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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苔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陈知意就出门找活干了。五金厂在镇子东头,她舅以前提过的那家,她凭着印象找过去,推门进去问了问,人家让她试了半天工,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道油印子和一句“明天来上班”。

      “一个月九百,管一顿中午饭。”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塑料壳的,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转正了还能涨。”

      顾念接过那张工牌看了看,照片是当场拍的,陈知意没来得及笑就按下快门了,表情看着有点愣,但眼睛是亮的。她把工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递还给陈知意。“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饭。”

      “你起得来?”

      “早餐店也是早上上工,我那个比你还早。”

      早餐店的活是顾念自己找的。就在巷口出去拐个弯那家,门面不大,门口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笼屉缝里呼呼往外冒。老板姓周,脸圆圆的,本地口音,问顾念会不会揉面,顾念说会,让她当场揉了块面给她看。顾念把面和好了揉光滑了放在案板上,周老板拿手指戳了戳面团说“行,明天四点半来。”

      四点半上工,顾念四点钟就得起来。她上好了闹钟,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半夜醒了两次拿起来看时间,第二次醒的时候四点钟差五分,她干脆不睡了,轻手轻脚爬起来穿衣服。陈知意还在睡,侧躺着面朝着墙,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顾念把那只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又给她掖了一下被角。

      灶台上烧着水,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倒了一碗开水晾着,又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盖着锅盖闷着。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轮廓在暗处黑黢黢的一团。她推开木门走出去,门轴的吱呀声在凌晨的巷子里格外响,她带上门的时候小心地放轻了力道。

      早餐店里的灯已经亮了,周老板在里间剁馅,案板声笃笃笃地传出来。顾念系上围裙开始揉面,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手指插进去搅拌,面团慢慢从散碎变成一团。她揉面的时候手腕用力,掌根压下去把面团往前推,折叠,再压,再推,重复的动作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变光滑的触感。

      天就在揉面的过程中慢慢亮了。先是门口那一点黑变深灰,深灰变浅灰,然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白,接着整扇门都亮了。周老板把蒸笼盖揭开的时候白汽腾地冲上来,肉包的香气灌了满屋子,热烘烘的。

      九点半收工。顾念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案板下面,周老板递过来七块钱,有时候是八个,说“今天包子卖得好多加一块”。顾念接了揣进口袋里,出了店门往巷子里走。早上的阳光已经从巷口铺进来,窄窄的一道金黄色的带子,把青砖地面照得暖洋洋的。她走在那道阳光里,步子不快不慢,口袋里的硬币碰着硬币轻轻响。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陈知意已经走了,但灶台上的锅盖还是温的,揭开来看里面一碗白粥,粥面上漂着几粒红枣,炖得烂烂的,枣皮都煮裂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果肉。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四个字——“红枣补血”。字写得大,一笔一划像是怕她看不清。

      顾念把那碗粥端到桌上喝了。粥还温着,红枣的甜味渗进米汤里,喝到胃里暖烘烘的。她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又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枝条已经长出第三片叶子了,比前两片都大,叶面铺开来像一枚小小的绿掌心,叶脉在光照下透亮亮的。

      白天的时间她有时候在屋里待着看书,有时候去镇上转转认认路,有时候把院子里那些疯长的野草拔一拔。野草的根扎得深,她蹲在地上连根拔的时候能感觉到土里的阻力,拔出来了带出来一团黑土,抖一抖土渣子落回地上,草根白生生的。拔了大半天院子中间空出来一块青砖地面,砖缝里剩下的草茬矮矮的,像刚剃了头。

      那口缸她也清理了,倒掉里面的枯叶和积泥,拿刷子把缸壁刷了两遍,又去巷口接了一桶水倒进去。水在缸里静了一会儿就清了,映着天上飘过的一片云,白白的,慢慢地移。她在缸里养了一小把铜钱草,是从巷子口那家邻居门口讨来的,几根茎挑着圆圆的叶片,插进水里没两天就直起了腰。

      陈知意五点半回来,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一些。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顾念从屋里应了一声。陈知意走进来,工装上沾着铁屑和机油的气味,头发上落了一层灰,额角有一道浅浅的黑印子,估计是蹭到了什么。

      “累不累?”顾念问。

      “不累,”陈知意把工装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第一天就是熟悉机器,没干多少活。”

      顾念把灶台上那盘炒好的菜端到桌上,一盘蒜蓉青菜一盘炒鸡蛋,鸡蛋炒得嫩嫩的,撒了葱花。陈知意洗了手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顾念说她炒鸡蛋的时候多放了一点水,这样炒出来嫩。陈知意又夹了一筷子,就着米饭扒了两口。

      吃饭的时候陈知意说厂里有个大姐教她怎么磨刀片,说磨刀片有讲究,角度不对磨出来不好用。她边说边拿筷子比划,比划完了又低头吃饭。顾念听着,把她碗里那块有点焦了的鸡蛋夹到自己碗里吃了,把自己碗里嫩的那块换过去。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院子里剩最后一层灰蓝色的光。两个人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顾念收拾过以后整洁多了,缝隙里剩下的草矮矮的绿茸茸一层,像铺了毛毯子。缸里的铜钱草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只看见几片圆圆的黑影子浮在水面上。

      顾念靠进椅背里,后脑勺抵着竹椅的横梁。陈知意坐在她旁边,仰着头看枇杷树,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以后咱俩每天都这样过,”陈知意忽然说,“早上你揉面我磨刀,晚上你炒菜我吃饭。过一辈子也行。”

      顾念偏过头看她。暮色把陈知意的侧脸描得柔柔的,下颌线到脖子的那段弧线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她嘴角有微微的弧度,但不是笑出来的,就是那么自然地弯着。

      顾念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搭在陈知意的手背上。陈知意的指头翻过来扣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放在竹椅的扶手之间,温温热热的。头顶的枇杷叶又沙沙响了一回,有只夜鸟从院子顶上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纸片翻了个面。

      日子就那么过起来了。

      陈知意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五金厂,顾念四点半去早餐店,九点半回来。两个人碰面的时间集中在傍晚那一小段,但那一小段里什么事都挤得满满的——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收拾碗筷,一起在天黑之前搬椅子坐在院子里待一会儿。

      周老板偶尔让顾念多带两个包子回来,她用油纸包着揣在口袋里,到家还是温的。陈知意早上出门前会给她把粥热在灶上,有时候粥里加几粒枸杞,有时候是两片姜,有时候是什么都不加的白粥,但米放得多,稠稠的能挂住勺子。

      五金厂那边的活慢慢上手了,陈知意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手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干净的黑垢。顾念有次端了一盆温水让她把手泡在里面,拿自己的指甲帮她一点一点把垢抠出来。水面的油花散开来泛着彩色的光,陈知意的手泡在水里显得比平时白一些,指节上的茧子软化了,摸上去没有平时那么硬。

      “你指甲长了。”陈知意说。

      顾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确实长了,边缘有点毛刺。陈知意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擦了擦,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指甲刀,拉过顾念的手,低头给她剪指甲。她剪得慢,剪一下看看,生怕剪到肉。指甲碎屑掉在桌面上一小堆白的,顾念看着那堆碎屑,觉得剪指甲这个事以前从没觉得跟谁做会是这种滋味,安静的,小心翼翼的,被人捧着手剪的那种滋味。

      剪完了陈知意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说行了。顾念翻过来看了一眼,指甲修得圆圆的,边角磨平了。

      夏天到了,院子里的野草又疯长了一轮。顾念每天拔一点,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后来她不拔了,就让它们长着。草里有几棵开花的,紫色的花穗细细长长地挑出来,风一吹弯着腰摇。顾念蹲在院子里看那些花,手指头捏着一朵紫花穗转了转,花粉沾在她指腹上,金黄色的。

      枇杷树上的果子从绿豆大小慢慢长成了弹珠那么大,青绿色的,硬邦邦的挂在枝头。陈知意每天下班回来都要仰头看一眼,说还没熟呢再等等。后来那些果子变黄了,从青绿转成浅黄再转成橙黄色,藏在厚实的叶子中间,要扒开叶子才看得见。

      有一天陈知意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拿晾衣杆打枇杷,熟透了的果子扑簌簌掉下来,顾念在下面撑着一块围裙布兜着接。接了一围裙兜,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剥枇杷吃。果皮一撕就开了,露出橙黄色的果肉,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黏糊糊的。顾念咬了一口,甜里带着微酸,果肉在嘴里化开了。

      陈知意把剥好的一个递到她嘴边,顾念张嘴咬了,嘴唇碰着陈知意的指尖,果皮的汁水沾在指头上。陈知意缩回手也没擦,把指头放嘴里抿了一下,说甜。

      顾念耳朵热了一下,低头继续剥自己的枇杷。枇杷核吐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砖缝里卡住了。

      那年夏天她们攒了一个月的钱买了一台小电扇。铁皮外壳的老式台扇,绿色的扇叶,开起来嗡的一声转起来,风哗哗地吹过来,把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吹得啪啪翻。陈知意把电扇放在顾念那边的桌角对着她吹,顾念说你自己也热,把电扇转回去对着两个人中间。扇叶转起来的时候嗡嗡响着,把那间小屋子里的热气搅动起来,陈知意额头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眉毛上扫着。

      八月底有一天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急,天一下子暗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花。顾念从屋里跑出去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收了,没来得及全收完就被雨浇湿了半边身子。她抱着衣服跑回屋里的时候陈知意正站在门口往外看,看见她湿透了就伸手把她拉进来,拿干毛巾兜头给她擦头发。

      雨打在枇杷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响,院子里很快就积了一层水,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圈,一圈套一圈的。缸里的铜钱草被雨打得趴在水面上,叶片贴着水浮着。顾念站在门口看雨,陈知意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上的水,毛巾粗粝的棉布蹭着她的耳朵和脖子,痒痒的。

      “这雨大。”顾念说。

      “嗯,下完就凉快了。”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慢慢小了,最后变成细丝丝的毛毛雨,落在地上都没声音。天边放晴了一块,露出浅蓝色的天,西边的云被太阳从底下照成了橘红色,镶着一层金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晚霞,地面上的积水映着那一片橘红的光,碎碎地晃着。

      入秋之后天凉下来了。早餐店的生意淡了一些,顾念收工的时间从九点半推到十点,有时候十点半才回来。陈知意五金厂的活倒是稳的,工资涨到了一千出头,她把铁饼干盒子里的存款又加了一摞进去。

      有天晚上吃完饭陈知意把铁盒子拿出来数钱。钱摞得比以前厚了,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都有,她一张一张铺开在桌面上数,手指头沾了口水捻着纸币的边角。数完了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把盒子放回衣柜最底下那层,用衣服盖住了。

      “够咱们撑一阵了。”她说。

      顾念靠在床头看着她放盒子的动作。“你还在攒?”

      “攒着,”陈知意关上衣柜门,转过身来坐在床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

      她没说“以后”是什么以后,但顾念知道她说的以后是她们两个人的以后。那种“以后”不用说出来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压得满满的,满到要从胸口里溢出来。

      秋天院子里的野草开始黄了,那几棵开紫花的草结了一串串细小的籽,风一吹就散了。顾念蹲在地上看那些飘走的籽,小小的黑色的颗粒,落在青砖缝里不知道明年会不会长出新的来。枇杷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颜色比夏天深了些,蜡质的叶面在秋天的太阳底下反着暗沉的光。

      陈知意有天从厂里带回一小块铁皮,薄薄的,剪成了巴掌大的一个鸟的形状,轮廓不太规整,翅膀歪了一点,但能看出来是只鸟。她把铁皮鸟的尾巴弯了一下做成挂钩,挂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铁皮鸟在风里微微转着,迎着窗口的光,铁的冷灰色和绿萝的翠绿色挨在一起。

      “什么鸟?”顾念问。

      “知更。”陈知意说。

      顾念看着那只铁皮鸟转了半圈停下来,翅膀朝着窗外的方向。她伸手去拨了一下,鸟又转起来了,铁皮的边角在光里闪了一下。

      “你做的?”

      “在厂里磨的,磨了好几天。”

      顾念把那铁皮鸟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背面还留着一道一道磨过的痕迹,拿手指摸上去涩涩的。她把鸟挂回去,端端正正的,翅膀朝着院子那边。

      秋天过了是冬天。小镇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阴阴的凉往骨头缝里钻。陈知意去集市上买了一床厚棉被,被面是大红花的棉布,俗气得很,但厚实,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压着人。她又在窗缝上糊了纸条挡风,把那张塑料薄膜重新贴了一遍,屋里比去年冬天暖和多了。

      春节是在小镇过的。她们没回老家,也没跟谁打声招呼,就两个人窝在那间小屋里。周老板给顾念包了个红包,里面是二十块钱,说回家过个好年。陈知意五金厂发了过年礼——一桶油一袋米还有两瓶酱油。两个人用那些东西做了年夜饭,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一锅鸡汤,摆满了那张小桌子,盘子和盘子挤在一起快放不下了。

      收音机开着,中央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整条街。顾念坐在桌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烂的,酱油的咸甜味渗进肉里,咬一口油汪汪的。陈知意坐在对面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金黄色的油花,几粒枸杞漂在上面。

      “新年快乐。”陈知意端起自己那碗鸡汤举了一下。

      顾念也端起来,两个人的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汤是烫的,喝进嘴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影里安安静静地伸着叶子,那只铁皮知更鸟挂在一旁,被炉灶的热气带起来轻轻转了一小圈。

      收音机里有人开始唱一首老歌,弦乐慢悠悠地起,女声柔柔地唱着什么。陈知意放下碗听着,手指头在桌沿上跟着拍子轻轻敲。

      “明年咱俩还在这儿过年。”她说。

      顾念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陈知意脸上投了一小片暖黄色,她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鼻尖那颗痣在光里清清楚楚的,像是她整个人最具体的那一点。

      “嗯。”顾念说,“还在这儿。”

      窗外的鞭炮又响了一阵,火光在玻璃上映了一下就暗了。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听见它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很轻,像是也在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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