦记这储君之位。”
“行了,”渊弘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起来吧,你母后近来头风又犯了,总念叨你。既然进宫了,就多去坤宁宫陪她说说话。朕这里,没什么事了。”
“是,儿臣这就去给母后请安。父皇也请保重龙体,切莫过于操劳。”段琎元恭敬行礼,倒退几步,才转身走向殿门。
殿门再次开合,御书房内重归绝对的寂静。
渊弘帝独自坐在龙椅中,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