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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更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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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知更
巷子口那家旧书店,顾念每天放学都要路过。
门面窄,夹在裁缝铺和粮油店中间,宽不过两扇门板,上面挂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写了两个字,“知更”,漆都裂了。门口常年堆着几摞论斤卖的旧杂志,风吹雨淋的,边角卷得像烂菜叶子。她走了两年,从没进去过,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是十一月中,她记得清楚。学校月考放榜,她比上次退了二十名,语文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了一顿,话不重,但那个“你要对得起你父母”的眼神剜得她难受。放学她没直接回家,在巷子里兜了一圈,走到知更门口站住了。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灯泡上罩了个纸糊的罩子,光昏黄黄的。
她推门进去。
门轴锈了,嘎吱一声,像踩了猫尾巴。柜台后面一个人从书后面抬起头,是个姑娘,二十岁上下的样子,眼睛还没从书本上完全移开,眨了眨才对上焦。
“找书?”
顾念摇头。
“那随便看。”姑娘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翻书,左手捏着一根铅笔,时不时在书页边上画一道。
店里小,三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中间两张长桌上摊着各类旧书,有的用牛皮纸包着,有的直接光着。空气里有股干燥的纸墨味,混着点灰尘的涩。顾念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没什么目标。
她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回头,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出来了,蹲在她左手边,正往底层书架上插一本掉了封面的书。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毛线背心,里面是件格子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指头很细,指节上贴着块创可贴,沾了点灰。
“你是学生?”姑娘抬起头。
“嗯,一中。”
“几年级了?”
“高二。”
姑娘点了点头,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我十九了,比你大。你哪班的?”
“三班。”
“哦,三班的,那你们班主任是不是那个姓刘的,戴眼镜的,老爱把学生叫到走廊上训话的那个?”
顾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姑娘笑了一声,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笑起来那颗痣跟着往上提了提。“因为我就是被他训出来的,三年前我从一中退学的,就是受不了他。”
“退学?”
“对,不念了,念不下去。”姑娘把手里的书插好,拍了拍掌心的灰,“去纺织厂干了一年,受不了那噪音,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我舅开这个店,让我来帮忙,一个月八百。”
她说话很快,不遮不掩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顾念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那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可底下压着的东西不轻。退学,纺织厂,嗡嗡响的耳朵,每一个词都像一小块石头。
“你呢,你成绩好不好?”姑娘问。
“一般,退步了。”
“退步有什么要紧的,”姑娘说,“我那时候退步到年级倒数,刘老师那脸皱得跟包子似的,天天找我谈话。谈来谈去也就那样,日子照过,地球照转。”
她说完柜台那边的电话响了,她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接。顾念站在原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一片灰扑扑的田野,翻开来扉页上写着“一九八七年,新华书店”,墨蓝的钢笔字,洇透了纸背。她翻了几页,讲的是一个女人在北方小城里过日子的事,天寒地冻的,烧煤炉子,糊窗户纸,活着跟熬药似的。她看了十来页,姑娘打完电话过来了。
“那本好看,”姑娘说,“我前两天刚看完。”
顾念合上书看定价,一块二。
“你要要的话给一块就行,”姑娘说,“少那两毛钱没事,反正收来的时候论斤称的。”
顾念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里面零零碎碎一块两块的毛票,她数了一块硬币出来放在柜台上。姑娘找了本旧杂志把书包起来,又撕了张作业本的纸写了“已售”两个字贴上去。
“下次再来,”姑娘说,“我叫陈知意,知道的知,意思的意。你叫我知意就行。”
顾念接过书,“顾念,顾念的顾,念书的念。”
“这名字好听,”陈知意说,“念书的念。”
那天天黑得早,顾念推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着油汪汪的一层。她走回家,弄堂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味,有一家在煎带鱼,腥香腥香的。她推开自家木门,门轴比知更那扇还响,堂屋里父亲坐八仙桌边上看报纸,台灯压得很低,只照亮他面前那一块桌面。母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回来了?”父亲没抬头。
“嗯。”
“今天发榜了?”
“嗯,退了二十名。”
父亲翻了一页报纸,纸页哗啦一声。“那就多看看书。”
顾念没说话,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木板门。屋里没灯,她摸到墙上那根拉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照亮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堆着课本和卷子,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她把那本旧书放在枕头底下,坐下来写作业,写着写着手顿住了,想起陈知意那句“日子照过,地球照转”。
第二天放学她又去了知更。
推门进去,陈知意正蹲在门口一个纸箱前面,箱子里装着几十本连环画,她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摆。抬头看见顾念,她咧嘴笑了一下。“来了?正好,你帮我看看这本摆哪个位置合适。”她举起一本连环画,封面画着武松打虎,红色的底色都褪成了粉色。
顾念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画得粗糙,人物脸都扁扁的。“图画书那边吧。”
“行,”陈知意接过去塞进最下面一层,“对了,中午剩了半碗红烧肉,我舅烧的,肥了点但味道还行,你吃不吃?”
顾念还没说话,陈知意已经起身到柜台后面去了,从一个保温桶里倒出半碗肉,褐红色亮晶晶的油汁裹着大块的五花肉,搁在台面上,又掰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递过来。
“吃吧,我也吃不了,倒了浪费。”
顾念坐在柜台旁边的塑料凳上,低着头把那半碗肉吃了。肥肉确实多,咬下去满嘴油,但炖得烂,入口就化了。陈知意趴在柜台上,手撑着下巴看她吃。
“慢点吃,又不跟你抢。”
顾念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你中午吃什么了?”
“我也吃的这个,我舅做了挺多。”
“那你下午饿不饿?”
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想问我明天还给你留不留?”
“不是——”
“留,”陈知意说,“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那天顾念走的时候,陈知意从柜台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她,橘子味的,塑料纸皱巴巴的。她说纺织厂同事给的,她不爱吃甜的。顾念接过来揣进口袋,走出门好几步了回头看了一眼,陈知意站在门口冲她摆手,手里那摞连环画还没摆完。
那之后顾念隔三差五就往知更跑。有时候买本书,有时候不买,就在长桌上写作业。陈知意从不撵她,她在旁边擦书皮也好整理书架也好,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都是些没要紧的废话——今天天冷了,刘老师又骂谁了,门口那棵槐树怎么还不长叶子。收音机开着,说书的正讲到岳飞遇害,嗓门扯得老高,两个人谁都没认真听。
有天傍晚顾念写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怎么都解不出来,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十几个黑点。陈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别想那么复杂,”她伸手指了指题目里一个条件,“这个数跟这个数一加,再乘那个,不就出来了吗?”
顾念按她说的试了一下,算出来了。她抬头看陈知意,“你怎么会做?”
“我退学前数学还考过九十几呢,”陈知意收回手,又去整理书了,“后来不想学了而已,不是不会。”
那天的光从门口斜进来,把店里浮的灰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在光柱里慢慢转。顾念看着陈知意的背影,她正踮着脚够最上面那层书架,毛线背心下面露出一截灰衬衫的下摆,皱巴巴的,塞在裤腰里又挣出来了。她的头发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头发掉在脖子后面,汗津津的。
顾念低下头继续写卷子,笔尖的铅断了,她拿小刀慢慢削,碎屑落在桌面上,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十二月底有一天特别冷,顾念中午从学校出来去知更,推门的时候手冻得打滑。陈知意看见她嘴唇都紫了,二话没说把她按在柜台旁边的暖气片上——那个暖气片是烧煤的,入冬才装上,管子从墙洞里伸出去通到后面煤炉子上,摸着烫手,但只暖那一块地方。陈知意拿了条薄毯子裹在她腿上,又去后面煤炉上烧了壶水灌了个热水袋塞到她怀里。
“你穿这么少就出来,”陈知意蹲在她面前,“鞋子底子那么薄,上回就说了让你换双厚的。”
“换了。”
“换了还这样?”陈知意伸手捏了一下她脚踝处的鞋帮,“这哪是冬天的鞋,这春秋穿的。”
顾念没说话。她脚上这双运动鞋还是去年买的,底子确实薄了,走在雪地上冷气从脚底板往上钻。陈知意蹲着看了那双鞋一会儿,站起来说,“等下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买点东西。”
陈知意抓了件羽绒服套上就出门了,风铃响了好几下。顾念抱着热水袋坐在暖气片边上,店里一个人没有,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明白。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陈知意回来了,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花,羽绒服肩头湿了一片。她从背后拿出一个纸袋,塞到顾念怀里。
“试试。”
顾念打开,里面是一双棕色雪地靴,厚底绒里子,捏上去软乎乎的。她愣着,陈知意催她,“快试啊,不合脚我好去换。”
顾念把旧鞋脱了,穿上那双靴子,脚尖在里面能伸展开,脚跟刚好贴着底,走路不挤不松。陈知意蹲下伸手按了按鞋头,“正好,我就说三十七码差不离。”她蹲在那儿,手还搭在顾念的鞋面上,掌心的热度隔着绒面传进来,顾念感觉到自己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多少钱?”
“你别管钱,”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当我送你的,你马上期末考试了,当个鼓励。”
顾念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靴子,鞋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和的棕色光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说了个“谢谢”,声音哑哑的,自己都觉得不好听。
陈知意笑了一下,鼻尖那颗小痣跟着动了。“谢什么,你不是帮我写了那么多价签么,算工钱。”
那天晚上顾念躺在床上,穿着那双靴子走了一圈才脱下来,放在床边地上,半夜起来上厕所还忍不住看一眼。靴筒上的绒里子贴着脚踝留下的那种暖和劲儿一直没散,她把脚缩进被子里,蜷着腿,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热的。
期末考完那天下午,顾念出了考场直接去了知更。推门进去,陈知意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笑了。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陈知意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衣摆上抽,露出一小截腰,白生生的,上面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趴在柜台上硌出来的。她没察觉,打了个哈欠,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汽水,橘子味的,用起子啪啪两声撬开盖子。
“庆祝你期末考完。”
她递过来一瓶,瓶身冰凉的,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顾念接过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哔哔啵啵地炸,甜得有点呛。
两个人坐在柜台两侧,各喝各的汽水。收音机里换了节目,有人在唱一首老歌,女声柔柔的,听不清词。店里的暖气片烧得有点热,顾念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薄毛衣。陈知意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趴在台面上看外面巷子里的雪。
雪是昨天开始下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有人走过留下一串脚印,又被新落的雪盖住。
“快过年了,”陈知意说,“你过年怎么过?”
“在家过,”顾念说,“我妈包饺子,我爸看春晚,每年都一样。你呢?”
“我回我舅家,”陈知意用手指在台面上画圈,“他老婆孩子都在乡下,我回去吃顿年夜饭,初一就回来。”
“那么早回来?”
“这儿清净,”陈知意说,“热闹的地方待不住,人多心就乱。”
顾念看着她趴在台面上的侧脸,光线暗,只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盖住眼睛,像两把小扇子。手指头还在台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漫无目的。
“那我初一过来找你。”顾念说。
陈知意偏过头看她,眼睛里映着柜台后面那盏灯的光,“好。”
过年那天顾念家里倒也热闹了一回。母亲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馅里肉放得多,咬一口油汪汪的。父亲开了瓶白酒,一个人喝了半瓶,话比平时多了些,说了几句单位的事,又说顾念成绩要是能稳定住上个师范出来当老师挺好。母亲在旁边补充说当老师体面,好找对象。顾念埋头吃饺子,没接话。
春晚放着,主持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在台上笑,观众席里有人举着灯牌晃。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砰砰声传过来,隔了一层玻璃就不响了,只看见天边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亮一下,红红绿绿的,像谁在拿手电筒照着云。
顾念回到自己屋里关了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看了半天,那是陈知意月初给她的,说庙里求的保平安的,绳上穿着颗木珠子。她捏着那颗珠子转了转,又系了回去。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光一阵一阵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划来划去。
第二天初一,她跟母亲说去找同学玩,母亲正忙着应付来拜年的隔壁刘婶,没细问就让她走了。顾念穿好外套围上围巾出了门,巷子里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她走得小心。知更的卷帘门拉着,她从旁边的小门进去,陈知意已经在了,正蹲在天井里那棵桂花树旁边拿雪捏了个巴掌大的小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个小红豆。
“来了?”陈知意抬头看她,手上全是雪水,冻得红通通的,“你看我捏的像不像你?”
顾念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雪人,又看了看她,“不像。”
“怎么不像,”陈知意拿手指头戳了戳雪人的脸,“一样不爱笑。”
顾念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陈知意看见了,得意地说,“你看这不是笑了嘛。”
两个人进屋,陈知意把炭盆端出来点着了,红通通的炭火烤得人脸上发烫。她从里屋拿出几个橘子放在炭盆边上烘着,橘子皮受热渗出一股清香,满屋子都是那种暖洋洋甜丝丝的气味。
“你爸妈没问你出来干什么?”陈知意掰了一个橘子,一半递给顾念。
“说找同学。”
“那你也算没撒谎,”陈知意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被酸得皱了一下脸,“我不是你同学,我是你朋友。”
顾念把那半橘子放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才吃,果肉还是凉的,但橘皮上沾了一点炭火的暖意。
那天她们在炭盆边上坐了一下午,陈知意翻出一本旧相册给她看,里面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傻笑,门牙缺了一颗。顾念看着照片里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再看看眼前这个人,觉得时间这东西真奇怪,一个人怎么从那样变成这样的。
“你这牙后来长出来没?”
“长出来了,歪的,”陈知意张开嘴指给她看,“就这颗,往外斜的,我妈说小时候换牙的时候老舔它,舔歪了。”
顾念凑近了看那颗歪牙,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陈知意鼻翼上细细的毛孔,闻到她身上那股炭火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陈知意没躲,就那样张着嘴等她看,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顾念收回身子,低下头翻相册,耳朵尖烫得厉害。炭盆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落在水泥地上,暗了,变成一小粒灰。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门口那棵槐树发了新芽。顾念高二下学期功课越来越紧,去知更的次数没有以前多,但每周至少去一趟。陈知意还是老样子,守着那个店,收音机从评书换到相声又换到戏曲,书架上那些旧书的位置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有一天傍晚顾念去的时候,店里没人。陈知意不在柜台后面,里间的门开着,她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咳得厉害。她走进去,陈知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烧得红红的,额头上搭了块湿毛巾。
“感冒了?”顾念坐在床边。
“嗯,昨天太嘚瑟了,穿个薄外套在外面转了一下午。”
顾念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吃药了没?”
“吃了,退烧药,我舅给的。”
“烧到多少度?”
“没量,”陈知意闭着眼说话,声音闷在被子里,“睡一觉就好了。”
顾念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又把湿毛巾拿下来重新用凉水涮了拧干,叠好搭回她额头上。陈知意睁开半只眼看了她一下。“你会照顾人?”
“不会。”
“那你照顾得挺好。”
顾念坐在床边没走,把床头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说拿过来看,是一本讲老北京的书,里面提到各种吃食,什么豆汁儿焦圈驴打滚。她翻着翻着听见陈知意呼吸匀了,被子一起一伏的,睡着了。她把书放下,看着陈知意睡着的样子,脸颊烧得红扑扑的,嘴唇有点干,鼻尖那颗痣在晦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她就那么坐着,看了一会儿,起身把里间的灯关了,轻轻带上门。走到外头柜台边坐下,拿了张草稿纸随便写着什么,写了划划了写,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傍晚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搁在地上像一道金色的尺子。
七点多陈知意醒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顾念”,顾念推门进去,看见她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嘴唇烧得起了一层白皮。顾念把那杯凉了的水换了热的端过去,陈知意接过来喝了两口,嗓子还是哑的。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那你走吧,我睡了。”
顾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中午我过来给你带粥。”
“不用,我好着呢。”
“那我也带。”
第二天中午顾念从学校食堂打了碗白粥,装在保温饭盒里带过去。陈知意还躺在床上,但烧退了些,能坐起来吃东西了。顾念把粥倒进碗里,粥还烫,热气腾腾往上冒,米香稠稠的。陈知意接过去一勺一勺舀着吃,吃了几口说你这粥哪儿打的,食堂的吧,食堂的粥跟刷锅水似的怎么这么好喝。顾念说打了卡还加了两块钱让师傅多放了米。
陈知意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了把碗递回来的时候说谢谢。语气平平的,但那两个字压在中间,重重的。
那天晚上顾念回家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母亲。母亲刚从裁缝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碎布头,看见她就问怎么回来这么晚。顾念说在学校图书馆看书,母亲说都快八点了图书馆早关门了。顾念没接话,母亲也没再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弄堂,木门吱呀推开,父亲坐在堂屋里等她们吃饭。
饭桌上母亲说到隔壁刘婶家那个闺女,在外面打工两年挣了不少钱回来,又说到你张姨家那个侄子还在县医院药房,家里人着急得很。顾念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咸得她喝了半杯水。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关了之后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层昏黄,照在墙面上模模糊糊的。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捏在手里转,木珠子贴着手心,温温的。
她想起陈知意下午躺在床上喝粥的样子,头发乱着,脸白白的,唯独那双眼睛亮着,看过来的时候里头有东西,柔软的东西,像一团刚晒过的棉被里子。
顾念把红绳系回手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棉布的,洗了很多遍,有点发硬,蹭着颧骨沙沙响。她闭着眼想,有的人遇见另一个人之前过的是冷日子,遇见之后就暖了。这是她十六年人生里从没有过的体会,她自己都解释不清,但那种暖实实在在的,像冬天抱在怀里的热水袋,像脚上那双棕色雪地靴的绒里子。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有人蹲在地上捏雪人,两只手冻得红通通的,抬头冲她笑,鼻尖一颗小小的痣,亮晶晶的。
春天过了是夏天,蝉叫起来的时候顾念升高三了。课业重,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卷子堆得写字台上放不下,垒成两摞靠在墙边,一摞摞倒了又扶起来。她去知更的次数减到一周一次,每次去待的时间也短,坐不到一个小时就得走。陈知意也不留她,就是每次她走的时候往她书包里塞点东西,有时候是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包苏打饼干,有时候是一管新笔。
高考前一个月,那天傍晚顾念去知更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陈知意从柜台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递给她。
“什么?”
“你打开看看。”
顾念解开布袋的绳子,里面是一根红绳,编了四颗小银珠子,中间穿了颗木珠子。跟陈知意手腕上戴的那根一模一样。
“庙里求的,”陈知意说,“高考保平安的,你戴左手。”
顾念低头系上,红绳贴着腕子,银珠子凉凉的碰着皮肤。她抬起手腕晃了一下,珠子碰撞发出细细的声响。
“考完来找我,”陈知意说,“我有话跟你说。”
顾念看着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截柜台。柜台面上放着几本待包书皮的旧书,一本压着一本,书脊上写着不同的名字。外面的天光暗下来了,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哒哒响。陈知意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比平时认真一些,没有笑,嘴唇抿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好。”顾念说。
她走出知更往家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踏踏实实的。手腕上那根新红绳贴着皮肤,银珠子一晃一晃,细碎的响声被巷子里的晚风盖住了。她路过那棵槐树,叶子浓密密的在头顶遮出一片暗,路过裁缝铺,母亲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路过粮油店,老板正往门板上挂锁。
弄堂里的灯亮了,照亮潮湿的青砖地面,上面印着乱七八糟的鞋印,深的浅的,新的盖住旧的。她推开自家那扇木门,母亲在厨房里剁肉馅,案板咚咚响,一声一声的,节奏均匀。
她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那根红绳。木珠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颗凝固的小太阳。她把手腕凑到嘴边,嘴唇碰了一下那颗木珠,然后放下手,深呼一口气。
还剩一个月,考完了,她就能去找陈知意,听她那句话了。她心里隐约知道那是什么,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是胸口揣了一只兔子,在肋骨后面乱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