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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屑 五金厂在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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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厂在镇子东头一片旧厂房里,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夏天的时候密密一层绿叶子盖着墙,到了秋天叶子黄了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缝。厂房里的机器从早响到晚,冲床的轰隆声和磨床的尖刺声混在一起,站在门口耳朵就嗡。
陈知意分在磨床车间,负责给零件打磨毛刺。活不重,但磨刀的时候铁屑飞起来沾在衣服上袖口上,下班拿刷子刷半天也刷不干净。她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工装脱下来抖一抖,铁屑落在门槛外面一小堆灰黑色的碎末,像撒了一把磨碎了的碳。
那些碎末有时候沾在她手背上,蹭一下就是一道灰印子。顾念有次看见她手背上横着一道细细的红痕,以为是划伤了,凑近了看才发现是铁屑嵌进皮肤里留下的小血点,用指甲刮一下就掉了,但刮完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你每天回来手上都有这个。”
“铁屑嘛,飞起来难免的,”陈知意把手翻过来看了看,“磨刀的时候戴手套就好了,今天忘了。”
顾念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她给陈知意兜里塞了一双白棉线手套,手套口有松紧带的,能箍住手腕。陈知意早上穿外套的时候掏出来看见了,愣了愣,回头看了顾念一眼,顾念正蹲在院子里给铜钱草换水,装作没看见她。陈知意把那双手套揣进口袋里,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句“那我走了啊”,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那双手套用了不到一个星期,拇指的地方就磨了个洞,露出来的指头尖上裹着一层薄茧,茧子底下磨出了粉红色的嫩肉。陈知意回来让顾念看那个洞,说“这手套质量不行”。顾念拿过去看了看,洞口的线头炸开了,棉布磨透了。她找了针线把洞口缝了缝,补丁叠着补丁,拇指那里鼓鼓囊囊的一块,戴上去有点紧,但陈知意说能戴。后来那双手套她戴了整整一个月,拇指补了三次,最后实在没法补了才换了新的。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有一天下大雨,陈知意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顾念站在门口等,院子里的雨把青砖地浇透了,积了浅浅一层水,水面上浮着被雨打落的枇杷树叶,湿漉漉地贴着地面。她站在门框底下,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她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陈知意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工装的颜色被水浸深了,沉甸甸地坠着。她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手指缝里渗出来的水是淡红色的,混着雨水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
顾念看见那个颜色的时候心跳停了一下。她冲过去抓住陈知意的手腕把她的手掰开,右手掌心里一道口子从拇指根斜着划到小指底下,皮肉翻开了露出里面白白的组织,血混着雨水从伤口边缘往外渗,把整只手染成了暗红色。
“机器上的毛刺没磨干净,手滑了刮了一下。”陈知意说话的声音有点虚,嘴唇发白,“不深,就划了道口子。”
顾念没听她说什么,拽着她进了屋里按在床边坐下,转身去翻抽屉找碘伏和纱布。她的手在抖,打开抽屉的时候使不上劲,拉了两下才拉开,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才在最底下找到那瓶碘伏,盖子拧了半天拧不开。陈知意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说“你别急,我自己来”,顾念没理她,最后用牙把碘伏的盖子咬开了。
她端着碘伏蹲在陈知意面前,拿棉签蘸了药水按在伤口上,陈知意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从牙缝里抽了一口凉气。顾念抬头看了她一眼,陈知意的嘴唇抿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子,眉头拧着但没出声。顾念低下头继续消毒,动作放轻了一些,棉签顺着伤口边缘慢慢滚过去,把混着血水的脏东西擦掉,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肉。
伤口确实不算深,没有伤到筋,但长,从拇指根拉到小指底下,像是有人拿刀在她掌心里画了一条线。顾念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包得紧,但又不敢太紧,怕勒着了。包好了她把陈知意那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陈知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头发被她摸得乱糟糟的。“真不疼,就看着吓人。”
顾念没抬头,鼻子里嗯了一声,但声音不对,闷闷的。陈知意弯下腰凑过去看她,看见她眼圈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顾念站起来转过身去把碘伏瓶子盖好了放回抽屉里,动作很慢,像是怕自己动作快了会怎么样似的。
那天晚上饭是顾念一个人做的。陈知意要帮忙,被顾念按在床边不许她动,说你那只手别沾水。陈知意说包了纱布了沾一下没事,顾念说你坐着。陈知意就坐着了,看着顾念在灶台前面忙活,一只手炒菜一只手端碗,有点顾不过来,但硬是一个人把饭做出来了。
吃的时候顾念夹菜往陈知意碗里放,陈知意拿左手使筷子,夹得费劲,菜掉了两回。顾念把她碗端过来,夹了菜和饭拌匀了递回去,说吃吧。陈知意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你今天吓着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念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嘴里嚼着,嚼完了才说“你以后能不能小心点”。
“能。”
“真的能?”
陈知意放下碗看着她,那只包了纱布的手搁在桌沿上,纱布白晃晃的。“真的能。以后我干活之前先检查一遍机器,有毛刺的先清了再动手。”
顾念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过去把她碗边沾的一粒米捻掉了。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那里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那之后陈知意的手上确实没再出过大事,但小口子从来没断过。有时候是磨刀的时候被铁屑崩了一下,有时候是搬零件的时候被锋利的边角划了一下,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的一道小伤口,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每天回来顾念都会检查她的手,左手翻过来右手翻过去看一遍,指尖按一按掌心,确认没有新伤才松手。
有一回顾念发现她左手食指的指甲劈了,从中间裂了一道缝,缝里有干涸的血印子。陈知意说是搬铁板的时候指甲别了一下,没事。顾念找了剪刀帮她把劈开的指甲剪掉,又拿指甲锉把边缘磨平了,磨的时候陈知意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
“疼?”
“不疼,就是指甲劈了碰着肉有点酸。”
顾念把那只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凉气拂过指甲缝,陈知意的指尖缩了一下又松开了。顾念把她的手放回她膝盖上,说以后搬铁板戴手套。陈知意说手套磨坏了。顾念说磨坏了再买,我买。
冬天到了之后五金厂的订单少了些,陈知意的工时不那么满了,有时候下午四点多就能回来。两个人多了相处的时间,但冬天屋里冷,待不住,她们就挤在床上盖着那床厚棉被。被子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身上,暖和得很,被面上那大红花的图案在被窝里看不清楚,摸着就是粗粗的棉布面。
陈知意包着纱布的那只手已经拆了,伤口长好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从拇指根拉到小指底下,像一条浅色的河。顾念有时候握着她的手会拿拇指沿着那条疤痕慢慢摸一遍,疤痕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摸上去有一点点凸。
“还疼不疼?”顾念问。
“不疼了。”
“还看得出来。”
“等过两年就淡了。”
顾念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那条疤痕上亲了一下。嘴唇碰着那道粉红色的硬皮,凉凉的,涩涩的。陈知意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你干嘛。”
“不干嘛。”
陈知意把手收回去看了看掌心里那道疤,又看了顾念一眼。屋里的灯开着,二十五瓦的光暖黄黄的,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呜呜地响,但被塑料薄膜挡住了大半,只剩一点点余音。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陈知意把那只手搭在顾念的手背上,掌心的疤痕贴着顾念的手背,硬硬的一小块,像一枚藏在皮肉底下的印。顾念闭着眼,感觉到那块硬疤贴着她的皮肤,微微的热度从疤痕底下渗出来,跟陈知意掌心的温度一样。
冬天的夜长,窗外的风刮了一阵又一阵。枇杷树的枯枝在风里擦着屋檐响,像有人在慢悠悠地翻着什么纸页。顾念听着那个声音,感觉手背上那道疤痕贴着她,温温的,硬硬的,像一小块拧不掉的铁。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陈知意,把那只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握住了陈知意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疤痕贴着她的手心,粗粝的,实在的。她闭着眼在黑暗中感受那一小块硬皮贴着她的掌心纹路,像一枚长在肉里的锚,沉甸甸地把她拴在河底。
陈知意的呼吸绵长地吹在她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她身上特有的那种铁锈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顾念闻着那个味道,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那枚锚就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