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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泪·忆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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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的春天,桐花巷口的柳絮比往年都重,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那天门上铜铃一响,我抬头,她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脸庞被阳光勾出一层绒边。
她扬起手,把盖头举得高高的,冲我喊:“阿生你看,我绣好了!”
她跑了一路,额角沁着细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那天的风大,她的蓝布旗袍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扬起那块盖头,冲着我笑。
“你看,这儿,鸳鸯的眼睛,我用的是黑绒线,好看吧。”
她把盖头展开,举到我面前。
“这羽毛我还掺了金线呢”
上面的鸳鸯戏水,丝线在光下一闪一闪,金红交织,美得我有些恍惚。
风来得突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指缝里一抽,那红盖头就脱了手,打着旋儿往街心飘去。
她“呀”了一声,探身去抓,没抓住。
我说:“你等着,我去捡。”
我拔腿去追。
可那盖头就像长了翅膀,几次从手中滑脱。
我追出去几步,眼看就要抓住了,忽然听见头顶一阵尖啸,尖锐、刺耳,像是把天空撕开了道口子。
我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炮弹斜着落下来,砸在我身后不远的地面上。
一声闷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捅穿了。
烟尘铺天盖地地扬起来,碎石和弹片像雹子一样砸向四周。
我左腿一阵剧痛,热辣辣地,像被烙铁烫了。
我用手抱着头,等那阵烟尘过去。
等我再抬起头,什么都没了。
到处都是人,满地的血,他们哭着喊着。
我好像整个人都麻木了,只有心突突跳着。
心慌,慌得只想往铺子去,满地的残骸,哪里才是我要找的。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拖着那条伤腿,往残垣里爬,手指抠着地面,指盖都翻了起来。
风又吹过来。
从废墟上掠过去,把那些碎布头和纸片子卷起来,打了个旋儿。
不远处的碎砖缝里,露出一角红。
那红在这灰茫茫的废墟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
日子照旧过着。
宋闻生走过那条巷子时,偶尔会往那个木门瞅,只是里面似乎换了人家,那天的风铃声再未听过,好似那天是特意为他奏的曲子。
问过邻里,竟也无人知晓这巷子什么时候开了家卖书的铺子。
白日,宋闻生会把那架旧缝纫机搬到门口,借着太阳光做点活儿。
其实已经没什么人来找他做衣裳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宋记裁缝铺的老板年老手抖,眼睛花,早没了当年的手艺。
他偶尔还能帮人锁个边、换个拉链,收点零钱,换点米面。
他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背靠着墙,半边脸被太阳晒得发暖。
那本《玉梨魂》就放在膝盖上。
他翻了翻,眼花,许多字已看不清了,也看不进去,他只是把书放在那儿。
那天下午,太阳有些偏西。
一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从他家门前经过,忽地停下来,单脚撑地,从绿色的邮包里翻出一个信封。
“这是桐花巷吧。”
“宋闻生?宋闻生是这家吗?”
他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邮递员又喊了一声,他才慢慢站起来,跛着腿走过去。
“有你的信。”
他愣了一下。
他实在想不到是什么人给他写信。
只是接过,那信封是淡黄色的,只写着:桐花巷二百二十一号·宋闻生收。
没有署名,不知来处。
他想问问是谁寄的,邮递员已经蹬着车子走了,车铃在风里“叮铃铃”地响,和那天书店的风铃声很像。
他回到门口,坐下。
手指有些颤,把信封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和一枚盘扣,信纸有些泛黄了,像是经历了很久的时间。
他把盘扣取了出来。
尽管有些眼花,触感很熟悉,他看清了那颗盘扣的样子。
深红色的,用丝线一圈圈盘成的菊花扣,最中间那颗结打得极紧,是他当年最拿手的样式。
他记得,这枚盘扣,是他为她做的嫁衣上,最后一颗扣子。
嫁衣做好那天,她把嫁衣捧在胸前,对着镜子试,说:“别的都好,就是这盘扣,打得太紧,我解不开。”
他还打趣说:“解不开才好,这样才能把你扣在我身边。”
她笑着去打他。
他拿着盘扣,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那盘扣上还沾着一点极淡的香气,像是樟木,又像是她从前用的桂花油。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打开那张纸,纸上的字他认得。
那字迹清秀温婉,一笔一划都带着她当年的样子,像是很多年前,她在灯下帮他挽线时,在草纸上随手写下的他的姓氏。
上面写着:
盖头我拿到了,嫁衣很合身
勿念。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苏绣攥着那块红盖头跑进他的铺子……
无人注意的桌案上,红盖头静静地躺着,缺失的丝线被填补上去,成双的鸳鸯一左一右紧紧挨着,那黑绒线勾的眼睛似还带着手的温度。
………………
绣卿吾妻如晤:
自君别后,倏忽数载。今岁春寒,庭前老槐又发新枝。余近日目力渐衰,针线亦难为继,每至夜半,常闻衣杼之声,醒来方知是风打窗纸。
那日盖头为风吹去,余追之不及,终成永遗憾。余之过也,百死莫赎。今将盖头所遗一角奉寄,望君勿念。嫁衣之事,余已焚化,随烟寄君。君若收到,可寻衣中盘扣一枚,乃余亲手所结。余日日夜夜,唯愿君安。
愚夫宋闻生手泐
………………
“咚”
“咚”
“咚”
“东家在否?”
一只手伸出来,在门是扣了三下。
那手瘦,指节有些突出,虎口和指尖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门轴“吱呀”一声,声音脱得缓慢悠长。
两扇老木门从内向外一点点地开了,巴掌宽的一条缝已经将室内的光泄了出来,落在门槛的青石上。
旧青衫的下摆从门槛扫过,带起了一点灰。
“东家?”
无人回应,门似乎是被风吹开的。
“方掌柜?”
来人又试探着问,一股墨香自书架深处飘出。
“今夜前来何事?”
声音有些稚嫩,听着倒不像是东家的。
“吱呀”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他抬头去往,不见人影,只听见一阵轻快的“咔咔”声。
声音愈发的近,在书案旁停了下来。
余光看,似有个人坐着了那。
“叨扰了,在下想寻东家帮帮忙。”
………………
久久未得到回应,来人便上前了几步。
这才看清,哪有什么人,案上只坐着形似孩童的木偶。
通身的木纹,关节处有极细的缝,看着是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坐在那,十指微屈放在膝上,若不细看,还以为是那家娃娃。
只是那脸有口有鼻,独独没有一双眼睑,两只木珠子涂了色,嵌在眼窝,直勾勾地朝着他的方向。
“你看我干什么?”
那木头人不动嘴不开,唇不启,却有声音从它那边传来,沉闷短促,像两块老木头敲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自认见过些世面,可此刻只觉得后颈上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他张了张嘴,想出声,气却堵在嗓子眼,怎么也挤不出来。
木头人像是轻微动了一下,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看着他。
“嘻嘻”
“鬼……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