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幽梦扰清宵 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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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幽梦扰清宵
夜色沉沉，一轮冷月高悬于天幕。淡淡的月光穿过薄薄的窗纸，如水一般淌进屋内，丝丝缕缕洒落在肩头。
谢珺璟躺着榻上，手中把玩着折扇，银白月色静静覆在扇面上，勾勒出扇骨浅浅的轮廓。谢珺璟时不时打开折扇，看着那“天下第一宗师谢珺璟”那几个字。
一室清宁。
慢慢的，困意席卷而来，他阖上眼缓缓睡去。
秋风在窗户外呼啸而过，卷起落在地面上几片枯叶，阵阵凉意透过窗纸漫入屋内，悄无声息。
摆放在床边的折扇，突然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一缕缕细若游丝，莹透如纱的丝线，正徐徐的朝谢珺璟的额间袭去。而多余的丝线，则透过窗纸，朝外面游寻。
谢珺璟不由的蹙起眉头，思绪恍恍惚惚，不觉坠入一场幽梦。
“师弟。”
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起来像少年。
谢珺璟正准备抬起头，岂料那人直接拿着纸和毛笔，“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我来教你吧，你字……”那人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看起来有点像狗爬哈哈哈哈哈哈。”
谢珺璟正疑惑，自己的字怎么可能是狗爬。他看着纸上那潦草不堪的字迹，又从那人称呼自己师弟来看。那纸上的字，可能真是自己的。
于是打算询问一番，他张了张嘴，但说出的话却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哈哈哈，师兄怎的这般打趣我啊，那师兄好好的教教我吧。”
师兄？话音入耳，谢珺璟神色猛的一滞，桃花眼蓦然的睁大了几分。他想扭过头看看身后的人到底是谁，可是不管他怎么使劲，身体却怎么样都动弹不得。
很快，那人俯下身，整个人都包裹住了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拿着毛笔，“我先写给你看看。”那人在干净的纸上写上了“谢”一字，单从一个字便可看出，那字凌厉张扬，不受世俗桎梏。
下一瞬，谢珺璟看见自己抬起手，拿起那人手中的毛笔。正准备写下去，不料，那人忽然抬起手，轻轻扣住自己握笔的手腕，缓缓贴近，一步一引，握着那只落笔的手，耐心教他书写。
谢珺璟突然想起来，在沈如晔来到墨竹轩，拜自己为师之后，自己也是这般耐心教他书写认字。
不一会，那纸上已经写好了“谢珺璟”三个字。那人松开手，站起身，轻声说道:“师弟，试试看，按我那样来写。”
谢珺璟垂眸看着白纸上的墨色的字，只觉得十分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了一样。
他看着自己一笔一笔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谢珺璟才搁下笔，抬手拿起桌上的纸，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次，那人的声音从自己身旁传来。
“可以啊，师弟，写的真好。没想到你学的这么快。”
说着，那人从杂乱的桌面上不停的翻找着什么，很快从中抽出一张纸，那纸上也写着“谢珺璟”三个字，字迹可以说是十分相同，旁人是绝对看不出来这是两个人的字迹。
那人道:“你看，我们俩人的字看起来一模一样，不愧是我教的。”
听起来，他有些沾沾自喜。
“师兄教的好。”谢珺璟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那人又道:“诶，最近总在你身边晃悠的小子呢？好久没见到他了。”
总在我身边晃悠的小子？谁啊？谢珺璟满脸疑惑。
“噢，你说他啊。我正打算去找他呢，我先出门了师兄。”话音刚落，谢珺璟便朝着屋外走去，刚踏出门口一步，他转过头看向那人，“我大概酉时回来。”
谢珺璟极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那张面容。可无论怎样凝神凝望，那张面庞始终蒙着薄薄的雾霭，轮廓依稀，眉眼混沌，任凭自己怎样努力，终看不明。
突然，眼前的景象如烟霞流转，转瞬之间，周遭光景突变，一切尽数破碎。
谢珺璟跪坐在地上，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彼时的声音低沉的可怕。
“不是你说要一辈子保护我，守护好我的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别人！为什么抛弃我！”
谢珺璟宛如晴天霹雳，什么抛弃？什么选择别人？听起来像始乱终弃。可是，这人是谁？为什么我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旋即，谢珺璟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很可怜。”
那人听到此言，惹得他勃然大怒，眉目间戾气毕露。
他忽然俯下身蹲下，双手猛的紧紧攥住谢珺璟的肩膀，指尖深深扣入肩头，力道极重，疼的人暗自蹙眉。
他怒火攻心，满腔愤懑凝于言语，话语句句讥讽，戾气裹挟着冷嘲，听得人心头发紧。
“可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因为他可怜吗？谢珺璟，抬头看着我，你看看我啊！谢珺璟，你看看我可不可怜！我难道就不可怜了吗？我难道就不可怜？你看看我！看看我啊！为什么！为什么始终看向我！”
谢珺璟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猛的一揪痛，疼痛幽幽漫开，沉沉堵在胸间，面上依旧强忍着平静，心底早就酸楚蚀骨，心如针扎。
五指猛的收拢，指尖死死攥入掌心皮肉，细碎的血珠缓缓沁出，顺着指缝蜿蜒流下，点点血迹沾染着掌纹之间，可他丝毫感受不到痛，满心只剩心底蚀骨的酸楚。
抬起头啊，为什么始终不敢抬头看他一眼？他是谁？谢珺璟紧蹙眉间，胸口痛的让他无法呼吸，他张开嘴，轻喘着气。
“明明，我们才是最先相识啊。”他极度怨言的说着。
谢珺璟余光瞥见垂落在地上的黑色衣袍，转瞬，那人竟要离去，谢珺璟不知为何突然伸出手，想要攥住衣尾的一角，衣摆却从自己指尖擦过。
谢珺璟能感觉到自己痛彻心扉，他抬起手紧紧攥住胸口。
那人声音幽幽传来。
“是你忘了。”
谢珺璟心头一震。
谢珺璟听见自己说:“我忘了什么？”可自己始终垂着头。
那人沉默良久，
“你忘了我。”
“什么？你，是谁？”谢珺璟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屋内漆黑一片，只见几只孤零零的烛火照耀，谢珺璟见那人一身黑色衣袍，手上把持着折扇，面庞却依旧模糊不清。
那人好像张嘴说话了。
谢珺璟蹙起眉，仔细的听，可不管怎么努力，他都只听见一个字，“你”
床榻上的折扇恢复了平静。
谢珺璟悠悠睁开眼，双手撑着坐起身，视线环顾四周，即便是漆黑一片，他也能一眼认出，眼前的地方正是泠月幽榭。
这时，谢珺璟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他抬起纤细修长，宛如疏枝寒梅的手，轻轻的拂过自己的脸颊，触碰到那湿漉又温暖的泪珠，随即十分缓慢的移至自己眼前，呆愣的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是……哭了？
我哭了？
谢珺璟眉宇间划过一丝疑惑，为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急忙的在床榻和身上找寻手帕。可他将床铺翻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于是，他攥着衣袖，胡乱擦拭着泪水。
胸口的痛楚还在，刚刚所经历的一切，是梦？还是？他不知道。
彼时，谢珺璟感受到暖乎乎的东西正贴着自己，他抬起手朝它摸去，毛茸茸的，是小花。
小花不停的用头蹭谢珺璟的头，不断“喵喵”叫着，好似在十分担心。
不一会，谢珺璟又听见地面上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很快，它就走到了榻前，只见它伸出前爪爬在床边上，歪着头摇着尾巴。
谢珺璟紧蹙的眉间慢慢的柔和，轻叹一声，抬起另一只手轻抚着小白的头。
心底的那种不安和酸楚，也在它们的陪伴下渐渐的褪去。
另一边，月色朦胧。
沈如晔坐在床上，愣神好久，才转身下床。瞥见在另一边床位上的云锦，只见云锦睡得四脚八叉，被子也一半落在地上。
沈如晔就这样愣神看着他好一会，须臾片刻后，才起身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被子替他盖好。随后走到桌前坐下，顺势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端起茶杯，思绪混乱，静静注视着茶杯里面的水，借着透进来的银白月色，恍惚看见杯中水的倒影。
云锦被这“淅沥”倒水声音惊醒，他十分困倦的爬起身，瞅见端坐在桌前的人，又看了一眼沈如晔的床铺，空的。
这才小声说了句，“沈如晔？”
沈如晔轻声道:“嗯。”
云锦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起这么早？”
沈如晔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现在才丑时。”
云锦道:“哦。”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被子，再次望向沈如晔，“你给我盖的？”
沈如晔道:“嗯。”
云锦挠了挠头，“嘿嘿，多谢师弟。”
沈如晔道:“嗯。”
云锦觉得沈如晔十分的不对劲，连着说了这么多话，句句惜字如金，若按往日，肯定要和自己争个不分上下，可是现在他却十分冷淡。
云锦想不明白，索性直接懒得想了，他现在正困得要死，若不是被沈如晔吵醒，只怕自己还在美梦中呢。
于是他“扑通”一声爬在床上，还不忘抬起手挥了挥，“我接着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沈如晔喝了口水道:“嗯。”
云锦有些无语，但实在太困了，也就懒得再说什么，很快就睡着了。
待云锦呼吸平缓之后，沈如晔才缓缓地转过头，默默地注视着。
良久，才起身走到自己榻前躺下。
沈如晔躺在床榻上，目光幽暗，嘴里嘟囔着，“谢珺璟。”
天光淡淡漫过窗纸，晴昼安宁，日光透过枝叶篩下斑驳叶影，无风，四下静悄悄。
谢珺璟爬起身，身边的小花和小白还在睡觉。昨天它们一寸不离的守着自己，直到自己入睡后它们才睡去。
谢珺璟收拾好自己后，垂眸看着床榻上的折扇，拿起收回袖中。迈步走到门前，打开房门，一打开，目光随机一扫便见沈如晔默默地站在梅树下，静静地看着梅花。
谢珺璟叹了口气，对他随意擅闯泠月幽榭已不再追究。
听见一声轻叹，沈如晔转过身，随即走向前，朝谢珺璟作揖道:“师尊。”
谢珺璟点点头，应声道:“嗯。”抬脚走向梅树下的石桌前坐下。
沈如晔也跟着走了过去，坐在谢珺璟的对面，抬起手拿着茶壶给谢珺璟和自己各倒了两杯水。
谢珺璟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最后那人手中把玩的折扇。抬眸看了眼沈如晔，端起倒好的茶杯，送到嘴边浅喝了一口。
“那扇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如晔喝茶的手为之一振，勾起唇角喝了一口水后放下茶杯。指尖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茶杯边缘，神态松弛，不明所以的问:“师尊为何这样说？”
谢珺璟则疲惫的再度叹口气，垂眸抬起手揉了揉眉间，“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沈如晔警觉的看向谢珺璟。
谢珺璟道:“之前都没有过，自从有了这个扇子后才有的。”
沈如晔故作思考道:“是吗？”
谢珺璟想了想，又说道:“算……噩梦。”
沈如晔眉梢一挑道:“噩梦？”
谢珺璟点点头，抬眼仔细看着沈如晔的面庞。少年狐狸眼眼尾上挑，眼角那颗泪痣在天光下格外分明。
沈如晔察觉到谢珺璟的目光，随即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沈如晔十分好奇道:“师尊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噩梦把你吓成了这样？”
谢珺璟将袖中的折扇拿了出来，正打算放到桌前，鬼使神差的又塞回袖中，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沈如晔也站起身，默默地跟着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十分沉默。
他们一路来到饭堂前，沈如晔看着饭堂上摆着牌子，牌子上标着“画春堂”，就这么愣神一会，谢珺璟已经坐在桌前喝起了粥。
等到沈如晔打好饭之后，走到谢珺璟身边，发现谢珺璟周围坐满了人。
西江月朝沈如晔挥挥手，“早。”
沈如晔笑着走过去，“早啊师姐。”坐在了云锦旁边吃了起来。
谢珺璟则将自己盘中的肉一一分发给西江月、沈如晔和云锦三人。分发完后接着低头吃了起来。
云锦看着谢珺璟余下满盆的辣椒，忍不住说道:“师尊，不辣吗？”
沈如晔默然望着谢珺璟。
谢珺璟道:“并不。”
西江月道:“师尊很喜欢吃辣呢，之前也是。次次都装那些很辣的菜吃。”
西江月吃了一口谢珺璟给她的肉，笑嘻嘻道:“师尊从小就这么能吃辣吗？”
谢珺璟喝了口粥，夹了个辣椒塞入口中，辛辣浅浅漫开，一股微灼之感萦绕在舌尖。
从小吗？他有些记不清了。
谢珺璟慢慢地点了点头，“嗯。”
应该是吧。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用完膳后，谢珺璟准备回到泠月幽榭，沈如晔和云锦跟在身后，西江月则被林夫人叫走了。
刚到泠月幽榭不久，就看见西振安笑嘻嘻的走来，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在下颚上来回的摩挲。
沈如晔和云锦纷纷作揖行礼。
谢珺璟颔首示意，“掌门师兄。”
西振安单手霸气一挥，“走，玉骨，我们喝酒去。”
待西振安走近后，
“玉骨，怎么看你面色……昨晚睡得不好？”
谢珺璟暗自思忖，这么明显吗？
听到这话，云锦又想起昨天沈如晔古怪的模样，随即侧过身去查看沈如晔的面色，只见沈如晔面色与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沈如晔撇了云锦一眼。
西振安瞅见了，也看了一眼沈如晔，“怎么，晔儿昨晚也没睡好？”
沈如晔抬手挥了挥，“没，掌门师伯。我睡的可好了。”
云锦听到这话，毫不留情的拆他的台，“好？那你昨天晚上大半夜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干嘛？把我吓一跳。”
谢珺璟闻言一愣，视线快速移到沈如晔身上。可沈如晔却毫无波澜，他抬手挠挠头，“还不是因为师兄的被子掉在地上，声音太大把我惊醒了。”
云锦一时尴尬住了，用指腹揉了揉鼻尖，“是、是吗？”
西振安道:“噢，我记得……泠月幽榭内有一偏房，若晔儿不嫌弃的话，要不搬那去？”
沈如晔狂点头，生怕下一秒掌门师伯反悔，“好啊好啊，可以可以，我不嫌弃。我现在就能搬过去。”
西振安望向谢珺璟，问道:“玉骨，你怎么看？”
谢珺璟道:“妥。”
沈如晔狂按压心底的兴奋，朝谢珺璟拱了拱手，“多谢师尊。”
云锦后悔了，他不该提这个的。早知道就把这个烂在嘴里，死都不说出来了。
这时，忽有一女子声音传来。
“玉骨。”
众人望去，来的人正是林夫人。
沈如晔和云锦二人纷纷行礼，“林夫人。”
谢珺璟颔首道:“林夫人。”
林夫人回礼，“可有看见振安？”
众人四处张望，这才发现，西掌门不知何时走到梅树前赏起了花。
林夫人好气的走过去拽着他手臂往回走，“走。”经过谢珺璟身边点头示意道:“那么玉骨，我就带他离开不扰你了。”
虽然谢珺璟不明白怎么了，但还是点头示意。
西振安道:“江月呢？”
林夫人道:“溪雪来了，她们俩正在一起呢。”
待他们俩走远后，泠月幽榭只剩下他们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