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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烛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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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
火柴擦过磷面的声音很轻,一簇火苗亮起,照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脸,他半耷拉着眼皮,浑浊的瞳孔里两粒火苗微微地晃着。
火柴燃到一半时,凑近了灯油,腾的一下亮了,整间屋子像是从黑水里慢慢浮出来。
看陈设是间裁缝铺,靠墙的柜子卸下了一块门板,露出了里面的几匹料子,颜色已经分辨不清了,灰扑扑的。
桌案很大,黑漆斑驳,没有尺子和粉片,只摆了块红布,不大,四周已经起了毛边,正中绣着一只鸳鸯,旁边破了个大洞,像是被什么烧掉的。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那只鸳鸯,嘴里喃喃。
“怎么就独独留下了你,偏偏就是你呢?”
他拿起针去补那个破洞,大概是年纪大了,线老是从针眼旁滑过去。
线终于穿了进去。
针头扎进布里,可布已经糟了,轻轻一扯就裂开细小的口子。
他像没看见,仍旧一针一针往下缝,针脚歪歪扭扭,有一针没一针。
忽地,针尖一偏,扎进左手食指。
他没动。
一滴血从指腹渗出来,圆滚滚的,落在红布上,瞬间被吸了进去,找不见痕迹。
他已经记不清这个第几个夜晚。
这块红布,他修修补补了几十年,怎么也补不成当初的模样。
………………
“叮……”
“叮……”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左腿微跛,鞋底擦过石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屋檐下那盏灯笼,纸壳子撞在木框上,“嗒,嗒”,像老旧的钟声。
就在这时,风铃声又起。
这一回,他听清了。
那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不是风撞响的,像是铃自己活了一般。
似是有人用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了一下铃舌,一下,只一下,那声音便沿着夜色慢慢爬过,来到他耳边。
他回头去寻,却没发现有与往常不同的地方,刚要迈步,那铃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更近了些。
断断续续,不是清脆的“叮咚”,而是低幽幽的“冷泠”,那声音似水滴落入了深井中,晕开一层似有若无的回音。
他想自己大概是老糊涂了,晃了晃头,正提脚要走。
“叮”
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他余光中看见了旁边半开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串黄铜风铃。
那风铃有七枚,大小不一,由一根看不出材质的黑线串着,自短到长依次垂落着,铃身不亮,蒙着一层旧旧的哑光,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把它们吹老了。
□□边缘刻着极细极密的花纹,被门缝漏出的暖光一映,那花纹竟像是活了,缓缓流动,似经文一般。
夜风又起。
这次他看得清楚,风并不大,只够把他额前几根白发吹动,可那些铜铃却齐齐地、缓缓地荡了起来,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动。
木匾上的字被夜色糊住了,屋漏出的光也照不亮上面的字。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满屋的书架,高高低低,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空气里浮着纸张受潮后特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檀香,像从哪本经书里渗出来的。
他站在店门内,有些局促,这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家书店。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等回过神来,知自己不太礼貌,准备抬脚退出去。
书架深处传来了一个女声,像是从纸页中渗出来的。
“欢迎光临小店,客人可以随意看看”
他寻声望去,只见一排排书架,不见人影。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他慢慢往里走,目光掠过那些书名。
大多是陌生的,书的封面上蒙着一层薄灰,像很多年没人碰过。
他经过一个低矮的书架时,脚下一顿,书架底端,静静躺着一本书,封面淡青,题着三个字——《玉梨魂》。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在书脊上停住了。
……
“这本书很有意思,先生也看过吗?”
耳边突然出现了女声,他猛地回头,不知何时自己身边已然站了一个人。
模样看着有些年轻。
她约莫二十出头,墨黑的长发用支素钗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身穿一件素色旗袍,颜色很淡,似清冷的月色。
最特别的是她的手指——修长,冷白,指尖染着洗不净的墨,像刚从砚台里捞出来。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望过来时,让人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望着。
他往后退了半步,心里莫名有些慌。
这女子太过年轻了,可她的眼神又不似年轻人那般。
他别开视线。
“是我夫人喜欢。”
“您与您夫人关系很好。”
女子面上带着笑,看着却像只有皮在动。
他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先生,我们这里还可以写信,用的都是
上好的宣纸。”她说,“有兴趣看看吗?”
“信我们也能帮忙寄出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可以寄给任何人,活人,死人,只要你想我们都可以办到。”
这话听得不禁让人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这人总给他一种阴森感。
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有些崎岖。
他摇摇头:“我没有人可以写信。”
“您夫人呢?”
“可以写给您夫人,想必她收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笑着说,“无论她在哪,我们都能寄到。”
他揣在怀里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那块红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摸到了那些被火烧得卷曲的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架上的灰尘都似乎落了一层。
“好。”
他终是应了。
女子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台后取来纸笔。
纸是宣纸,已经裁好了,方方正正地铺在桌上,笔是小楷笔,笔头吸饱了墨,却不见滴下来。
她在砚台边轻轻刮了刮笔,然后递给他。
他没有坐下,站着,俯下身子,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
他的手在抖。
窗外的天光被厚厚的书挡住了,分不清晨昏,只有那盏不知从哪里来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纸上。
写到最后“生”字时,最后一笔拖得长了,成了一条横在纸上的路。
他怔了怔,把信封拿起来,折好信纸。
又从怀里取出那块红布,犹豫了一下,轻轻放进信封里。
那红布薄薄的一片,在信封里鼓起来,成了一颗心脏。
“收信人叫什么?”女子问。
“我夫人。”他说,“她姓苏,叫苏绣,绣花的绣。”
女子接过信,看了一眼地址栏。
那里空着,她没有询问,只是伸出那根带着墨渍的食指,在信封上轻轻一点。
“好了。”她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这本书……”
“送给您。”那女子说道,把那本《玉梨魂》从书架底层抽出来,递到他手上。
他接过来,手指擦过书脊,粗糙的指腹在“玉梨魂”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铜铃又响了一声。
门内,女子站在桌前,没有动,静静看着那封信。
信纸忽然无风自动,从信封里浮出来,轻轻一抖,那张写满字的宣纸,就在她眼前化成了一只黑蝶,扑扇着翅膀,朝书架后飞去。
它穿过层层的书脊,穿墙而过,消失在墙壁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