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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年将至
那年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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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开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又打了花苞。褐色的绒毛裹着一簇一簇的嫩芽,藏在去年剩的老叶子底下,不扒开看根本发现不了。顾念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花苞挤挤挨挨的,小拳头一样攥着,还没张开。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簇,绒毛蹭着指腹,软软的,带着点潮润的凉意。收回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那根指头,上面沾了一粒细小的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拿拇指捻掉了。
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晚。陈知意说是倒春寒闹的,天暖得迟。她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在树下站一下,仰头看看花苞开了多少,然后进屋洗手吃饭。有一回她站在树下说“今年结了枇杷要多打一些,去年不够吃”,顾念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背对着这边说话,声音从树叶底下传过来有点闷。
入春之后顾念的失眠还是没好,但夜里惊醒的次数少了,变成一种持续的浅睡。躺下去感觉闭了一会儿眼天就亮了,中间像是睡了又像是没睡。她白天干活的时候经常觉得眼皮沉,揉一揉能撑一会儿,但过不了多会儿又沉下去了。
早餐店的周老板看她脸色不好,问她要不要歇两天。她说不用,周老板说那你要是扛不住就回去睡一觉,少干一早上没事。顾念说了声好,还是每天四点半准时到。
有一天早上她在揉面,揉着揉着手停了。面团搁在案板上,她的手指陷在面里不动了,眼睛看着前面那袋面粉的袋口,但什么都没在看。周老板端着蒸笼从她旁边过去,说“念念你发什么呆”,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继续揉面。掌心下面的面团已经凉了,她拿手腕把面团拢起来重新揉了一遍,手腕的力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揉进面里去。
陈知意五金厂的活那个春天忽然多了起来。以前她五点半就能回来,后来六点,再后来有时候七点多才到。顾念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厂里赶一批订单,加班有补贴。顾念说补贴多少钱,陈知意说一小时两块五,说的时候正在解工装的扣子,手指头捏着扣子一个一个往下解,没抬头看顾念。
顾念站在灶台前炒菜,油锅里的青菜滋啦响着腾起一股白汽。她听着那个声音没说话,把菜翻了翻盛进盘子里。
后来她发现陈知意回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那双手套——那双拇指缝过洞的白棉线手套,她以为是丢了找不到了,其实是被陈知意收起来了,换了新的戴。旧的那双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工装内侧的口袋里,顾念有次帮她洗衣服掏口袋的时候掏出来看见了,愣了愣,又塞回去了。
到了四月,厂里的风声开始传出来。说老板要把机器搬去市里,说这边的订单越来越少留着也亏钱,说全厂上下三十多号人可能都要裁。陈知意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吃饭的时候筷子顿了两次,夹菜夹了个空。
顾念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厂里有点事。顾念说厂里什么事,陈知意把碗放下,看着桌上那盘炒豆芽说“老板说要把厂搬到市里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白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一团一团往上飘。顾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那搬了你们怎么办”。
“还不知道,老板说在谈,没定。”陈知意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了,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嘴里嚼着,“就算搬了市里也不远,坐车一个小时,大不了每天通勤。”
顾念没接话。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粒粘在嘴唇上她拿手背蹭掉了。饭桌对面陈知意低着头在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看见眉毛和额头。她额角有一道浅浅的黑印子,又是蹭了什么机器的油污,她自己没注意到。
那之后陈知意回来得更晚了。顾念有时候等到七点半八点,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凉了她索性不热了,把盘子扣着等陈知意回来再热。陈知意回来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她就听得出——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赶着什么。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是那一整天的什么担子卸在了门槛外面。
“今天怎么又晚了?”顾念把菜端到灶台上重新热。
“把一批零件的毛刺清完了才走的,明天要交货。”
顾念把热好的菜端回来放在桌上,筷子递到她手里。陈知意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着她的手指,指腹上一道新的伤口,还没结痂,粉红色的嫩肉翻着。顾念看见了,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虎口那里一道细长的划痕,不深,但在那个位置,张开手的时候皮肉就扯一下。
“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搬铁板的时候划了一下。”
“怎么不贴创可贴。”
“没顾上。”
顾念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抽屉里翻创可贴。抽屉里有一盒新的,她撕了一张出来,把陈知意的手拉过来,小心地贴在那道口子上。创可贴是肤色的,裹着虎口那一块,贴上之后手指活动的时候还是扯着皮肉,但好歹盖住了。
陈知意低头看着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动了动大拇指试了试。“你买的?”
“嗯,上次去药店顺便带的。”
陈知意没说什么,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夹菜吃饭了。创可贴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油光,沾了菜汤的蒸汽。
顾念坐下来也端起碗,但没怎么吃。她看着陈知意低头扒饭的样子——她吃得急,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一鼓一鼓的,额角的黑印子还在那儿,夹在头发出汗湿了的部分和干的部分中间。她右耳垂上有一粒很小的红痣,以前没注意过,今天坐在对面隔着桌子忽然看见了。那粒痣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嵌在耳垂边缘,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
顾念看着那粒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饭扒完了。
四月末的时候厂里确定了消息——六月底搬,愿意跟去市里的继续干,不愿意的结清工资走人。陈知意回来告诉顾念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洗脸,水捧起来泼到脸上,又捧起来泼了一次。她用毛巾擦着脸说“我打算跟去”,毛巾遮着她的嘴,声音有点闷。
顾念站在门槛上看着她。“那通勤怎么办?”
“坐车,早上六点那班正好,下午五点半回来,跟现在差不多。”
“现在你走回来五分钟,以后坐车一个小时。”
陈知意把毛巾搭在绳子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院里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着她半边脸,刚洗过的脸上还挂着水珠,睫毛尖上凝着一小粒亮晶晶的。
“那也得干,”她说,“一个月多两百块钱,够咱俩多攒一阵。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在家待着闷,去市里找个活也行。”
顾念看着她没说话。水珠从她下巴尖上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洇了一个深色的点。她伸手过去把那个水珠抹掉了,指腹蹭着陈知意的下巴,光滑的,凉的。
“等搬了再说。”顾念说。
那之后的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有些东西变了。顾念开始更仔细地看陈知意——看她的手指甲是不是又劈了,看她眉骨上是不是蹭了新伤,看她工装的线头有没有开。她每天等她回来的时候不再坐在屋里了,她搬了那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等,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密密地撑着,把路灯漏下来的光剪成碎碎的一片一片落在她身上。她坐在那片碎光里听着巷子口的动静,听见脚步声近了就站起来,陈知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站在枇杷树底下看着她。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
“机器磨毛刺的那个活儿你做了多少?”
“一批清了半截。”
顾念把她的工装脱了挂到门后,拿毛巾让她擦脸,然后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发现陈知意吃饭比以前更急了,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的速度快,像是赶着什么。她说你慢点吃,陈知意说饿了。顾念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到她碗里,陈知意说要减肥,顾念说你减什么肥。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陈知意把铁饼干盒子从衣柜底下拿出来数钱。钱比以前厚了不少,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都有,她一张一张铺开数着,手指头在灯光下翻着纸币的边角。数完了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盒子放回衣柜里。
“够咱们在市里租个房了,”她说,“不行就先租个便宜的,慢慢来。”
顾念靠在床边看着她放盒子的动作。她弯腰的姿势在灯光下看着比以前更削薄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隔着睡衣的布料突出来,两片薄薄的骨头撑着一层布,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你怎么瘦了。”顾念说。
陈知意直起身回头看她,“没瘦吧,我昨天还称了,一斤没掉。”
“肩膀薄了。”
陈知意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哪有,一样的。”她说着把顾念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你摸摸,一样的骨头。”
顾念的手指隔着睡衣按在她的肩胛骨上,指尖下面是骨头突起的弧度,硬硬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她摸着那个弧度觉得比以前尖了一些,但没有说。她把手指收拢了攥着陈知意的肩头,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你早点睡,”顾念说,“明天还早起。”
陈知意躺下来的时候把胳膊伸过来让顾念枕着。这是她今年养成的习惯,每晚睡前一定要让顾念枕着她胳膊躺一会儿,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慢慢地拍。顾念侧躺着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洗衣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听着她胸腔里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跳着。
“今天那批零件你清完了吗?”顾念问。
“清完了。”
“明天还有一批?”
“嗯,明天那批量小。”
顾念闭着眼,手指头攥着陈知意睡衣的扣子,塑料的扣子小小的,凉凉的搁在她指腹底下。她把那颗扣子捏在手里转了转,没松开。
“你要是跟去市里,”她说,“每天来回一个多小时,累不累?”
“不累,”陈知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动,“又不是走,坐车嘛,闭一会儿眼就到了。”
顾念没接话。她在那片温热的心跳声里慢慢闭了眼,攥着那颗塑料扣子的手指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窗外的枇杷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着。今年那些花苞已经张开了一些,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瓣尖,一小点一小点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风把叶子翻过来翻过去,深的绿浅的绿交替着在灯光里闪。
顾念听着那个声音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又睁了一下眼,黑暗里她隐约看见陈知意的下颌线和脖子的弧度连在一起,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一小道落在她锁骨上,在那道凹下去的浅浅的弧里面停着。
她把脸往那个肩窝里又埋了埋,把呼吸放匀了,然后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