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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逃 第三章出逃 ...

  •   第三章出逃

      那天晚上县城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落在堂屋门槛上。顾念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背靠着木板门,后背上的疼一阵一阵的,皮带抽过的地方像敷了层辣椒水,热辣辣地烧着。她没开灯,窗帘也没拉,窗外的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抖。

      她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找什么。父亲的咳嗽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咳两声就停了。然后安静了,像什么东西沉到了水底,什么声都听不见了,只有堂屋里那座老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沉在黑暗里。

      顾念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后背疼得她只能侧着身子靠着墙,脊梁骨稍微挺直一点就扯着伤口的皮肉。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挨打的时候,也是这样靠着墙,也是这样疼,但那时候她哭了,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咸的。后来就不哭了。后来不哭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知道哭也没用。那个家里的眼泪没人在乎,疼得再厉害也就是自己咽下去。

      她把手腕上的红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陈知意给她的那根,庙里求来的,绳子上穿的木珠子滑溜溜地蹭着指腹。她转了一会儿,把绳子解下来放在掌心里握着,木珠子硌着掌心纹路,硬硬的,跟那时候陈知意蹲在她脚边给她围围巾时手指头蹭过她脚踝的感觉一样,粗粝的,但暖。

      她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面,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底上铺着几本旧本子,最底下压着身份证和户口本那一页,还有三百多块钱——她在早餐店帮工攒的,藏在这里连陈知意都不知道。钱是十块五块一块的,叠在一起厚厚一摞,她攥在手里数了一遍又放回去,又把那本《呼兰河传》和麦田封面的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要不要带别的。那件陈知意送的雪地靴她收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靴筒的绒里子塌了,鞋底磨薄了,但还能穿。她用塑料袋包好了也塞进书包。抽屉里还有一小包东西,扎着口的,她打开看了看,是几根陈知意给她的棒棒糖橘子味的,一直没舍得吃,糖纸都软了粘在一起。她也带上了,揣进口袋里。

      收拾完了她在写字台前面坐下,拧开台灯。光晕不大,只照亮了面前那一小块桌面,摊开的作业本上还剩几页空白格线。她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开始写,第一个字的笔画有点抖,墨水渗进纸里洇开了一点,像一小朵灰蓝色的花。

      "妈,我走了。我有自己想过的日子,你们不会同意,我就不让你们操这份心了。别找我,找也找不到。等我安顿好了会给你们报平安。别气坏了身体。"

      字写得慢,一笔一划跟小学生似的。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关了台灯躺回床上。布料蹭着后背上的伤口她还是嘶了一声,侧着身子蜷起来,脸朝着墙壁。墙壁上贴着去年的旧挂历纸,上面印着一幅水墨山水,山的轮廓在暗处模糊成一片灰。

      她闭着眼,听着隔壁房间里父亲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没了。窗外远处有狗叫了几声,被什么声音压下去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她攥着掌心里那根红绳,想着明天天不亮她就走,走到陈知意那边去,她们一起坐车往南边去。那个南方小镇陈知意说过好几次了,有条河有座老桥,房租便宜。她想象不出那地方的样子,但她想象得出陈知意站在她旁边的样子,手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应该和以前一样暖。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她醒了,是被远处第一声鸡叫吵醒的,天还墨黑着。她摸黑穿了衣服,一件薄毛衣一条长裤一件外套,背上书包,动作轻得像在偷东西。她推开木板门的时候堂屋里暗的,灶台上搁着昨晚没洗的碗筷,碗底剩着一层油渍,泛着暗暗的光。她在八仙桌前站了几秒,把那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用那只倒扣的茶杯压住一角。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的老照片还和以前一样,她小时候的百日照,母亲年轻时梳着两根辫子站在槐树底下的合影,边角都黄了。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木门轴还是吱呀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凌晨格外刺耳。她站在门槛上没动,屏着呼吸听了三秒。隔壁房间没有动静,母亲还在睡。她把门轻轻带上,走出弄堂。

      巷子里路灯还亮着,淡橘色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照着墙根那丛干枯的野草。她的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走在前面的人影比她自己还高出一截,但光一暗就不见了。凌晨的空气冰凉的,带着烧煤的烟味和隔夜垃圾的酸腐气混在一起,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陈知意。

      陈知意站在那盏路灯底下,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可能是冷,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面,肩膀微微缩着,但看见顾念从弄堂口出来的时候她把肩膀打开了,从口袋里抽出手朝她摆了摆,嘴角弯了一下。

      顾念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路灯底下,陈知意低头看她,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是没睡好。她没说什么"你还好吗"或者"疼不疼"之类的话,就看了顾念两秒,然后把塑料袋递过去。

      "包子,还热着。"

      顾念接过来,隔着塑料袋的薄膜能感觉到面皮的温热。塑料袋口子系着,她解开看见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白面皮上印着蒸笼的竹纹,还在冒白气。

      "边走边吃,"陈知意帮她拉了一下背包带子,"车票买了,五点半的车。"

      两个人并肩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凌晨的县城跟白天完全是另一个地方,那些白天吵吵嚷嚷的铺面都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像一排排紧闭的嘴。路上没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擦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顾念边走边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暄软,肉馅鲜烫,汁水渗出来沾在她嘴角上。她嚼了几口咽下去,把包子递到陈知意嘴边。陈知意低头咬了一口,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鼻尖那颗小痣跟着动。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她们头顶经过,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从后面拖到前面又拖回后面。

      汽车站候车厅里那几排塑料椅子还是歪歪斜斜地摆着,角落里老太太还在,守着那个蛇皮袋打瞌睡。陈知意去买票了,顾念坐在椅子上看着候车厅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四点五十三,四点五十四。她后背上的伤在硬塑料椅面上硌着有点疼,她偏着身子坐,把重量压在左边半边屁股上。

      陈知意拿着两张票回来,粉红色的薄纸片,上面印着省城的转运站和时间。她在顾念旁边坐下来,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怕不怕?"陈知意问。

      "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陈知意说,"但比留在那边好。"

      顾念偏过头看她,陈知意的侧脸在候车厅昏黄的灯光里看着比平时白一些,嘴唇抿着。她把头靠过去搭在陈知意肩膀上,额头蹭着她脖子的那一小块皮肤,温热的。陈知意没动,就让她靠着,手伸过来搭在她的膝盖上,掌心覆着膝盖骨。

      五点半的班车来了,车门打开柴油味涌出来。陈知意提着两个人的包先上车,找了后排靠窗的位子让顾念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边还是黑的,路灯从窗外一盏一盏往后滑,越来越慢,然后车子拐上了出城的大路,路灯没了,窗外只剩一片墨黑。

      顾念靠着车窗玻璃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黑黢黢的一片,偶尔有一辆对向的车灯亮着刺过来,刷地一下过去了,又黑下去。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那几根棒棒糖,塑料纸黏在一起了,但硬硬的还在。

      陈知意从包里翻出一件叠好的薄毯子抖开了搭在两个人腿上。毯子是从小屋里带出来的,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处线头松了。顾念摸着毯子底下的布料,想起那年冬天陈知意拿它裹过她冻僵的脚。

      中巴在省道上一颠一颠地开了两个钟头,天慢慢亮起来了。先是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层青白,然后青白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浅橘色,阳光从地平线下面拱上来,把路边一排杨树的树梢染成了金色。顾念看着那个天亮的过程,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打开,从她胸腔里那个被县城压扁了二十年的地方开始,一寸一寸地舒展。

      省城火车站比县城汽车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穹顶高得像要通到天上去,电子屏上的车次表红字密密麻麻地滚着。人更多,提着行李箱的、扛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又散开去。陈知意攥着她的手腕往售票厅走,穿过那股人流的时候顾念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走的,但手腕上那圈力道很稳,带着她绕过一个个挡路的人,最后停在售票窗口前面。

      到南方小镇的票,硬座,十二个小时,两张。陈知意把钱从钱包里一张一张数出来递进去,售票员从窗口推出来两张蓝白色的车票和一把零钱。她把票递给顾念一张,自己收了另一张和零钱。

      候车大厅里人挤人,塑料椅子坐满了,有人直接坐在旅行箱上或者铺张报纸坐在墙角的地上。陈知意找了块相对空的角落把两个人的包放下,让顾念靠着柱子站着,自己去买了两个盒饭回来。盒饭是塑料泡沫盒装的,米饭上盖着红烧茄子和几片回锅肉,肉片薄得透明,但浇了汁,米饭浸在红油里亮汪汪的。

      两个人蹲在柱子旁边吃盒饭。陈知意把自己那盒里的回锅肉全夹到顾念饭盒里,顾念说你不要每次这样,陈知意说我吃素的,顾念说你什么时候吃素了,陈知意说从今天开始。顾念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把那几片肉拌进米饭里,油汪汪的米饭扒进嘴里嚼的时候觉得特别香。

      广播响了,去南方的车开始检票。陈知意把两个人的东西拎起来,带着顾念往检票口挤。检票口前面排着长队,人贴着人的,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泡面味。陈知意让她跟在自己后面,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前挪。检票员撕了票根,铁栅栏门哐当打开,人流涌向站台。

      绿皮火车停在三号站台,车身是深绿色的,上面刷着白色的车次号。顾念站在月台上抬头看那列火车,车厢比她在县城火车站见过的任何一列都长,车头远远地伸出去拐了个弯看不见了。陈知意拉着她从最近的车门上去,硬座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过道里堆着行李。她们的座位靠窗,陈知意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让顾念坐里面。

      火车发动的时候汽笛拉了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在站台的穹顶下回响了几秒。顾念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看外面,月台上送行的人往后退,站台的柱子往后退,然后一片灰扑扑的矮房子从眼前滑过去,接着是工厂的铁皮屋顶、水塔、电线杆、成片成片的农田。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景物就模糊了,连成一片灰褐色的底色,中间偶尔闪过一块蓝色——是某条河或者某片水塘。

      陈知意从包里抽出那本武侠小说开始看,翻了两页嫌吵——邻座的大哥在打鼾,呼噜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拉风箱。她把书合上了,扭头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跟外面流过的田野重叠在一起,她的眉眼嵌在那些褐色的田垄和绿色的麦苗中间,虚虚的,看不太清。

      "你在看什么?"顾念问。

      "看你。"陈知意说。

      顾念把脸转过来对着她。窗外的光从陈知意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头发丝儿都亮着。她鼻尖那颗痣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嘴角弯着的弧度顾念闭着眼都描得出来。

      "看什么看。"顾念说。

      陈知意伸手过来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粒什么东西拿掉了,指头捏着那粒东西看了看,是一小片碎纸屑,大概是昨晚从哪本旧书页上沾来的。她把纸屑弹掉了,手指却没收回去,在顾念耳廓上蹭了一下,指腹的茧子磨着耳垂的软肉,一蹭就过去了。

      顾念的耳朵尖红了。她把脸转回窗那边,假装在看外面。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陈知意凑过来一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方,两个人的脸并排映在那片浮动的田野上。陈知意呼出来的气流拂过她耳根,痒酥酥的,她没躲。

      中午的时候乘务员推着小车从过道挤过去,喊着花生瓜子矿泉水盒饭。陈知意问要不要吃盒饭,顾念说早上吃过了不饿,陈知意说那等下午再说。她从包里翻出两个橘子,是出门前塞进去的,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新鲜的绿蒂。她拿手剥了皮递给顾念一个,橘皮撕开的一瞬间那股清香味儿飘出来,旁边座位的孩子伸着鼻子闻了一下。

      橘子不算甜,带一点点酸,但汁水足。顾念一瓣一瓣地掰着吃,把白丝儿都撕干净了才放进嘴里。陈知意吃橘子不撕白丝,直接塞进嘴里嚼,嚼完说你这个吃法太讲究了。顾念说她从小就这样,吃橘子不撕白丝觉得苦。陈知意就把自己手里还没吃的那几瓣的白丝也撕干净了递给她。

      下午过了一段山区,隧道一个接一个地穿,窗外明暗交替地闪。顾念数着隧道,数到第七个就记不清了,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滑过去,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头一歪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陈知意的胳膊垫在她脖子后面,被她压得麻了,正用另一只手捏着那只胳膊的肌肉慢慢活动。顾念要抬起来,陈知意说没事你靠你的,刚才睡得好好的别动。

      顾念就又靠回去了。火车轰隆隆地穿过下一个隧道,黑暗从窗外压过来又退开,她看着陈知意用那只好手翻书的侧影,光影在她脸上交替着明暗,像是有人拿手电筒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晃。她靠着她胳膊上那块被压出来的凹陷处,闻着她袖口上洗衣粉的气味,又闭上眼睛了。

      天黑透的时候车厢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那些疲惫的面孔。有人趴桌上睡觉,有人嗑着瓜子聊天,过道里有个小孩跑过来跑过去被他妈一把拽回去。窗外的黑夜里偶尔有灯光闪过去,一盏两盏,不知道是村庄还是工厂,亮一下就从视野里消失了。陈知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从行李架上够下来她的包,掏出一袋小饼干和两瓶水,饼干是葱油味的,薄薄的一片一片,咬一口碎渣扑簌簌往下掉。

      两个人分着吃了那袋饼干。顾念吃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发现饼干袋里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是陈知意塞进去的,糖纸有点化了粘在袋壁上。她抠出来剥开,奶糖已经被体温捂软了,含进嘴里甜腻腻地化开,满口都是奶香。

      陈知意的头慢慢靠过来落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顾念偏头看过去,陈知意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呼吸均匀了,像是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顾念的手腕上,手指松松地圈着那根红绳。

      顾念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火车轮轨摩擦的声音单调绵长地响着,她靠着窗玻璃,窗外的夜还是黑的,偶尔有光点从远处移动过来,又移到后面去。她看着那些光点出神,想着明天天亮的时候她们就到那个小镇了,陈知意说过有条河有座老桥,房租便宜,两个人够花。她想象不出那地方的具体模样,但她能想象陈知意站在阳光底下的样子。

      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反复描了几遍,然后也闭上了眼。肩膀上的重量沉沉的,温热的,压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骨头上,像一个具体的、沉甸甸的承诺。

      半夜停了一个站,站台上有人上下,车门开合的时候灌进来一阵冷风。顾念被那阵风激醒了,睁开眼看见陈知意还在睡,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了。她把那件搭在陈知意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自己的手顺便搭在她后背上,隔着外套慢慢拍了几下。

      陈知意的眉头松开了。车窗外那个站台的灯把月台照得白亮亮的,铁皮站牌上写着三个字,列车员站在车门边叼着烟跟人说话。顾念看了几秒那个站名,然后车动了,站台往后滑走,光亮一寸一寸退出去,黑又回来了。

      她靠着车窗,眼睛半睁半闭,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和过去那个县城之间的距离一段一段地碾碎了。每一声哐当都把她朝那个南方小镇推近一点点,朝陈知意说的那条河那座老桥推近一点点。

      再睁眼的时候天蒙蒙亮了,车厢里的灯还亮着,但外面的光已经把那些暖黄色冲淡了。窗外的景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大片大片的绿色撞进眼睛里——水稻田一块一块地平铺着,水面上映着浅白的天光。田埂上走着穿蓑衣的人,慢悠悠的。远处有低矮的山丘,长满了竹子,密密的叶子在晨风里翻着,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像绿色的海浪。

      陈知意已经醒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她听见顾念动就转过脸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一边脸压出了几道红印子。她嘴角还带着睡意未消的弧度,说你看外面。

      顾念坐直了扒着窗台往外看。竹子山一座连着一座,中间夹着一条河,河水碧绿碧绿的,倒映着岸边的竹林和白色的房子。河上有座石桥,拱形的,桥面上铺着青石,有人在桥上走,撑着伞,慢吞吞的。

      陈知意凑过来跟她一起看。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窗口前面,四只眼睛看着外面那片完全陌生的山水。竹林的绿色在晨光里一层深一层浅地铺开,空气好像都透进来了,虽然车窗关着,但顾念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闻到了那些竹叶的清气。

      火车慢下来了。站台上立着一块铁皮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她以前只在信上见过的那三个字。陈知意从座位底下抽出两个人的包,说到了,伸手拉她站起来。顾念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座椅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车厢里的人在陆续起身拿行李,过道挤得水泄不通,但陈知意站在她前面等着她,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指头握住了。

      车门开了。早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湿润的,带着青草和河水的潮气,还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跟县城那边的风完全不一样。那风扑在脸上的时候是软的,不割人。

      陈知意拉着她往车门走,两个人的手紧紧攥着,被早上的阳光照着,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车厢的地板上。顾念跟着她一步踏下去踩到站台的水泥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天——蓝的,干净的,几朵白云浮在上面,慢慢在移。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背上的伤口被风吹了一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火车慢下来了,减速的咣当声越来越密,窗外的房子从零星的几栋变成了密密的一片,灰瓦白墙挤在一起,挨挨挤挤地顺着山坡铺下去。月台上立着块铁皮牌子,白底黑字写着一个顾念从没听过的镇名,油漆有点脱落了,笔画缺了几块,但字还是认得出来的。

      陈知意从座位底下抽出两个包,站起来,手伸过来拉她。顾念腿坐麻了,扶着座椅背缓了两秒,然后攥住了陈知意伸过来的那只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的,都出了汗,温热的。

      下车的时候早上的风迎面扑过来,潮湿的、绵软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跟县城的干冷是两回事。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缩回去,说这空气真好。顾念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面的那些县城的老灰尘好像被这阵潮润润的风冲淡了一些。

      站台很小,建在一座矮坡上,下了台阶就是一条窄公路,路边种着香樟树,树冠搭成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公路对面有家早点摊,白烟从蒸笼缝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带着糯米和肉馅的香气飘过来。

      两个人拎着包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台阶缝里长了青苔,滑腻腻的,陈知意回头说了声小心,手一直没松开。走到公路上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了,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碎碎地落在路面上,像一地散了的铜钱。

      "先吃饭。"陈知意说。

      早点摊支在路边,两口大锅冒着白气,一锅煮馄饨一锅蒸包子。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腰上系着蓝布围裙,看见她们过来问了句吃什么,口音软软的,尾音往上扬。陈知意说要两碗馄饨,老板娘利落地揭开锅盖,白汽哗地涌起来遮了她的脸。

      馄饨端上来了。粗瓷碗,口沿缺了一块,但汤是清的,上面浮着紫菜和虾皮,撒了碧绿的葱花。馄饨皮薄得透明,裹着一小团粉红色的肉馅,漂在汤里像一朵朵半开的花。顾念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口才放进嘴里,皮滑溜溜的,肉馅鲜甜,汤头里有猪油的香气。

      陈知意低头吃馄饨,吃相跟她这个人一样急,烫了嘴也不停下来,呼呼地吹两口又接着吃。顾念看她额头上被热气熏出一层细汗,拿手背给她擦了一下。陈知意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鼻尖那颗痣在蒸气里糊了一层水汽,亮晶晶的。

      吃完馄饨沿着公路往镇子里走。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着电动车从她们身边过去的,铃铛摁得叮叮响;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担子两头挂着水灵灵的青菜和一把一把的小葱;有老人搬了竹椅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剥着毛豆,看见她们两个生面孔多看了两眼,眼神里没有恶意,就是那种"哦来了新人"的打量。

      镇上的主街不宽,两辆三轮车并排过都勉强。路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店面的招牌多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油漆褪了颜色。一家杂货铺的门口摆着几口缸,缸里装着散装的酱油和醋,有一股酸酸咸咸的气味飘出来。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家理发店,店门口的转灯还在转,红蓝白条一圈一圈地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陈知意带着顾念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就要擦到墙,墙面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蕨草。巷子尽头那扇木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的字被雨水洇得模糊了,但"出租"两个大字还看得出来。

      门虚掩着,陈知意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叫了一声,跟顾念家那扇木门的动静差不多,但听起来没那么沉。门后面是个小院子,青砖铺地,砖缝里的野草长疯了,高的那几株都快到膝盖了,绿的深的浅的挤在一起,有一棵上面还顶着碎碎的白色小花。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枇杷树,叶子肥厚实实的,在晨光里泛着蜡质的油光,叶背是灰白色的绒毛,风一吹整棵树的叶片翻过来翻过去,深的绿浅的绿交替着闪。枇杷树下压着一口缸,缸沿落了厚厚一层灰,缸里的水干了,底上攒着几片枯叶和一小层青苔。

      院子对面是一间屋子。房门开着,黑洞洞的,能看见里面一张铁架子床的光秃秃的床板和一张靠着窗的桌子。家具少得一眼就能数完,但窗户开得大,窗台上没有灰,像是前一个租客走之前擦过的。

      隔壁屋里出来一个女人,穿着件碎花的薄棉袄,端着一碗稀饭,筷子还夹着一块腐乳。她看见院子里的两个人,把腐乳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开口。"看房子?"

      陈知意点了点头。"您这儿租?"

      "租,一个月两百八,水电另算。"女人拿筷子指了指那间屋子,"床桌子柜子都有,厕所院子角上那间,厨房在走廊底下。你们住的话自己收拾收拾,前面的租客搬走了两个月了。"

      陈知意看了顾念一眼,顾念点了下头。两个人跟着女人进了那间屋子,光从窗户涌进来,照见水泥地面上有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扫不干净的灰尘。铁架子床靠墙摆着,床板上一格一格的木条子,空了的地方能看见地面。靠墙的衣柜是木头做的,门歪着,敞开的缝隙里空荡荡的。桌子靠着窗,桌面上一道黑色的烫疤,烟头烫出来的,旁边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但这间屋子光线好。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把屋里那些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地浮在空气里,慢悠悠地转。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院角那棵枇杷树的半边树冠,叶子密密地撑开,在风里微微摇。院子里那些疯长的野草从窗口能看见它们的梢头,细碎的白色小花在阳光里一小朵一小朵地亮着。

      "租了。"陈知意说。

      女人收了三个月的房租和押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把钥匙,一把大的一把小的,铜的,大的那把上面拴着一根红绳头。她交代了几句——水电费每月月底来收,垃圾倒巷口那个大铁桶里,院子里的草你们要是不嫌难看可以不拔,拔了也行。说完她端着稀饭碗回隔壁去了,碗里的稀饭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两个。陈知意把那扇窗户上的插销拧开,把窗户推到底,早晨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露水的潮。她把那两个包放在床板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件一件往外掏——衣服、书、那个铁饼干盒子、暖水瓶、几双袜子。顾念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那根从县城带来的绿萝枝条从包里抽出来,枝条末梢用湿布裹着,裹了两层,揭开来里面的切口还是湿润的,没有干枯。

      她走到院子里在墙角找到一个破瓦盆,盆底裂了一道缝但还没裂透。她在枇杷树下挖了半盆土,土是黑色的,松松的,带着落叶腐烂的气味。她把绿萝枝条插进土里压紧了,浇了水,端回屋里放在窗台上。那根枝条只有两片叶子,小的那片在长途颠簸中蔫了大半,边角卷了起来,但另外那片还支棱着,顺着阳光的方向微微侧着头,叶脉在光照下显出一条一条的细纹路。

      陈知意把床单展开的时候扑起了一股灰尘的气味。浅蓝色棉布,洗得发白了,边角褪成近乎透明的白色,但铺上那张铁架子床的瞬间,那间屋子就从一个空壳子变成了一个有东西在里面的地方。她把枕头也放上去,只有一个枕头,于是把自己的棉外套叠了叠塞进枕套里当第二个,塞完了拍了拍,鼓鼓囊囊地靠着墙放着。

      "你睡哪个?"陈知意问。

      "你睡那个。"

      "凭什么我睡棉袄的。"

      "因为你叠的。"

      陈知意笑了一声没再说了,继续把两个人的衣服往衣柜里挂。衣柜门歪着她拿脚踢了一下门框卡住了,勉强关上了但留了条缝,两个人的衣裳从那条缝里露出一角,袖子碰着袖子,挨得很近。

      顾念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本《呼兰河传》和麦田封面的册子从包里拿出来立在桌角,书脊并排靠着墙。陈知意的武侠小说也摆了上去,三本书挨着。暖水瓶放在桌子的另一头,水瓶是县城带来的,绿色塑料壳上的牡丹花褪了色,但木塞子拧紧了倒水的时候不漏。她从暖水瓶里倒了点水浇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土里,水渗进黑土里,慢慢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

      陈知意蹲在门口钉木架,锤子敲进砖缝里,一下一下闷响。钉了三层,把牙刷缸子茶杯和面霜瓶子放上去。第三层钉的时候锤子砸偏了打在手指上,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没停继续敲完了才站起来。顾念走过来抓住她的手指看了看,指关节红了一块,肿起来了,鼓鼓的一小包。

      她拿嘴对着那块红肿吹了两下,气流凉丝丝的。

      "不疼。"陈知意说。

      "我看着疼。"

      "我不疼。"

      顾念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暖水瓶边倒了点凉水在毛巾上,叠好了按在她指关节上。陈知意那根手指被冰得蜷了一下,但她的手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顾念握着。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块空地上,照见水泥地面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的灰尘在光里看得到一颗一颗的粒子。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隔壁的女人又在跟谁闲聊,口音软软的听不清内容。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声音从窗口传进来,很轻。远处有鸡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停了。

      顾念松开她的手,走到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青砖地上的野草疯长着,高的那几株已经没过她的小腿了,叶片上挂着晨露,湿漉漉地蹭着她的裤脚。她蹲下去摸了摸那棵顶着小白花的野草,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五瓣,中间一点淡黄的蕊,花瓣上有一小颗露珠,阳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把那颗露珠照得透亮,像一小粒玻璃珠子粘在上面。

      她站起来抬头看那棵枇杷树,叶子的背面是灰白色的绒毛,叶面的蜡质在光下反着油亮的光,她伸手够了一片叶子摸了摸,厚实实的有肉感,凉丝丝的,叶脉凸起来一条一条的。

      陈知意从屋里出来走到她旁边,一起抬头看那棵树。两个人站在枇杷树的阴影里,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了满地的光斑,落在青砖上落在野草上,也落在她们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在挪动。

      "明年能吃上枇杷了。"陈知意说。

      "你认识枇杷树?"

      "认得,以前我舅家院子里有一棵,每年夏天打枇杷吃,甜得很。"

      顾念偏过头看她。陈知意侧仰着头看树上的叶子,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涂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下颌线到脖子的那段弧度在光里显得特别柔软。她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半只眼睛,鼻尖那颗痣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了。

      "那咱们等着。"顾念说。

      陈知意低下头看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肩膀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的碎草叶拿掉了,指腹从她肩头蹭过去,隔着薄毛衣的布料,有一点痒。

      那天中午她们去镇上的铺子买了一口铁锅两个碗两双筷子一把刀一块菜板,都是最便宜的。铁锅底上有一道浅浅的砂眼,陈知意拿回家烧了一锅水试了试不漏,搁在走廊底下的灶台上。菜板是竹子的,切了第一道菜上面就印了刀痕,白生生的竹茬子露出来。

      晚饭是陈知意做的,青菜炒了一盘,又煮了一锅白粥。粥稠稠的,米粒都煮化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桌上铺着碎花布,两碗粥两双筷子一盘青菜,粥的热气往上冒着白烟,把头顶那盏灯泡的光罩得朦朦胧胧的。

      顾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米香从舌头一直滑到胃里,烫烫的,把一整天那些颠簸和陌生的感觉都烫平了。她抬起头看陈知意,陈知意正低头夹菜,筷子上夹着一根青菜,嘴唇抿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着。

      陈知意感觉到她在看自己,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嚼着菜呢含含糊糊地说"看我干嘛",顾念说"没干嘛",低头继续喝粥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灯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两片叶子朝着光的方向张开着,像是伸了个懒腰。窗玻璃外面是院子,院子里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枇杷树的影子黑黢黢的一团印在地上。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开着,隐约有声音飘过来,听不清唱的什么,就是嗡嗡的,像一条温热的毯子盖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空。

      顾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沿贴着嘴唇,米汤温的。她放下碗抬头看了看那盏灯泡,二十五瓦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在光里眨了一下眼,然后看向对面的人。陈知意也喝完了,正把两个碗叠起来收去洗,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念,嘴角的弧度藏在那盏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但顾念看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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