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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骨觅旧因 知晓真相, ...
第十一章 残骨觅旧因
往生幻象再次缓缓铺开。
……
陈平生白日里,心头一直惶惶难安,便提早归家。
一到门前,正撞见一群乡民围堵在院口。纷乱之间,他一眼望见妻子虞美人:衣衫被撕扯得残破不堪,满身沾着臭鸡蛋的秽液,发髻散乱。那支他送她的簪子,她平素舍不得佩戴,今日还是他亲手为她插上,此刻——竟落在了张嫂的头上。
他难以置信。
往日里,他连让她落下一滴泪,甚至连眉头皱一下都舍不得。现如今,她却紧咬着下唇,红着眼眶,眼角的泪珠死活也不肯落下,她无力又拼命的反抗着。
“住手!”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大步冲上前,狠狠一掷,匕首直直钉在虞美人身侧的木门上。
围绕在虞夫人身边的乡民吓得连连后退,有人躲闪不及甚至受了伤,血流不止,都齐刷刷为陈平生让出一条通路。
他大步上前,脱下外衫披在虞美人身上,猛地转头,挡在她的身前。目眦欲裂,咬牙沉声:“你们!……”
虞美人轻轻拽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平……生……”
此刻她终于不必硬撑,放声哭泣,刚刚所受的委屈、不甘与惊惧尽数随泪水倾泻而出。
陈平生看着身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子,心中怒火中烧,道:“你们众人聚在我家门口,欺负我的妻子!欲意何为!我夫人做了什么错事!尽管来找我!别欺负她!”
紧接着,他目光落在张嫂头上那支簪子,语带讥讽:“张嫂素来不爱这般惹眼的簪饰,怎的……今日头上这支,竟和我前些送与夫人的一模一样?”
张嫂眼看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喊给自己示威道:“怎么!我乐意!再说,也不瞧瞧你做的好事!这种关头还留在镇上?趁早走,别连累所有人!凭什么只你能进百医堂,我们就不能!”
“也不知道你靠的什么手段进去的!”
“没错!就是这话!”旁人紧跟着附和。
陈平生面露嗤笑:“原来,是嫉妒作祟。”
张嫂见自己的心事又被戳中,愈发的恼羞成怒,“谁嫉妒了?谁?大乡亲伙们来评评理!”
她抬手指向二人,高声喊道:“这两个灾病缠身的祸害,该不该赶出镇子!”
“该!”
“滚蛋!赶紧走!”
村民群情激愤,纷纷抬手示威,齐声叫嚷:“病虫!”
“你们看他夫人那个样子,啧啧啧”
“依我看啊,背地里肯定是干那种事情……”
“病虫就是病虫,一家子的祸害!”
“她不是病了吗?怎么还不死!”
“就是说啊,真是够倒霉的!碰到这两个人。”
张嫂歪嘴显摆嘲笑,直直看着虞夫人的丑态。
“住口!”陈平生一把拔下钉在木门上的匕首,朝着人群迈步而去。
流言蜚语传入她的耳中,她抱头痛哭,失声道:“不是的,我没有……不是的……”
虞夫人又瞧见陈平生朝人群走进的举动,赶紧拉住他,道:“不,……别这样……”
张嫂依旧咄咄逼人道:“干什么!啊!要杀人是吗!啊!你们看看呐!要杀人啦!看看呐!来啊!再说了,虞夫人,你生病的时候,要不是因为有我的帮助,你!你们两个能过上好日子?我辛辛苦苦了那么久,怎么招!现在还想杀我不成啊!再怎么样……我也是你们救命恩人!有你们这样对待恩人的吗?!”
任平生瞬间明白了什么,强忍着怒气,一字一句说道:“给我们五天时间,五天后我们自会离开,这些日子,让我夫人暂且留在此处,等找到新住处,我们不必等各位驱赶自会搬走!”
“恩人!恩人!”这几个字反复撞在他心上。直到此刻他才骤然醒悟,当初她怎会无端伸出援手,又怎会忽然染上重症风寒,一切早有迹可循。
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抬起,双目圆睁,沉声威慑:“不然……”
眼尖的周叔看出陈平生是来真的,急忙走向前去。
“好,五天便五天。”周叔开口打断陈平生。
虞美人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多谢周叔体谅。”
“不过你们可别碰到我们,我们可不想跟你们有任何接触,不然等会沾染上病怎么办,我们可不想死。”一位村民依旧不肯饶恕他们说道。
任平生道:“放心,不会。”
村民们互相的看了一眼,全都蠢蠢欲动的想再说些什么,张嫂更是气急败坏,恶狠狠的瞪着虞夫人。
周叔再次站了出来,朝大伙们挥了挥手。
“散了吧散了吧,”周叔道。
张嫂眼见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愤恨的转身离去。
可就在她转身刹那,陈平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头上那支簪子,连簪带发狠狠扯了下来。
张嫂吃痛,当即破口大骂:“陈平生你他妈疯了啊!不过是一支簪子!我不要便是!用的着你这样!”
陈平生只冷喝一字:“滚!”
众人吓得头也不回的赶紧离开了这个地方。
待众人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后,陈平生牵起虞美人的手回到屋内,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虞夫人摇摇头轻声道:“没事的……平生……”
“我一定会尽快寻一处新住处,一旦找到,我们立刻搬走!”
“好。”
……
这些时日,陈平生不再去往百医堂,他写了一封信提交给百医堂的一位关系较好的弟子,让他帮忙转送。
处理好这个事情之后,他日日奔走于周遭各村镇寻找住处,可没有一户肯收留他们。旁人一听说二人来自采桑镇,便连忙驱赶,唯恐染上病症。明明疫病所在的镇子离此地尚有七八里地,却依旧将他拒之门外。
他却始终不肯放弃。眼看五日之期将近,新住处依旧没有着落。虞美人将一切看在眼里,轻声宽慰:“没事,慢慢来……”
他不忍她跟着自己一同吃苦,可虞美人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同他相守,便已知足。
终于,老天有眼!在第四日,他找到一处偏僻的住宅,周边有一座空宅,那里有一户人家肯暂且收留他们,并承诺待日后寻得长久住处,再另行搬走即可。
这于二人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喜讯,生活仿佛重燃希望。他满心欢喜赶回住处,可院内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紧接着他推门入房,屋内被翻得狼藉一片,衣物粮袋散落一地,冷清得让人心头发寒。
不祥的预感轰然砸落心底。
他疯了一般冲出院子,踏遍死寂的采桑镇四处搜寻。镇上多数宅院早已人去屋空,处处死寂沉沉,只剩满目荒芜。
就在他近乎绝望之际,远处村落方向隐约聚着不少人影。陈平生快步奔去,想要打听虞美人的下落。
可刚靠近人群,周遭骤然一静。
地上泥土崭新松动,一旁草草堆起一座低矮土丘,连墓碑也无,只胡乱插了一截木牌,是个简陋至极的衣冠冢。
周遭村民神色闪躲、面色惨白,无人敢抬头看他,有人手上还拿着米粮。
陈平生浑身僵立,手脚瞬间冰凉。
几经威胁逼问,村民才支支吾吾道出实情。
瘟疫肆虐,采桑镇粮草早已彻底耗尽。外头村镇尽数封路隔绝,无人接济。百姓啃尽树皮野草,金银钱财早已形同废土。绝境熬得久了,人心早已濒临崩坏。
虞美人心地善良,感念收留之恩,一直将自己仅剩的口粮分出接济邻里。可杯水车薪,最后一点存粮终究耗尽。
今日一众饥民走投无路,闯入院中强行抢夺最后余粮。那米粮是给陈平生留下的,念他几日到处奔波很少进食。
可争执推搡之间,场面彻底失控,混乱之中,虞美人被众人失手重创,当场殒命。
一众村民又惧又怕,自知闯下大祸,不敢留存尸身,慌乱中将她草草埋于土下,临时堆了这一座简陋衣冠冢,妄图掩人耳目。
张嫂连忙走出来,手里拿着分到的米粮道:“你也别太伤心,我们已经给她建了衣冠冢,那个失手的人我们也已经……”
陈平生狠厉的看向她,张嫂一瞬间说不出话了。一瞬间,陈平生脑中轰然空白,气血翻涌,双目瞬间赤红。
“哈哈哈哈哈——!!”
他陡然放声狂笑,凄厉可怖,听得在场村民浑身发颤,连连后退。众人慌乱之下,直接将那失手肇祸的人推出来,逼他跪地请罪。
可陈平生已无心听他们强行的解释,到底是不是失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悲恸与恨意撕碎五脏六腑,他猛地抽出怀中匕首,眼底染满猩红,朝着一众麻木怯懦的村民疯扑而去。
“我要你们——为她偿命!!”
……
幻境流转,旁观一切的谢珺璟眉目沉沉,心中已然理清前因后果。
采桑镇这些村民,最终尽数死于陈平生的暴怒报复之下。
可诸多疑点依旧盘绕心头,久久不散。
若是纯粹饥荒人祸、人性大乱,一切虽惨,却该有正常章法。
可这场灾祸太过规整、太过闭环——
饥荒来得突兀,瘟疫卡得精准,百姓明明可逃、却全数莫名固守死地,人心崩坏的节奏步步有序,仿佛全程被人暗中操控。
寻常凡人祸乱,绝不会这般环环相扣、像一场刻意演给外人观看的悲剧幻境。
处处违和,处处藏着一只无形操盘的黑手。
谢珺璟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眸色愈发清冷深沉,继续静静观望幻境流转。
一旁的沈如晔也看得心口发紧,指尖不自觉攥紧谢珺璟的衣袖,鼻尖泛酸。
他只看见灾荒里被逼疯的乡民、虞美人凄惨的遭遇,满心只剩震颤与悲凉,看不出其中暗藏的蹊跷,低声喃喃:“怎么会……好好的人,怎么能变成这样……”
他垂着眼,眼底蒙了一层水雾,全然陷在幻境的悲苦之中。
谢珺璟正暗自思忖,幻境之外忽然现身一道人影,径直朝陈平生走去。
谢珺璟不由得眯起双眸。那人步伐怪异,看着缓慢,却又似转瞬即至。
他迈步想要上前探查,可二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堵无形壁垒,任凭他如何向前,始终无法靠近半步。
他驻足凝神,细细打量那道身影。对方似刻意遮掩形貌,轮廓一片朦胧,眼看面目就要显露之际……
一阵呼喊忽然闯入耳畔:“师尊!师弟!”谢珺璟侧首望向沈如晔,沈如晔当即会意,轻轻颔首。
霎时,谢珺璟睁开眼,“怎么了?”
沈如晔连忙伸手扶他起身。
西江月侧耳,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外头,好像有动静……”
云锦小声道:“有人来了!”
难道……是陈平生?!
方才幻境里揪心的惨状还萦绕在心头,可那道朦胧人影、横亘在前的无形屏障,反复在他脑中翻涌。
沈如晔方才只顾着悲戚,此刻静心回想,才觉处处透着不对劲。灾变里人心虽恶,可一桩桩变故卡得太过凑巧,方才那道神秘人影更是突兀,绝非自然生出来的光景。
他看向谢珺璟,眼底方才的悲色褪去几分,多了层清明,轻声开口:“师尊,方才那影子……不像是幻境里本就该有的。”
他指尖微蜷,低声补上一句,“就像是有人,在幕后摆布这一切。”
谢珺璟与沈如晔目光相接,心神一定,当即冲破结界,破门而出。
但还是晚了一步,被他逃走了。
门外一片死寂,不闻半分人声。风尽数敛去,连落叶也不曾摇动。这份过分的安静,却压的众人心头发沉,仿佛有一场惊天祸乱,正在门外沉沉酝酿,下一刻,便要席卷而来。
谢珺璟抬头望向天际,玄云滚滚而来,半幅天穹已被墨色燃尽遮盖,余下半边仍留有残光,明暗相割,天地间隐隐压着杀气。
云锦走了出来,看着远处的墨云,不禁感慨一声,“哇,要下雨了呢师尊。”
西江月出来看着要被墨色完全遮蔽的长空,皱起了眉,“这,看着不像要下雨吧。”
沈如晔则看着院门还在不断地摇晃,啧啧道:“溜的真快。”
谢珺璟暗自笃定,道:“他还会回来的,一定。”
此人费尽心力炼制行尸,定然另有所图。方才他留意到屋角立着一枚纸人,身上扎着虞夫人的生辰八字,所以……对方必会折返。
沈如晔眉头微蹙:“那我们现下怎么办?那些行尸……”
谢珺璟道:“只能等他回来了。”
云锦道:“他如果不回来跑了呢?”
沈如晔道:“他要是真跑了,早就不见人影了,何苦等到现在?”
云锦挠挠头,觉得沈如晔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但自己又没跟着师尊一起去看发生了什么。看着沈如晔和师尊配合默契,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模样,着实让人无比烦躁。
沈如晔看着云锦一会挠头,一会皱眉,又一会看着自己的脸想说什么又不说。
心生好奇,他眉尾一挑,狐狸眼弯起,眼角下的泪痣若隐若现,眼底藏着几分戏谑,“想说什么就说啊?师兄。”
西江月在她这两个师弟来回看,指尖轻抵着下巴,眉眼微眯,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云锦看着眼前两人都盯着自己看,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道:“没什么。”
此话一出,那两人压根不信他说的话,就连谢珺璟也不信。
沈如晔道:“哦,不信。”
云锦气愤道:“你!”
西江月也道:“嗯,不信。”
云锦难以置信的看着西江月,“师姐,怎么连你也跟着沈如晔欺负我。”
西江月嘿嘿一笑。
沈如晔道:“我可没欺负你。”
云锦好气道:“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西江月连忙插在他们俩人的中间,好生劝道:“诶诶诶,好了好了,师姐信你,师姐信你。”
云锦“哼”的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看沈如晔。
谢珺璟就默默地看着他那三个徒弟,小声叹气的摇了摇头,心中不断地思考着什么,不经意间手臂微微抬起,手臂上的伤口骤然受扯,一阵尖锐的刺痛徒然袭来,皮肉像被硬生生撕扯开一般,吃痛的他小声的“嘶”了一声,眉峰紧蹙,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声音细若蚊咛,其他人根本没听见。唯有一人注意到了,沈如晔转过头看向谢珺璟,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谢珺璟朝那些死尸走去,他抬手一挥,屋内的烛火全都燃起,屋内瞬间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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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抱歉抱歉,因个人事务,本文现暂时停更,预计半个月后恢复更新。 沈如晔与谢珺璟的故事不会坑,后续剧情已定,麻烦大家稍作等候,感谢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