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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枕边   从 ...


  •   从市里回来的第二天,顾念照常去早餐店上工。但周老板说她脸色还是不好看,让她再歇一天。顾念说不用,周老板把围裙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说“那你要是撑不住就坐会儿,面我来揉”。顾念接过围裙系上了,说没事。

      那天揉面的时候她确实没走神。手腕用力,面团在掌心里翻过来压下去,从散碎变紧实,从粗糙变光滑。面粉沾了满手,她把面团拍在案板上的时候啪的一声,白的粉末飞起来扑在她脸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脸,继续揉。

      那天陈知意回来得格外早,五点半不到就推了院门。顾念正蹲在院子里给缸换水,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陈知意站在门口,太阳还挂在西边,把她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

      “订单交完了,老板让提前走。”陈知意走进来,把工装脱了搭在院墙上,弯腰凑到缸边看了看,“这铜钱草又长密了。”

      缸里的铜钱草确实密了,圆圆的叶片挤在一起铺了满满一层水面,阳光从上面照下来透过叶片把缸底照出绿莹莹的一片光。顾念的手指在水里拨了拨,叶片荡开又合拢,像一把把并排的小伞。

      “明天还早走不?”顾念问。

      “明天最后一批货,可能晚。”

      顾念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那我明天去厂里接你。”

      陈知意愣了一下。“接我干嘛,又不远。”

      “去接你回来。”

      陈知意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行,那你五点来,过了路口那棵梧桐树就是。”

      第二天下午顾念四点半收了工,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下面,跟周老板说了声先走了。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还高着,五月的傍晚天光很长,亮堂堂的,把整条街照得清清楚楚。她沿着主街往东走,路过那家杂货铺的时候老板正往门口摆西瓜,绿皮瓜滚圆滚圆的摞在木板车上。

      五金厂门口那棵梧桐树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树冠密密的在头顶撑成一把大绿伞,树干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子,上面写着什么字已经看不清了。她站在树底下等,树荫遮出来一片凉,风从厂门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等了大概十分钟厂门开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顾念在那些人里面一眼就看见了陈知意——她走在最后面,正低头解工装的扣子,一边走一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短袖汗衫,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的皮肤。

      她抬头看见顾念站在梧桐树底下,步子快了一些走过来。“你真来了。”

      “说了来。”

      陈知意站在她面前,脸被晒得微红,额角又蹭了一道黑印子。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顾念伸手帮她擦了,拇指从她额角刮过去,黑印子蹭花了变成一道灰痕,但好歹淡了些。

      “走吧,回去做饭。”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稻秧苗的青气和一点点水汽。路边的香樟树上蝉开始叫了,零零星星的几声,还没到夏天最响的时候,就是试探性地叫两下又停了。陈知意走了一会儿把脱下来的工装搭在两人中间的那只胳膊上,衣服的下摆蹭着顾念的手背,粗粝的棉布料子磨过去有点痒。

      “后天就正式搬了,”陈知意说,“今天回去把剩下的东西收一收。”

      “嗯,收拾完了。”

      “都收拾完了?”

      “衣服打了包,书码进纸箱子里了,碗筷用报纸裹了装袋子里,就剩被子褥子明早卷。”

      陈知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收的?”

      “下午没什么事就收了。”

      陈知意没说话。走了几步她胳膊上搭着的那件工装滑了一下,她往上拎了拎,又碰着顾念的手背了。这回她没把衣服移开,就那么搭着,工装的袖口垂下来挨着顾念的手腕,布料摩挲着皮肤。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被夕阳染成了一层金红色。陈知意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这棵树咱们走了之后不知道还结不结枇杷。”

      “谁住进来谁吃。”

      “那倒是。”陈知意进了屋,顾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微微翻动着,叶背灰白色的绒毛在夕阳底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果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青绿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一小串一小串。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串,指尖碰着果皮凉凉的,硬硬的。

      她收手进屋。屋里陈知意已经蹲在地上翻那口纸箱子了,里面码着她收好的书,最上面那本是《呼兰河传》。陈知意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翻到夹着干枇杷叶的那一页停了一下。

      “这叶子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上回晾衣服掉下来的,捡了夹进去。”

      陈知意把叶子拿出来看了看,枯黄的,叶脉凸着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她看了两秒又把叶子夹回书页里,把书放回纸箱最上面。“这个箱子放哪?”

      “墙角那边,明天搬的时候先搬被褥,纸箱后搬。”

      陈知意把纸箱推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今晚还做饭不?”

      “做。”

      晚饭顾念炒了三个菜——一盘清炒丝瓜、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菜色清淡,但丝瓜嫩,空心菜脆,番茄汤里飘着黄澄澄的蛋花。陈知意连喝了两碗汤,喝完拿碗底刮了刮碗沿,把最后一粒番茄也吃了。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两个人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枇杷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长长的铺了半个院子。陈知意靠进椅背里伸着腿,脚踝搭着脚踝。顾念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片从地上捡的干枯枇杷叶,来回折着。

      “市里那边你看了房子之后觉得怎么样?”陈知意问。

      “挺好。”

      “窗户朝南那间。”

      “嗯。”

      “到时候窗台上还能养花。”

      “养。”

      陈知意偏过头看她。暮色里顾念的侧脸被最后一层天光描了一道淡金色的边,鼻梁到嘴唇的弧线在渐暗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她手里那枚枯叶已经折成两半了,被她捏在指间搓着,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干屑落在裤腿上。

      “念念。”

      顾念抬起头看她。“嗯?”

      陈知意伸手把她裤腿上那些碎叶屑拍掉了。“没事,就叫你一声。”

      顾念把那两半枯叶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陈知意的手还搭在她膝盖上没有收回去,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棉布裤子透进来,暖的。顾念把手覆上去握住了,十指交扣着搁在她膝盖上。

      “到那边了你找个轻省的活,别起那么早。”陈知意说。

      “嗯。”

      “我下班回来咱俩一起吃晚饭,吃了饭去河边走走。”

      “嗯。”

      “周末还能去赶集,那边的集比镇上热闹。”

      顾念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你都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顾念没答话。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陈知意的手指比她粗一圈,指节上的茧子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摸得到。粗粝的、硬的、刮着她的手心。她握着那些手指觉得心里那个黑影子又淡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开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们进屋了。屋里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亮着暖黄的,照着打了包的纸箱和叠好的衣服。床上的被褥还没卷,铺在那里像一艘搁浅的船。顾念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床大红花的棉被,被面上的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明天最后一天了。”她说。

      “嗯,最后一天。”陈知意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张床。床单还是浅蓝色的那床,洗了无数遍,边角发白了,铺在床上皱皱的。

      “睡吧,明天早起。”顾念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下之后都没立刻睡。陈知意的胳膊照例伸过来让顾念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慢慢拍。顾念枕着她的胳膊听着她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黑暗中像一只钟摆。

      “到了那边,”陈知意忽然开口,“我给你买台新的台灯,现在的那个太暗了,看书费眼。”

      “还能用。”

      “能用是能用,但太暗了。新台灯买那种可以调亮度的。”

      顾念没接话。她把脸往陈知意的肩窝里埋了埋,嘴唇隔着睡衣碰着她的锁骨。温热的皮肤在她嘴唇底下微微起伏着,她在那片起伏里慢慢闭了眼。

      那天晚上她居然没醒。一觉睡到天蒙蒙亮,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浅白,院子里有鸟开始叫了。她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整个人松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淤堵的地方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她侧头看旁边,陈知意还没醒,侧躺着面朝她,呼吸绵长地吹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晨光里看得见一根一根的,投在下眼睑上细细的阴影。鼻尖那颗痣在浅白色的光线里淡淡的,像一小粒褪了色的点。

      顾念看了她很久。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陈知意的脸照得越来越清楚,从模糊的轮廓变成具体的眉眼,从灰白变成暖白。她看着那张脸在自己眼前慢慢清晰起来,像是有人在从远到近地调焦。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陈知意的鼻尖,指尖蹭过那颗痣的位置,很轻,怕弄醒她。但陈知意还是动了动睫毛,睁开了一只眼,看见顾念正凑在她面前,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

      “早。”

      “早。”

      陈知意把胳膊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今天最后一天。”

      她说着还是闭了一会儿眼才慢慢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一截肩膀,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里薄薄的。顾念看着那个弧度,心里忽然被什么攥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胸口那块地方突然紧了一紧,像有人在里面把一根绳猛地拉了一下。

      她坐起来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穿好了站在床边看着陈知意也穿好外套拎起包,临出门的时候陈知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别来厂里了,东西还没全收拾完,你在家收。”

      “好。”

      “那我走了。”

      “嗯。”

      陈知意推开院门走出去,木门在身后合上了。顾念站在堂屋中间听着她的脚步声从巷子里渐渐远了,从清晰到模糊到听不见。院子里静下来了,只剩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

      她在桌边坐下来,面前摊着那本《呼兰河传》。她翻开夹着干枇杷叶的那一页,枯叶还夹在里面,被她昨晚折过的裂痕更深了,快断成两片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指尖抚平了叶面上的折痕,但碎掉的地方已经合不拢了,中间一道空白的裂缝,像叶脉被抽走了一根。

      她看了那片叶子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片枯叶埋在枇杷树底下的土里,用脚踩了踩浮土盖住了。她蹲在树底下看着那小块新土,土是黑的,湿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脚印痕。

      她站起来回屋去了。

      白天她把剩余的零碎东西收进袋子里,被子褥子卷好了用绳子捆了两道,碗筷报纸裹好的那一摞码进蛇皮袋里。东西不多,摊在地上看着也就那么些,一个纸箱的衣服、一个纸箱的书、一个蛇皮袋的锅碗瓢盆、两卷被褥、一个暖水瓶、一只铁饼干盒子。

      她在屋里站了一圈看着那些行李,觉得这七年的日子收起来就这么少,一只手就能数完的东西。窗台上那盆绿萝她还没收,站在那里叶尖朝着光的方向伸着,比刚来时长大了十几倍,枝条垂了半米长下来,缠着那只铁皮知更鸟的支架。

      她把绿萝连瓦盆一起端起来看了看,根已经从盆底的裂缝里钻出来了,白生生的须子露在外面。她端了一会儿放回去了,打算明早临走再装。

      傍晚的时候她蹲在院子里把缸里的水换了一遍,铜钱草的叶子长密了铺满了水面,她把挤在一起的叶子分了分,空出一小块水面露出底下的缸底。分完了她坐在门槛上等,看着巷子口的天光从亮白变成橘黄变成暗红最后暗下去,路灯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到身后的墙上,靠着门框。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由远及近。她在听到第一声的时候就站起来了,站在门槛前面看着那扇木门。门被推开,陈知意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几个橘子一袋装着一条鱼。

      “厂门口有人卖鱼,新鲜得很。”

      她拎着鱼走进来的时候经过顾念身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在门口坐着干嘛?”

      “等你。”

      “等我买鱼?”

      “等你回来。”

      陈知意笑了一下,拎着鱼进了走廊去收拾。顾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在走廊底下蹲着刮鱼鳞,刀背逆着鱼鳞的方向刮过去,银白色的鳞片飞起来溅在她手背上。她刮得很认真,低下头凑近了看有没有漏掉的鳞片,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垂在脸侧。

      顾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她刮鱼鳞。陈知意说“你别蹲这儿,腥气”,顾念没动。陈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拿沾着鱼鳞的手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凉丝丝的,带着鱼腥和水的湿气。

      顾念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下来一小片银白色的鱼鳞。她看着那片鱼鳞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她吹走了。

      “明天搬家之后你想吃什么?”陈知意问。

      “鱼。”

      “今天不是吃了?”

      “明天也吃。”

      陈知意把刮好的鱼拎起来冲了冲水,“行,明天也买鱼,给你炖豆腐。”

      那天晚上的鱼是红烧的,陈知意做的,酱油和糖调出来酱色的汁裹着鱼肉,撒了一把葱花。顾念吃了两碗饭,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吃了,剩下鱼头和鱼尾陈知意夹过去啃了。两个人吃完了把碗收了洗了,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灶台上控着水。

      睡觉的时候陈知意照例让她枕着胳膊,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着。窗外的风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这个声音她们听了将近三年,明天之后就听不到了。

      “后年枇杷熟的时候咱们回来看看。”顾念说。

      “行,后年回来。”

      “大后年也回来。”

      “年年都回来。”

      顾念把脸埋进陈知意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刚刚洗过澡留下的肥皂味和她自己底子里那股淡淡的铁锈气。她闭着眼听着窗外的枇杷树响,想着明天一早她们就要走了,带着那些行李坐六点的车去市里。到了那边有新房子新窗台新菜场新街道,只有两个人还是旧的。

      “你还记得那年咱俩刚来的时候,”顾念说,“院子里全是草,高到膝盖。”

      “记得,你蹲地上拔了一下午。”

      “后来不拔了,后来让它长着。”

      “长着也挺好看,”陈知意的手还在她背上慢慢拍着,“紫花那个还行,秋天那个籽飘得到处都是,第二年又长出来了。”

      顾念闭着眼。她想着那些草的籽被风吹散了落在青砖缝里,来年春天又长出一茬新的。她们走了之后没有人拔了,院子里会重新长满那些野草,高的到膝盖,顶着紫色的小花穗,秋天的时候籽又飘出去,落在别的地方。

      “睡吧。”陈知意说。

      她嗯了一声,在那片心跳和呼吸声里慢慢闭了眼。那天晚上她也睡得很好,中间没醒,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的灰尘照得一粒一粒地在空气里浮着。

      她侧过头,陈知意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地上绑纸箱的绳子。她绑得仔细,绳子交叉着捆了两道打了个结实的结,又拽了拽试试松紧。她回头看见顾念醒了,冲她笑了一下。

      “醒了?收拾收拾走了,车六点半。”

      顾念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被陈知意用塑料袋把瓦盆裹好了放在桌角,铁皮知更鸟也摘下来了,用软布包着塞进了纸箱里。枇杷树的影子从窗外伸进来落在窗台上,一片一片的叶子印在阳光里。

      她下了床走过去站在窗口。枇杷树的枝条伸到窗边,离窗口只有一臂的距离。她伸手够了一颗小果子,青绿色的,硬邦邦的,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她捏着那颗果子转了一下,果柄细的一根连在树枝上,她没舍得揪下来,松手放回去了。

      “走了,念念。”

      她转过身。陈知意站在门口,背着那个灰扑扑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等着她。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轮廓镀了一层金,她站在光里,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顾念知道她嘴角一定是弯着的。

      她走过去,从桌上端起那盆绿萝。盆底的裂缝里那些白生生的根须还露在外面,被晨光照着,像一枚一枚细小的、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指头。

      她跟着陈知意走出门,关上那扇木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跟三年前推开门时一样的动静。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她身后站着,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缸里的水还映着天光,铜钱草的叶片浮在水面上圆圆的铺开了一圈。

      她没有回头。

      两个人走出巷子往车站去的路上,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陈知意走在她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偶尔碰到她的手背蹭一下。顾念端着那盆绿萝,盆底的根须在晨光里白生生的探着,像一枚一枚等着落地的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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