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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关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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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深处,有脚步声不疾不徐。
“阿樸。”
那人的声音先到了。
不高,却显得有些凌厉。
那端坐桌案后的木人似乎顿了一下。
紧接着,书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来人从两排书架间走出,手上提溜着个“物件”。
约莫五六岁,头上扎着双髻,用红绳系得东倒西歪,身上套了一件红色小褂,领口歪了半寸。
她被拎着后领,双脚悬了空,两条短胳膊还在胡乱扑腾,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张大伯,实在是对不住。”
来人把那孩子往地上一放,手却仍捏着她后颈没撒开,朝张福安赔了个笑脸,笑意堆在眼底,却没往眉梢。
“家中小童顽皮,惊着您了,实在抱歉。”
她手上暗暗使了点劲,把阿樸往前推了半寸:“阿樸,给客人赔不是。”
阿樸扭头,把脸别到一边,鼻子里“哼”出一声气,像是不服气般。
张福安坐在地上,愣了一瞬,看看来人,又看看那个被他当成鬼怪的孩子,挠了挠头,自己先笑了,他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又整了整衣摆,才拱了拱手,神情有些羞赧。
“无事,无事,原是李某自己吓自己”
他低头去看阿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几日没见阿樸这小娃娃了,竟连她的声也听不出来了,真是老糊涂了。”
方絮仍是笑着,只是那笑像是用墨描上去的,纹丝不动,只是按在阿樸后颈的手又沉了几分,暗暗用劲,指节都有些泛白了。
“阿——樸——”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几乎能吹散,其中又暗含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道——歉——”
那孩子像是被捏住了什么要害,肩膀一缩,终于不情不愿地嘟囔出一句“对不起”,字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吐不清楚。
话一出口,她身子一扭,从那人手下滑出去,一溜烟钻回书架后头,漏了半张脸在外偷看。
方絮收回手,指尖在袖子上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这才转向张福安,抬手朝屋内一引:“大伯,进去坐下说话”
张福安摆摆手,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不坐了,不坐了,家中老母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不好耽搁。”
“方姑娘,张某今日来,是有几句要紧事托付。”
他说到“托付”二字时,声音往下沉了沉,微微梗了一下。
那人没作声。
张福安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灰布小袋,掂了掂,递了过去,那袋子里哗啦响,听着像是铜钱的声音,却不够响。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又从怀中掏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一并推过去。
“张某……被征了,”他顿了顿,像是不知如何开口,“过几日,便要随队伍开拔,往边关去……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回得来……”
他话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快要从喉间溢出,很快又被他压下去,换成一种近乎商量的语气:
“这里头是这些日子替人抄书攒下的几文钱,不多,方姑娘若不嫌弃,得空便替张某去瞧一眼家中老母。”
“不用日日去,隔三差五,给她一口吃的就成……后面的,等我在边关安顿下来,发了饷,再托人捎回来补上。”
他说得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家事。
方絮仍没接话,只慢慢伸出几根染了墨渍的手指,按在钱袋上,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示意收下了,又看向旁边那几张信纸。
“这是?”
“是几封信,”
张福安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似是有些不舍,“我走之后,若几个月都不见家书回去,方姑娘便可把信拆开。”
“里头有些话,我写在纸上了,到那时,劳烦替我念给我母亲,她不太识字。”
他最后几个字落得很轻,轻的快要落在地上。
方絮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
一个被征去边关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家里还有个人掰着指头等,等他回来。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
张福安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书架后头看了一眼。
阿樸把头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只虎头鞋鞋尖,又往一旁书架的阴影里挪了挪。
他笑了笑,迈出门槛。
外头月光已经很亮了,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青白的光。
………………
书架后探出半个脑袋。
阿樸扒着架角,看着已然空掉的外堂,眨巴着眼睛:“姐姐,他走啦?”
方絮望着门口,望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就答应他了?”阿樸觉着有些不可思议,这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方絮看了看偷摸的身影,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你觉得呢……”
“这书生也真是不容易……”
她的声音没了方才的厉色,
“几年前起,他便常来铺子上看书,一坐就是一天,从开门坐到关门,也不买,也不走。”
“有一回路过他家门口,瞧见他大晚上的还在地里抡锄头,顶着月亮翻土,后来他来的多了,相熟了,他才偶尔提一嘴家里的事。”
阿樸从书架后挪出来,仰着脸。
“他娘前些年,磕了头。”
“起初只是偶尔脑子迷糊,后面年岁渐长,人糊涂了,就记着他该念书了,天天赶他去学堂。”
“他呢,早过了做童生的年纪了,为了让他娘宽心,日日早早出门,数着下学的时辰再回去,地不能荒,又趁着天不亮,或是半夜里偷摸去刨。”
“他娘偶尔清醒些时日,他也能偷得几日,家中好歹还能揭开锅。”
她说完,垂眼看了阿樸一瞬。
那孩子仰着脸,两个小髻歪得更厉害了,眼睛里懵懵懂懂的,全当听了个半懂不懂的故事。
“呵”
方絮没再解释,轻笑一声,忽地一伸手,捏住阿樸的后领子,把她提溜起来。
“方姐姐!我错了!我——唔!”
“救——……”
后院忽传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只剩下闷哼和断断续续的“唔唔”声,飘荡在风中。
“这大晚上咋还有人砍树呢……”
“人砍柴吧,这哪有树给你砍……”
………………
张福安是踩着月光回家的,乡道不好走,月亮照着,好歹有些亮。
拐进自家院门时,隔壁的周婶娘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泼,水“哗”地泼在墙根下,有几滴溅到了他的布鞋上。
他顿了一下,没有看始作俑者。
周婶娘端着空盆,斜着白了他一眼,撇撇嘴,嘴里嘟嘟囔囔:“这般岁数,还要去边关,也不怕死在外头……”
声音不大,可夜太静,字字都往耳朵里钻。
张福安不敢回头。
他站在自家屋前,把背挺了挺,又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连袖口领子都仔仔细细地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出一个笑来,推开门,扬着嗓子朝里喊:
“娘,我回来了。”
那声音扬在夜风里,又高又亮,像几十年前下学归来时那样,只是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到底还是带出几分藏不住的苍老。
灯油烧得旺,两人的影子印在窗上,倒是有几分像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