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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关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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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三十六年,天大旱,飞蝗蔽日,田中颗粒无收起初时还有树皮草根可以吃,后来连树皮都没有了,饿殍遍野,人相食,有甚者易子而烹。
好幸家中剩有几只鸡鸭,地窖中还存余粮,父母都是仁厚之人,见乡邻面露菜色、儿啼母泣,不忍心,送出了粮肉,刚开始他们还磕头道谢,几日后,远近的人家都知道我家有粮。
有邻村的恶徒结伙夜叩柴门,告诉父亲:
“倾仓以授,可保全身,若言半句不字,黄泉路上莫怪。”
父亲长叹,想劝其散去,话未说完,刀已经砍下,父亲脖子的血溅上了门板,我亲眼看见他们把父亲拖出去,如屠牲畜一般肢解分食,那时我十一岁。
母亲同我藏在了地窖中,地窖口用柴草掩盖着,那些贼人未找到便离去了,数日后,母亲探知贼人离去,带着满满一袋干粮,装着盘缠数贯,带着我向南走,投奔外祖家。
行走数日,天上忽下大雨,昼夜不止,衣履尽湿,粮袋进了水,发了青芽,已经不能吃了,母亲抱着我安慰,说到了外祖家便好了。
(边关战事吃紧,方絮已月余未收到张福安寄来的家书)
经历数月,到时才知外祖家早已逝,房屋被舅伯一家所霸占了,母亲同他理论,舅伯与母亲商议可在屋旁荒地另起一所茅屋,母亲拿了一半积蓄,房屋才建成,后舅伯又换了言辞,说地是村中地,需交地钱,母亲求遍村中长辈,没有一个人肯作证。
(三月未有消息传回,方絮只得托人闻讯,皆石沉大海)
母亲不得已拿出剩下积蓄全部交给他们,她仍笑着说“不用担心钱财之事 阿娘自有办法,你只管读书,钱,阿娘替你攒”,我告诉母亲不读书,耕地也能养活我和她,母亲变了脸色告诉我那是她和爹的期望,我不敢再提。
(边关战败,敌军攻入城内……)
母亲寡妇携子,村中没有分给我家田地,母亲为村中光棍浣洗衣裳,换几文铜钱,日出而作,日落未曾停息,十指皆泡得发白起皱。
村里的妇人大抵是闲坐无事,见母亲孤身出入诸男人家中,谣言渐起,传的沸沸扬扬。
母亲每每夜里才回家,只低头在盆中搓洗,不言不语。
我终是被母亲送入村塾。
村塾中有同村的人,向来看不起我。
一日,有人在课上公然扬声说:“张福安他娘,是暗门子,我爹说她白日洗衣,夜里给男人暖床。”满堂哄笑。
我怒发冲冠,扑过去打他,教书先生不分青红皂白,按着我的头给那人道歉,还让我赔礼,我跪在门前,额头磕在石阶上,血从额头流出,滴入了砖缝,母亲闻讯后赶来,用布给我擦血迹,告诉我只有好好读书才能做我想做的,我咬牙答应了。
上天不会庇佑善良的人。
村妇中,有人嫉妒母亲,伙同数人在溪边把母亲围在中间,斥责她污蔑她,推攘间,母亲被推倒,额角磕在了浣衣石上,血流如注,众人四散奔逃,母亲只拿了一捧草木灰按住伤口,不告诉我。
我见她衣服上的血迹,逼问下她才说出实情,我想要报官,母亲拦着我,说“无凭无据,人家凭什么信你孤儿寡母”,她说自己休息几日便好了。
母亲的记性日渐差了,起初只是忘记了东西放在哪里,后来逐渐忘记了如何做饭如何回家,我曾见过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道路尽头,问我:“你爹去镇上,怎么还不回来?”
我带她去看了大夫,大夫告诉我:“颅内有瘀,凝而不散,欲治,非寻常药石可为,所需甚巨,且不保其效。”
母亲听闻药很贵,便拉着我要走。
有时母亲会问我,是去学堂吗,我说是,她很高兴,为我整理衣衫,告诉我要好生念书。
我回头去看,发现她瘦了很多,我常绕去其他村子帮人抄书,代写书信,赚了很多钱。
我如今已五十有余,未曾再入书院一步。
后来,我拿了攒了多年的积蓄,买了薄田几亩,觉得耕田农作也算一番作为。
(张某半生碌碌,才不济世,德不润身,唯此一点残命,今日还于社稷,亦无憾耳)
看见禾苗生长,听鸡鸣犬吠,倒也算是踏实日子,只是母亲日渐糊涂,时而清醒,时而浑噩,清醒时,她总是垂着头不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然家中老母,年逾古稀,神明昏乱,终日盼儿归,不知儿已不再归矣。每念及此,肝肠寸断)
有幸认识了书铺的掌柜,多年前我进入书铺中看书,从晨至昏,方姑娘从未驱赶过我,还为我倒了茶。
(方姑娘,福安所托,唯此一事,若有来世,愿为书童,洒扫磨墨)
母亲渐渐老去,我又要应征入营,日后怕是不能照顾,只希望偶然闲暇时路过门口看看我母亲,给她一碗米粥,我来世必当结草衔环报答。
(老母半世贫苦,不曾享儿一日之养,今又使白发人送黑发,罪莫大焉,每念及此,痛彻心骨,然天不假年,命途至此,虽悔何及)
塞北风沙大,快要下雪了,鸡还未叫就听见号角声了,晚上马蹄声也不曾停歇,时不时会有敌军突袭,幸好还有出征前母亲缝的冬衣,只是每日操练,冬衣已经不合身了。
(自别书坊,随军北行,途中风餐露宿,月余方抵塞上,沙砾如刀,白日灼人,夜则砭骨,营中同袍,十去三四,昨犹同食,今已裹尸。)
军营中每天皆都有死的人,起初还用草席卷着,如今草席用尽了,只能就地埋在坑中,我如今五十有四,看见同营十六七岁的少年,恍惚看见了当时年轻的自己。
(老母若问,可择时付之。其词多言京中风物、科场见闻,皆福安臆想所成,然能安老母之心,便好)
战事吃紧,朝廷征招了我这种老兵,兵营中每天死的人,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够填补上的,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这坑里的一具尸体。
(言不尽意,泪下沾襟,塞北大雪,纸笔皆冻,字迹潦草,谅之)
昨夜,塞北下了大雪,落在长矛上,片刻间便白了,又有号角声传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归家。
(书坊檐下铜铃,他日若闻其声,便是张某魂归,勿惊。)
………………
边关停战已数月有余,终是做了困兽之斗,朝廷割城让地,让平民百姓用血肉做了桥。
前几月的大战已鲜少有人提及。
“姐姐,张大伯怎么还没回来,不是说已经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了吗?”
阿樸扒着门沿,半个身子探出了门外。
方絮没有回答,自顾着翻着手里的书,那书甚是奇怪,一连几页一字也无。
“姐姐~你说话呀~”
见无人理她,阿樸“噔噔”跑回屋内,牵着方絮的衣摆撒娇般扭动着。
“他会回来的……”
声音很轻,像是低语,又很快散在了风中。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便停住了。
“掌……掌柜的,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老妪站在门外,背有些坨,显得有些拘谨,衣履有些破旧了,头发打理得却是整齐,鞋上一点灰也没有,像是刚刚擦过,她站在光影交界的那道线上,不敢跨进来,也不往后退。
方絮看着门外矮小的身影,手停住了。
“我儿子叫张福安,张福安。”老妪怕她不知道是谁,急忙补充。
“他说念书念得好,去考学去了,都这么久了还没回家,我寻思,是不是路上耽搁了,来这……来这问问……”
她说到“念书”时,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极淡,那笑很快又消了下去,她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布不停擦着并不脏的衣襟,低声嗫嚅:“都好长时间了……该回来了”
方絮没有接话。
傍晚的街道有些安静,风已经停了,檐下的铜铃轻轻晃动,无风,是它自己轻轻地荡着。
“叮……”
“叮……”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