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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掌心 市里的 ...


  •   市里的房子在老巷子深处,六楼,没电梯,楼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要侧着身。第一趟搬被褥上去的时候顾念爬到三楼就喘了,扶着栏杆歇了两秒继续往上爬。陈知意走在她前面,被褥卷扛在肩上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只看得见两条腿一级一级地往上迈。

      “到了。”她把被褥靠在门口掏钥匙开门。

      门打开一股新装修的涂料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涌出来。屋子不大,比镇上那间还小几平米,但窗户大,朝南的光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窗台上空的,水泥台面上落了灰,顾念用指头抹了一下留下一道印子。

      陈知意把被褥放下来站在窗前往外看。“视野好。”

      顾念走过去站她旁边。窗外的确看得到一小片天空和一截远山的轮廓,山青灰色的,在上午的光里柔和地铺着。窗台下面的巷子窄,对面人家的窗户伸手都能够着,但对面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种的什么看不清,就是红红绿绿的一排。

      “以后你在对面窗台上也摆一排,”陈知意说,“比绿萝好看的,开花的。”

      “养什么花?”

      “到时候你挑,我看不懂。”

      顾念嗯了一声,转身去搬第二趟行李。上下跑了三趟才把所有东西搬上来,锅碗瓢盆、衣服纸箱、暖水瓶和那只铁饼干盒子。最后那趟她端着那盆绿萝,一步一步小心地迈上台阶,盆底的根须已经钻出裂缝了,她怕颠断了。

      进了屋她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正中间的位置。阳光照下来落在叶片上,绿莹莹的,瓦盆里的土还湿着,她拿手指按了按土面,不干。那只铁皮知更鸟她找了个图钉钉在窗框上,铁皮鸟在窗口的风里轻轻转着,翅尖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的鸟。”她说。

      陈知意正在整理纸箱里的书,抬头看了一眼,“你挂那么高我怎么够得着。”

      “不用够,看看就行。”

      陈知意笑了,把书一本一本往窗台下面的小书架上码。书架是她从五金厂捡回来的边角料自己钉的,三块木板搭起来钉在墙上,不大,但放得下她们所有的书。她在那排书脊前面站了一会儿,用手指头拨了一下让它们对齐了,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

      “像那么回事了。”她说。

      房子收拾好的时候傍晚了。陈知意去楼下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番茄、鸡蛋、一把小葱、一块豆腐。她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顾念靠在门框上看她。这间屋子的灶台比镇上那间高一些,陈知意炒菜的时候胳膊要抬起来一点,动作看着比平时更利落。

      “明天我去厂里报到,”陈知意一边翻着锅里的番茄一边说,“跟以前一样,磨床车间,活差不多。”

      “几点上班?”

      “七点半。你起不来就别起了,我自己去。”

      顾念没接话。第二天早上陈知意出门的时候她还睡着,醒过来的时候快八点了,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对面房顶上面去了,把窗台上那排书脊照得亮的暗的交错着。

      她起床洗漱吃了早饭,把屋里又收拾了一遍。地方小,收拾起来快,擦了桌子扫了地把床单抻平了。然后她坐在窗台前面看书,翻了两页就抬头往外看。窗外的巷子窄,能看见对面人家窗台上那排花盆里开着的红色小花,风一吹花枝摇着。

      她在屋里坐了大半天,看了几页书,又起来把那几本书换了个顺序摆。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灰尘在光柱里一粒一粒地浮着。她看着那些灰尘觉得时间走得慢,慢得好像走不动了。

      陈知意回来的时候快六点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铁锈和机油气。她把工装脱了挂门后,走过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说“没蔫吧”,顾念说“浇过水了”。陈知意摸了摸叶片,“挺好,这盆跟着咱仨地方了还没死。”

      “死不了。”

      “那倒是,这草好养活,比别的强。”

      晚上她们在窗台前面那张小方桌上吃饭。桌子比镇上那张还小一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胳膊肘偶尔碰着。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紫最后暗下去了,路灯的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窗台上,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亮晶晶的。

      “今天厂里怎么样?”顾念问。

      “还行,机器跟镇上那批差不多,顺手。就是车间大,人多,有的人不认识,明天再认认。”

      “累不累?”

      “不累。”

      顾念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豆腐嫩,筷子一夹就碎了,她换勺子舀了一勺搁在陈知意碗边上。陈知意扒了一口饭就着豆腐吃了,说“这豆腐嫩”。

      后来日子就那样过起来了。陈知意每天七点半出门,顾念找了个活——菜市场对面一家小饭馆帮厨,洗菜切菜择菜,中午最忙那一阵端端盘子。不用早起,九点去就行,下午两点多就收工了。工钱不高,但够她们买菜买米。

      两个人每天碰面的时间还是傍晚那一小段,跟镇上差不多。陈知意下班回来路上的菜摊买点东西,顾念在灶台前面忙活,油锅滋啦响着腾起白烟。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把香味吹得满屋子都是。

      有一天顾念帮陈知意剪指甲。她坐在床边,陈知意的手摊在她膝盖上,指甲刀咔嚓咔嚓地剪着碎屑掉在她裤子上。她剪完了把指甲边缘磨平的时候握着那只手翻过来,借着台灯的光看见她掌心里那些纹路比以前更深了。三条主纹从手腕往手指的方向爬着,像干裂的河床,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她拇指按着那些纹路慢慢滑过去,粗糙的皮肉硌着她的指腹。陈知意的虎口上又多了一道浅伤,结了粉红色的痂,痂的边翘着一小片。顾念拿指甲轻轻拨了一下那片翘起的痂。

      “疼不疼?”

      “不疼。”

      “你又磨了什么?”

      “搬料的时候手滑蹭了一下。”

      顾念低头看着那只摊在她膝盖上的手掌。灯光照在上面把那些纹路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楚,像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的纸,折痕已经变不回去了。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着头在那道粉红色的新疤上亲了一下。嘴唇碰着那片新肉,温热的,粗粝的,带着碘伏残留的微涩。

      陈知意的指尖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顾念抬眼看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陈知意的表情在明暗交错里看不太清,就看见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以后小心点。”顾念说。

      “嗯。”

      顾念把她的手合拢了放回她膝盖上,低头把裤子上那些指甲碎屑拍掉了。陈知意过了一会儿把手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掌心想看那道被她亲过的疤,但屋里光线暗看不太清,她就放下手了。

      “明天我早点回来,”陈知意说,“厂里那边排班调了,下午四点就能走。”

      “那回来路上买点排骨。”

      “行。”

      七月份最热的那几天,市里跟蒸笼似的,闷热的空气黏在身上。晚上睡觉得开着窗户,窗帘都透不了风。顾念睡到半夜热醒了,枕头上洇了一片汗渍。她侧过头看陈知意,她睡在靠墙的那一边,额头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嘴唇干干的。

      顾念拿毛巾沾了凉水拧了半干搭在她额头上。陈知意在睡梦中动了动,把毛巾推下来了。顾念又把毛巾搭上去,这回她没推了,呼吸又匀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陈知意睡着的脸。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点落在她眼皮上,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细细地铺着。她看着那张脸觉得心里又有什么东西紧了紧,像一根绳子绕着那个黑影子又缠了一圈,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躺回去闭着眼,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七月底有一天顾念从饭馆收工回来,在楼下信箱里摸到一张明信片。卡片是白色的,正面印着一片海,背面空白处写着两行字,字迹是她母亲的,歪歪扭扭的跟上一回那封信一样——“家里都好,你爸身体也好。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顾念翻过来看那片海,蓝色的水面上有几艘小船的白影子。她把明信片拿上楼放在桌角,陈知意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反面又翻过来看了正面的海。

      “你妈寄的?”

      “嗯。”

      “她怎么知道你地址。”

      “不知道,可能是我舅给的。”

      陈知意把明信片放回桌角。“你怎么想?”

      顾念把明信片拿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放进了抽屉里,跟那本《呼兰河传》压在一起。“没什么想法。”

      陈知意没再问了。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顾念碗里多夹了两块排骨,汁水裹着肉油亮亮的。顾念低头把排骨吃了,骨头吐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

      八月里有一场大雨,雨下了一整天没停。顾念没去饭馆,在家待着。她坐在窗台前面看着雨打在对面屋顶的灰瓦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檐水顺着瓦楞淌下来在巷子里汇成一条小河。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着,叶尖上凝了细密的水珠。

      她伸手过去把那些水珠抹掉了,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在她指腹底下滑过去。那只铁皮知更鸟在风里转着,铁皮的边角反射着阴天灰白色的光。

      她在那扇窗前面坐了一整个下午。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单调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

      陈知意回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撑着伞但裤腿全湿了,鞋面上溅了泥点子。她进了屋把伞撑开在走廊里晾着,换鞋的时候脚趾头从湿鞋里拔出来把袜子印出五个水印子。

      “好大的雨。”她说。

      顾念递了条干毛巾给她。“你裤腿都湿了。”

      “路上积水没过脚踝,蹚过来的。”陈知意擦了擦头发坐下来,看见顾念坐在窗台前面一下午的样子,“你今天没出去?”

      “没,雨大。”

      “那正好,歇一天。”

      陈知意把湿裤子换了,穿着短裤坐在床边,两条小腿上还挂着水珠。顾念蹲下去拿干毛巾给她擦小腿上的水,手掌隔着毛巾按着她的胫骨从膝盖擦到脚踝。陈知意的小腿瘦了,胫骨的边缘摸着硬硬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明天要是还下雨,你带把大伞去。”顾念说。

      “厂里有备用伞。”

      顾念把毛巾拿下来叠了叠搁在床头。窗外雨还在下着,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响,跟镇上那间屋子檐水滴在青砖地上的声音不一样,这边是玻璃的脆响,那边是砖石的闷声。

      “你觉不觉得,”顾念说,“下雨的时候日子走得慢。”

      陈知意想了想。“好像是,雨把时间泡慢了。”

      顾念坐在她旁边,侧过头靠在她肩膀上。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留下一道一道的痕,透过那些水痕看见对面屋顶的灰瓦,颜色被水浸深了。陈知意的肩膀在她脸侧温热的,呼吸的起伏从肩膀传到她的颧骨上,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听着雨声,听着她肩膀上的呼吸,觉得要是时间真能被雨泡慢了也好,慢到停住也行。

      那年冬天她们在市里过了第一个春节。除夕那天陈知意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跟镇上那年一样。她又在饺子里包了一枚五毛钱硬币,煮好了端上桌的时候特意把那盘饺子转了个方向,让有硬币的那个冲着顾念。

      顾念夹了那个饺子,咬到硬币的时候咯嘣一声硌着牙。她吐出来放在桌面上,硬币被饺子馅裹了一层油光,亮晶晶的。

      “你又包了。”她说。

      “每年都包嘛。”

      顾念把硬币擦干净了收进口袋里。跟三年前那枚叠在一起放着,两枚硬币贴着口袋的布料,沉沉的。

      窗外有人放烟花,闷闷的砰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天边在窗户边缘亮了一下又暗了。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方桌前面吃饺子,电视开着,信号不好人像在屏幕里一卡一卡的。但声音还在,主持人的笑声、观众的掌声、晚会音乐的热闹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小屋子。

      “明年还能在这吃。”陈知意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

      “后年也在这。”

      “咱俩把这租下来住着,”陈知意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住到它拆迁。”

      顾念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饺子汤。汤面上浮着细碎的油花,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她喝完汤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陈知意正夹着第二个饺子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一鼓一鼓的,鼻尖那颗痣在灯光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有些话堵在喉咙口,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反而轻了,就搁在那儿。她伸手过去把陈知意嘴边沾的一粒醋擦了,拇指从她嘴角滑过去,陈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一下。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几声,天边红了一下绿了一下。顾念收回手,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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