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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井   第二章 ...

  •   第二章天井

      高考那两天热得邪性,七月初的县城像扣在一口蒸锅里,柏油路晒化了,踩上去黏鞋底。顾念的考场在一中本校,离家不远,母亲要送她去,她没让,自己走着去的。早上的太阳已经毒辣,她穿一件白色短袖校服,背上洇出一片汗渍,手腕上那根红绳贴着脉搏,银珠子被汗浸得滑溜溜的。

      语文考完出来她没对答案,也没跟班上同学凑堆聊,一个人从侧门出去绕到知更那条巷子。陈知意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瓶冰水,瓶身外面凝着密密的水珠。看见她走过来,陈知意把那瓶水递过去,瓶盖已经拧松了。

      “热不热?”

      “热。”顾念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灌下去,浇灭了心里那团燥。

      陈知意没问她考得怎么样,只说“进去歇会儿,外面晒”,就推开门让她进去。店里开着风扇,老式的落地扇哗哗转着,把柜台上一摞待包扎的旧书封面吹得啪啪响。顾念坐在风扇前面吹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汗干了,短袖贴在背上硬邦邦的。

      “下午考什么?”

      “数学。”

      “数学你怕不怕?”

      “有点。”

      陈知意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里面装着两块绿豆糕,用油纸包着。顾念接过来看了看,绿豆糕表面印着花瓣形状,油纸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我舅妈做的,昨天拿来的,”陈知意说,“你吃一块留着精神,别在考场打瞌睡。”

      顾念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绿豆糕绵密密的化在舌头上,甜得刚刚好,不齁。她把剩下那块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口袋。

      那天下午考数学,她做得比平时顺,最后一道大题也写出来了,不知道对不对,但总算没空着。晚上回家母亲炖了条鲫鱼,汤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叶子。父亲破天荒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在碗里,没说别的,就说了句多吃点。顾念把那块鱼肉吃了,鱼刺细,她抿着嘴一根一根吐出来。

      第二天考文综和英语,她状态平平,英语听力那段有辆车在外面摁喇叭,有一道题没听清,蒙了个选项。全部考完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太阳不那么毒,风里带了点凉意。她站在一中门口看着那些家长围上去接自己的孩子,有人捧着花有人拎着水果,笑嘻嘻地问考得怎么样。她看了两秒,转身往巷子那边走。

      知更门开着,她推门进去,陈知意不在柜台后面。里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看见陈知意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在看,手指头卷着书页的角,一下一下地折。

      “考完了。”顾念说。

      陈知意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嗯,考完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里间的窗户小,光从外面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水泥地上。那台老风扇被搬到了外头,里间没风,闷得慌。顾念的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她能感觉到汗珠沿着脊梁骨往下滑,痒丝丝的。

      “你那天说,有话跟我说。”顾念开口了,声音不大,在闷热的空气里像沉进水里的一块石头。

      陈知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个子比她高那半个头现在就挡在她前面,她抬头看,看见陈知意咽了一下口水,脖子上的筋动了动。

      “我把店关了今天,”陈知意说,“带你去个地方。”

      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了,带着顾念往巷子深处走,七拐八拐穿过几条窄弄堂,越走越偏,住户越来越少,两边院墙上的白灰都剥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走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尽头,有户人家门口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密密地垂下来挡住半扇门。陈知意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天井里一口井,井沿石头上长了青苔。

      “我舅以前住这儿,后来搬乡下去了,空着。我有钥匙。”

      院子里的空气比巷子里凉快一些,墙角那丛竹子在风里沙沙响。天井正中有棵石榴树,结了青绿色的小石榴,还没红。陈知意搬了两张竹椅放在树底下,让顾念坐下,自己也坐了一张,两个人并排靠着椅背,头顶的榴叶密密地遮出一片阴凉。

      静了一会儿,陈知意偏过头看她。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回进店里,我蹲在地上摆书?”

      “记得。”

      “那天你来之前,我在心里想,要是这姑娘明天还来就好了。”

      顾念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扣着牛仔裤的边缝。

      陈知意继续说,“后来你天天来,我天天高兴。你不来的日子,我就坐在柜台后面往外看巷子,看每一扇推开的门是不是你。”

      她停了停,眼睛看着面前那口井。“我这个人从小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念书也念不进去,在厂里干过活知道苦,退学的时候也难受过。但你来了之后那些东西就不怎么想得起来了,跟太阳出来霜就化了一样。”

      顾念的指甲掐进牛仔裤的布料里,指尖那块按出了一道白印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鼓着,咚咚咚的,盖过了竹叶的沙沙声。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陈知意转过头来看着她,“我就是想说——”

      她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抿了一下,又张开。“我想跟你过。就咱俩,不用别人。你愿意不愿意?”

      她没说什么喜欢不说爱,就说“我想跟你过”,三个字平平淡淡的,像问今天吃了吗一样平常,但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眨一下,直直地看着顾念,两只手攥着竹椅的扶手,指关节发白。

      顾念觉得鼻子一阵酸涩,像闻到了呛人的东西,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没哭,喉咙里那团东西顶着她,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凉的。

      陈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蹲在她面前,抬手给她擦脸上的泪,拇指刮过去,粗粝的指腹磨着她颧骨上的皮肤,有点疼。顾念的眼泪止不住,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明明不难受,高兴都来不及,可那眼泪就跟拧开了水龙头似的,一个劲往外淌。陈知意就用袖子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小声说别哭了别哭了。

      等顾念终于不哭了,陈知意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脸上带着笑,鼻尖那颗痣被树影晃着,明明暗暗的。“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她说。

      顾念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嗯。”

      两个人就那样待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头顶的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叶背是浅绿色的,比正面淡一些。井沿上的青苔绿得发亮,墙角那丛竹子沙沙的响,有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头看了她们一眼,又飞走了。

      顾念伸手去够陈知意的手,握住了。陈知意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握着粗粝的,但暖。她的指头一根一根穿过顾念的指缝扣住了,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贴着手心,汗津津的,谁都没嫌弃。

      “那我以后怎么叫你?”顾念问。

      “叫什么都行。”

      “知意。”

      “嗯。”

      “知意。”

      “嗯。”

      顾念叫了第三遍,陈知意笑了,站起来顺势拉了她一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近,近到顾念能看见陈知意睫毛尖上沾着一粒很小的灰。陈知意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是干的,有点凉,跟一片落叶擦过去似的。

      “走吧,天快黑了,”陈知意松开她的手,“去吃饭,我请客。”

      那天晚上她们在巷口那家面馆吃的,一人一碗牛肉面,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面上,汤头是酱色的,飘着葱花。陈知意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好几片到顾念碗里,顾念说你吃你的,陈知意说我不爱吃肉。顾念低头吃面,面条劲道,汤汁咸鲜,吃到碗底的时候发现下面还埋着一颗卤蛋,是陈知意趁她不注意放进去的。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蹭一下又分开,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牵手。走到知更门口陈知意拿钥匙开门,顾念站在门口说,“我得回去了,晚了怕我妈问。”

      “嗯,明天还来?”

      “来。”

      顾念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知意站在知更门口,手里转着那串钥匙,冲她摆了摆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卷帘门上,跟门上的旧书广告贴在一起。

      那天晚上顾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照在她床边的写字台上,照见那摞卷子和课本。她把手举起来看,月光下那根红绳的银珠子一闪一闪的。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掌心朝下按着心脏的位置,心跳透过胸骨传到掌心上,咚咚的,一下接一下,快得她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凉凉的贴着她的鼻尖。她闭着眼,嘴角弯着,弯了好久都放不平。

      第二天她早早就去了知更。陈知意正在往柜台上面摆东西,一罐子大白兔奶糖,一袋小饼干,还有两个橘子,摆得整整齐齐的。看见顾念进来,她把那罐奶糖推过来,让她自己拿。

      “今天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陈知意说,“就在后面那条街,走五分钟。”

      她住的是个十平米左右的单间,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有旧煤炉子有空油桶有咸菜缸,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她开门的时候钥匙拧了两圈才拧开,锁有点锈了,得用劲拽一下门才拉开。

      屋里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东西少得数得过来。但收拾得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铺得没有一道褶,桌子上的旧书摞得整整齐齐,水杯倒扣着放,杯底朝上。窗台上放着一盆吊兰,叶子往下垂着,绿盈盈的。

      “地方小,”陈知意说,“你随便坐。”

      顾念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椅子面上垫了个旧棉垫子,坐上去软软的。陈知意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瓶汽水和一些零食,都是橘子味的。她拿了两瓶汽水起了盖子,递了一瓶给顾念。

      两个人就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喝汽水。窗户开着,外面是条窄街,有人在卖西瓜,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上堆着滚圆滚圆的绿皮瓜。卖瓜的用喇叭喊“西瓜——甜西瓜——”,声音拖长了飘上来,隔着两层楼听着闷闷的。

      顾念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滋滋的。“你这儿凉快。”

      “顶楼,通风,”陈知意说,“就是夏天热,冬天冷。冬天我灌热水袋,抱着睡就不冷了。”

      她说“抱着睡”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顾念的脸还是热了一下。她把汽水瓶贴在脸上冰了冰。

      陈知意看见她这个动作,笑了一声。“你怕热?”

      “怕,一到夏天就出一身汗。”

      “那明年夏天咱俩换个有空调的,”陈知意说,“我攒点钱。”

      顾念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已经在计划明年夏天的空调了,好像她们真的会有很多个明天和明年。这个念头让顾念心里涨鼓鼓的,像什么东西在往里面吹气,撑得她胸口满满当当的。

      那天她在陈知意的小屋里待了一整个下午。陈知意把枕头竖起来靠着床头,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一人手里一本书翻着。陈知意看的是本武侠小说,翻到精彩处还要念出来给顾念听,念得磕磕绊绊的,字都认不全,把“陆小凤”念成了“陆小风”。顾念帮她纠正,她哦了一声,念了两次又念错了,自己都笑了,把书一合不念了。

      “我念书少,你别笑我。”

      “我没笑你。”

      “你笑了,你嘴没动但眼睛笑了。”

      顾念别过脸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陈知意凑过来看她,两个人挨得近,额发蹭在一起,痒痒的。顾念没躲,陈知意也没退,就那样挨着,各自翻书。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但屋里的安静是另外一回事,是那种两个人待在一起不用说话也不觉得空的安静。

      后来顾念困了,头一歪靠在了陈知意肩膀上。陈知意肩膀不宽,骨头硬硬的硌着她的太阳穴,但她没动,就那么撑着,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搁在顾念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顾念的头发长,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陈知意的指头从发根捋到发梢,一下一下的。

      顾念没睡着,但闭着眼。她能感觉到陈知意的呼吸,一起一伏的,肩膀跟着微微动。窗外卖西瓜的喇叭声远了又近了,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尖尖的刺破空气。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像在水底下听岸上的人说话。

      她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陈知意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细的汗毛照成了金色,鼻尖那颗小痣在光里格外清楚,像一小粒褐色的芝麻。顾念看了几秒,又闭上眼了。

      暑假那两个月,顾念几乎天天往知更跑,有时候去店里,有时候直接去陈知意的小屋。母亲问过她几回,她说去县图书馆看书,母亲说图书馆那么远你天天跑也不嫌累。顾念说不累,母亲就没再问了。

      八月中的一个下午,天热得不像话,屋里待不住。陈知意把凉席铺在地上,两个人躺上去,头顶的风扇哗哗转着,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子灰尘味。顾念平躺着,手搭在肚子上,陈知意侧躺着面向她,一只手撑着脸看她。

      “你说你高考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估了五百多一点。”

      “那能上哪儿?”

      “师范吧,县城那个,离家近。”

      陈知意没说话,手指头在凉席上来回画着。“师范也行,不用住校,你还能天天回来。”

      顾念偏过头看她,“你不想我住校?”

      “不想。”陈知意说得很干脆,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你考上了还是去上,我没说不让你去。就是……你住校了谁中午来陪我吃饭。”

      顾念转回去看着天花板,风扇的阴影在头顶一圈一圈转。“那我不住校,每天回来。”

      “真的?”

      “真的。”

      陈知意没再说别的,但她的手伸过来搭在顾念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手心都是汗,湿漉漉的,谁都没松开。

      九月份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师范学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在县城东郊,坐公交过去四十分钟。母亲高兴了几天,逢人就说闺女考上师范了,当老师的料。父亲没多说什么,但顾念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台灯下面看她那张录取通知书,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折好放回抽屉里。

      顾念站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回了自己屋里。

      开学前一个星期,顾念跟母亲说去同学家住两天,母亲问哪个同学,她说了个班上女生的名字,母亲没细查就让她去了。她背着个帆布包去了陈知意那儿,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本麦田封面的旧书。

      她进楼道的时候正好碰见陈知意拎着一兜子菜回来,塑料袋里装着几棵青菜、一块豆腐、两根黄瓜。陈知意看见她就笑了,说正好,我今天买菜了,给你做饭吃。

      那间小屋里多了一个人就显得更小了,两个人在里面转身都要侧一下。陈知意把桌子上的东西腾干净,铺了张报纸当桌布,把菜一样一样放在上面。她蹲在地上摘青菜,菜叶上沾着泥,她一片一片掰下来放在搪瓷盆里洗。

      顾念坐在床上看她忙活,说“我帮你”,陈知意说“你别动,等着吃就行”。她干活利索,切黄瓜的时候刀起刀落咔咔的,薄厚均匀。豆腐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撒了盐和葱花。

      煤气灶在窗户边上,灶眼两个,一个炒菜一个烧汤。油热了滋啦一声,葱姜蒜爆出香味,青菜倒下去哗地腾起一股白烟,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镬气。顾念坐在床上闻着那个味道,肚子叫了一声,她低头按着胃,觉得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青菜味。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盘清炒菜心、一盘凉拌黄瓜、一碗豆腐葱花汤,还有一小碟腐乳。菜色寡淡,但陈知意做的时候用了心,菜心炒得碧绿碧绿的,黄瓜拌得酸辣适口,豆腐汤里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中间就两尺宽的距离。陈知意把荷包蛋夹到顾念碗里,顾念说你吃,陈知意说我不爱吃鸡蛋。顾念看着她,说“你每次说不爱吃的东西都给我了”。陈知意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脚对着脚睡。床窄,翻身都得两个人同时动。顾念侧躺着面朝墙,陈知意背对着她,背脊挨着她的背脊,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衣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窗户半开着,夜风溜进来,吹得窗帘微微动。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拖长了又低下去。

      顾念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陈知意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绵长平缓。她把手伸到背后,手指碰了碰陈知意的后腰,隔着一层汗衫的布料。陈知意没动,但她的手指也在背后伸过来了,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顾念的指尖,两根手指勾住了。

      就这样勾着,两个人背对背地睡了。

      师范开学后顾念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周一到周五上课,周六日回来。她早上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学校,下午没课就早点走,赶在晚饭前回到县城。陈知意有时候会在公交站等她,有时候在知更等她,每次都带点东西,一个小苹果或一包干脆面。顾念每次下了公交看见她站在那儿,心里就像有什么被拧紧了又松开,整个人松快下来。

      秋天的时候知更门口的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顾念和陈知意每周三下午没课,就去那个有天井的院子里待着。石榴熟了,陈知意找了根长竹竿去打,打下来的石榴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两个人坐竹椅上剥石榴吃,籽酸酸甜甜的,汁水溅到手指上黏黏的。

      冬天天冷了,那个院子里待不住人,就回陈知意的小屋。她买了个小电暖器,巴掌大一个,放在床边对着脚吹,能把人脚底板烤得暖烘烘的。顾念看书的时候陈知意就在旁边织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学的,用粗毛线织围巾,手笨织得歪歪扭扭的,拆了织织了拆,废了好几团线才勉强织出一条,收针的时候还漏了一针,围巾末端有个窟窿。

      “难看死了,”陈知意把围巾塞给顾念,“你别戴出去丢人。”

      顾念当晚就围上了,毛线粗粗的扎着脖子有点痒,但暖。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窟窿,伸手进去把手指头穿过去晃了晃,陈知意看见就笑,说你这是围巾还是手套。

      寒假过完春天又来了,顾念大一下学期课少,常常中午就从学校跑回来。有一天下了雨,县城里到处湿漉漉的,她撑伞走到知更,推门进去时雨伞上的水哗地淌了一地。陈知意正蹲在地上拿旧报纸吸水,看见她来了站起来,从柜台里摸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2擦头发。

      顾念低头擦头发的时候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句话,声音不大,混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听得不太真。

      “你说什么?”顾念抬起头。

      “我说,”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你看你头发都湿透了,以后下雨别赶着回来。”

      “不赶回来你今天一个人吃饭。”

      “我一个人吃饭怎么了,又不是没一个人吃过。”

      顾念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凑近了一点。陈知意没躲,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短到顾念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旧书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窗外雨还在下,打在门口台阶上噼里啪啦的,巷子里有人撑着伞跑过去,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水洼里。

      顾念踮了一下脚,嘴唇碰了一下陈知意的嘴角。极轻的一下,像羽毛刮过去,触感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雨汽的凉。然后她退开了,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下面。

      陈知意愣在那儿,眼睛眨了眨,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耳尖也红了。“你偷袭我。”

      “嗯。”

      “那我还回来。”

      她弯下腰,在顾念额头上实实在在地亲了一下,嘴唇温热,比刚才顾念那一下停留得久,久到顾念感觉自己额头那块皮肤都要烧起来了。窗外一辆汽车摁着喇叭过去,收音机里的戏唱到了一段高腔,尖亮的嗓子拔上去又落下来,两个人在柜台后面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那之后她们之间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牵手、拥抱、额头碰额头的亲吻,都很轻,像怕用力了就会把什么碰碎似的。陈知意的手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暖的,冬天捂着顾念冰凉的手指头捂到热,夏天汗津津地牵着也不松开。

      顾念在师范读书的两年过得快,像翻书页一样哗啦啦就过去了。她二十岁那年春天,大二下学期,父亲从农机站退休了,母亲裁缝铺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刘婶的女儿从城里回来过年,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巷口,引了不少人围观。刘婶站在门口跟人说话,声音能飘过半条巷子,说她闺女在深圳怎么怎么出息,又说到顾念——“你们家念念也二十了吧,有对象了没?”

      母亲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饭桌上三个人沉默地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格外响。顾念埋头扒饭,心里知道有什么事要来了。

      果然第二天晚上母亲把她叫到堂屋里,父亲坐在八仙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母亲把一张照片推到顾念面前,上面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脸圆圆的。

      “农机站王站长家的侄子,在财政局上班,人家托人来问了,”母亲说,“你见一面。”

      顾念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母亲的声音提起来了,“你二十了,你张姨家那闺女比你小一岁都订婚了,你再拖拖拖到什么时候?咱家没那个条件让你挑三拣四的,人家财政局上班的,多少人抢着要……”

      “我不见。”

      母亲愣住了。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见,”顾念重复了一遍,“我不相亲,不想结婚。”

      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炸开。“你发什么疯!二十了不相亲不结婚你想干什么?念了几年书把脑子念坏了?”

      顾念没说话了,低着头看桌面。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她小时候的百日照,母亲年轻时候的合影,边角都发黄了。她盯着那些照片,觉得自己像那个玻璃板底下的东西,被压着,翻不了身。

      母亲又说了很多,声音越来越高,高到隔壁大概都能听见。父亲始终没开口,就坐在那儿转那根烟。最后母亲累了,一挥手让她回屋去,说你自己好好想想。

      顾念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写字台上那摞课本上。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知意发了条短信。

      “我妈让我相亲。”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陈知意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追了一条,“你咋说?”

      “我说不见。”

      手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跳出来一行字:“你明天过来,咱俩说。”

      第二天下午顾念没去学校,直接去了陈知意的小屋。陈知意跟店里请了半天假,坐在床上等她。顾念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了,拉着顾念的手让她坐在床边。

      “你妈是不是逼你了?”

      “嗯。”

      陈知意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你别怕,咱俩慢慢想。你还有一年毕业,毕业了咱们就走,不在这个县城待了,去别的地方。”

      顾念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突然鼻子一酸。这两年陈知意几乎没变,还是那个样子,短头发扎着马尾,鼻尖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她握着顾念的手比以前更有力了,茧子更厚了,掌心的温度还是暖的。

      “去哪儿?”

      “哪儿都行,”陈知意说,“南方,有个小镇我舅以前去过,说那边房租便宜,人少。咱俩去那儿租个房子,你找点活干,我继续打工,日子总能过。”

      顾念低下头,额头抵着陈知意的额头。两个人呼吸搅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谁说一个人了,”陈知意笑了一下,“我不是跟你在一块的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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