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醉仙楼比试，郭靖对杨康 醉仙楼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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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嘉兴城里，桂子飘香，细雨在午后便停了，到了傍晚，天边竟缓缓升起一轮圆满的明月，清辉洒在运河水面上，碎金万点，映得整座城池温柔如画。
城南的醉仙楼，今夜不接散客。
三层高的酒楼，从底层大堂到二楼回廊，早已被江南武林各路豪杰、乡绅富户、还有闻风而来的看客挤得满满当当。大堂中央用八仙桌拼出了一片空地，铺着厚厚的毡毯——这便是今日那场天下瞩目的“十八年醉仙楼之约”的比试场地。
说书人、茶博士、走江湖的镖师，人人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
“听说了么？今日比试的，一个是长春真人丘处机的高徒、金国赵王府的小王爷完颜康；另一个，便是江南七怪调教了十八年的徒弟、从蒙古大漠回来的郭靖！”
“何止！那郭靖可了不得！前些日子在太湖归云庄，一柄短剑直接捅穿了铜尸陈玄风的罩门！铜尸啊，那是刀剑砍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的铜皮铁骨，竟叫他一剑结果了！”
“嘘，慎言！那陈玄风是黑风双煞，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倒是这郭靖，听说他资质鲁钝，师父教一招，他便练上千百遍。我倒要看看，他今日对上那锦衣玉食、名师教导的杨康，能撑上几招？”
议论声嗡嗡的，像是煮开了一锅粥。
……
酉时三刻，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丘道长和杨公子来了！”
只见一乘软轿停在醉仙楼门前，轿帘一掀，先走下一袭杏黄道袍、须发皆白的长春真人丘处机。他手持拂尘，面色清癯，双目湛然有神，一进门便引得群雄纷纷起身行礼。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年约十八，生得眉眼俊俏，鼻梁挺直，一身月白蜀锦袍，腰束玉带，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端的是富贵逼人。他便是金国赵王府的小王爷完颜康——也就是十八年前杨铁心的骨血、杨家之后，杨康。
杨康一进门，下巴便微微扬起，目光扫过满堂群雄，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矜。他自幼在王府长大，锦衣玉食，又得丘处机悉心教导武艺，何曾将这等塞外归来的“野小子”放在眼里？
“师父，”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那郭靖不过是个蒙古草原上长大的粗鄙之人，也配与本王比试？待会儿弟子一剑便败了他，让天下人看看，我杨家后人，可不是任人欺辱的草莽！”
丘处机眉头一皱，拂尘在腕上一搭，沉声道：“康儿，为师再告诫你一次。那郭靖虽资质鲁钝，却心性坚韧，重孝重义。你自幼在王府长大，享尽富贵，却忘了自己本是宋人，忘了你父亲杨铁心是如何死的！为师教你武功，是要你明辨是非、顶天立地，不是要你恃强凌弱、认贼作父！”
杨康被训得脸色一白，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却低着头，冷冷道：“弟子……知错了。”
他嘴上认错，心里却半分也不服。
……
不多时，门口又是一阵喧哗。
“江南七侠到了！”
柯镇恶手持镔铁杖，盲眼朝前，大步而入；朱聪摇着破油纸扇，笑嘻嘻地跟在后面；韩宝驹扛着单刀，嗓门洪亮；南希仁沉默寡言；全金发拨弄着算盘；张阿生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乐呵呵地张望；韩小莹一袭青衫，温婉清丽。
七人身后，跟着一个十八岁的青年。
他生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脸膛被草原的日头晒成了古铜色，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背上斜插着一柄连鞘的单刀，腰间还挂着那柄乌黑短剑——正是他父亲郭啸天留下的遗物。
这青年便是郭靖。
他一进门，便引得满堂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视——一个蒙古来的傻小子，也配与金国小王爷比试？
郭靖却似浑然不觉。他跟在师父们身后，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目光沉稳，腰背挺得笔直，像极了草原上那头从不低头的犟牛。
而在他身侧，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破烂衣衫看不出原本颜色，脸上糊着锅底灰，唯有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亮得惊人。他正是乔装改扮、始终以“黄兄弟”示人的黄蓉。
“郭大哥，你紧张不？”黄蓉凑到郭靖耳边，用那副清脆的嗓音小声道，一边说，一边还偷偷朝对面的杨康翻了个白眼，“你瞧那姓杨的，穿得人五人六，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
郭靖憨厚地笑了笑，低声道：“黄兄弟，莫要说大话。那杨康兄弟天资聪颖，又有丘真人这般名师教导，武功远胜于我。我笨，只求堂堂正正地打完这一场，不负师父们十八年的教诲，便够了。”
“你又来了！”黄蓉跺了跺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笃定，“我娘从前教过我，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聪明与否。心术正了，剑就不会歪。你心正，你怕他作甚？他招式再花哨，心是歪的，打出来也是歪招！”
她说着，还故意用脏袖子抹了抹脸，作出一副市井小儿的天真模样。郭靖被她逗得心头一暖，那点紧绷竟不知不觉散了不少。他重重点头，低声道：“黄兄弟，我记下了。你放心，我定不负你……不负师父们的期望。”
……
双方见礼。
丘处机与柯镇恶相对一揖。柯镇恶盲眼朝前，铁杖在地上一顿，沉声道：“丘真人，十八年之期，今日便是中秋。我江南七怪与真人各教一名弟子，今日便让他们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一较高下，验证这十八年心血！”
丘处机肃然道：“柯大侠所言极是。贫道亦盼今日一战，能教两个孩子明白何谓武道、何谓本心。请。”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郭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入中央毡毯。他拔出背后单刀，刀身厚重，正是江南七怪中南山刀法的路数。
杨康冷笑一声，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清亮，寒光凛凛，正是全真派的正宗剑法。
“蒙古来的野小子，”杨康剑尖斜指，语气里满是讥诮，“也配与本王比剑？今日便让你瞧瞧，什么叫名师出高徒！”
郭靖握紧刀柄，老实道：“杨兄弟，靖儿笨，师父教一招，我往往要练上百遍千遍。今日比试，我不求胜，只求堂堂正正地打出我江南七怪十八年教导的骨气。请赐教。”
“冥顽不灵！”杨康怒喝一声，身形一晃，全真剑法已然展开。
但见他剑走轻灵，剑尖颤动，一招“一气化三清”直刺郭靖咽喉。这一剑又快又准，剑气森寒，满堂群雄顿时爆出一声喝彩。
“好剑法！不愧是全真嫡传！”
郭靖却是不慌不忙。他自幼将南山刀法练了不下万遍，每一刀的弧度、力道、变招，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眼见剑尖及喉，他手腕一沉，单刀横削，使的正是南山刀法里最朴实的一招“举火烧天”。
“铛！”
刀剑相交，迸出一串火星。
两股内力在刀剑之间轰然相撞——杨康所使，是丘处机亲传的全真内功；郭靖所用，却是当年在蒙古草原上，马钰道长暗中所授的全真派呼吸吐纳之法，同源而异流，皆是中正平和的玄门内力！
“咦？”杨康闷哼一声，只觉剑身上传来一股沉浑无比的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粗鄙的蒙古小子，内力竟如此扎实深厚！
郭靖也被震得退了半步，却稳住了身形。他憨吼一声，单刀一挽，使开南山刀法，刀光霍霍，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像是在劈砍草原上的风。
杨康剑法精妙，招招不离郭靖要害；郭靖刀法沉稳，招招朴实无华，却守得滴水不漏。两人一个轻灵如燕，一个沉稳如山，转眼间便斗了三十余招。
满堂群雄看得屏息凝神。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嘲笑为“傻小子”的郭靖，竟能与杨康斗得旗鼓相当！
“郭大哥，小心他左胁！”场边忽然响起那小叫花子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慌张，“他剑往你左边刺来啦！”
杨康心中一惊——他这一招正要从左胁攻入，怎地这小叫花子看出来了？
他心念电转，只当是巧合，剑锋一转，改刺郭靖下盘。
“哎呀！下盘！郭大哥，他踢你下盘！”小叫花子又喊，还跺着脚，一副急得跳脚的模样。
郭靖信他，凭着本能和千万遍练就的反应，单刀往下一压，恰好挡住杨康攻来的剑势。
两人又拆了十余招。杨康越打越是心惊——无论他使出何等精妙的变招，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总能“碰巧”喊破他的攻击方位！是这小子运气太好，还是他真有几分门道？
其实黄蓉何等眼力？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读遍武学典籍，又精通奇门阵法，杨康的全真剑法在她眼里破绽百出。她每一次“瞎喊”，都是精准点破杨康的剑路，却偏偏掩饰成孩童的直觉与运气，半点不露武功的底子。
杨康久攻不下，额头渐渐见汗。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又自诩小王爷，哪受得了这等久战不下、还被一个小叫花子屡屡道破的屈辱？他银牙一咬，剑招陡然一变，竟使出一记狠辣的“毒蛇出洞”，剑尖直取郭靖小腹阴毒之处，这一招已失了全真派“止戈为武”的平和本心，只求伤敌！
“郭大哥，他袖子里有东西！他要使诈！”黄蓉又是一声尖叫。
杨康浑身一僵——他袖中确实藏了一支毒镖，本想关键时刻偷袭，怎地又被这小叫花子喊破？！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一瞬，郭靖抓住机会，内力自刀身猛地吐出，大喝一声，单刀如泰山压顶般横压而下！
“铛——！”
一声巨响，杨康长剑被震得脱手而出，“叮当”一声钉在了数丈外的柱子上，剑身嗡嗡作响，竟是再难握住。
郭靖收势不及，刀背却硬生生停在杨康咽喉前三寸，没有劈下。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起伏，却抱拳一礼，憨厚道：“杨兄弟，承让。”
杨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刀背，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若郭靖这一刀顺势劈下，他杨康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这一场，他输了。
输得彻底。
……
“好！”
满堂死寂了片刻，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丘处机大步走下场来，先看了看杨康，见他无恙，这才长叹一声，转向柯镇恶，肃然道：“柯大侠，这一场，杨康输了。”
柯镇恶盲眼含泪，铁杖重重顿在地上，颤声道：“丘真人……此话怎讲？靖儿他并未将杨公子如何啊……”
“他输在心境，输在急躁，更输在——他忘了我全真派‘清静无为、止戈为武’的本心。”丘处机声音洪亮，传遍全场，“郭靖虽资质鲁钝，招式朴实，却内力扎实、守正不阿、处处留情。他这一刀停在咽喉三寸不落，便是武德，便是本心！杨康剑走偏锋，暗藏毒镖，心术已偏，纵然招式再精妙，也终究落了下乘！”
他说着，狠狠瞪了杨康一眼：“康儿，你可知错？！”
杨康面色惨白，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弟子……知错了。”
可他眼底那抹阴鸷与怨毒，却比先前更浓了。
柯镇恶仰天大笑，盲眼中泪光闪动。他一把抓住郭靖的手，铁杖指向满堂群雄，颤声道：“诸位！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老朽便说了——郭靖，乃忠良郭啸天之后，我江南七怪调教十八年的徒弟！他今日没给师父们丢脸，没给忠良之后丢脸！”
江南七怪围上前来，韩宝驹拍着郭靖的肩膀大笑，朱聪摇着破扇子连连点头，韩小莹更是眼圈通红，张阿生乐呵呵地嚷着“好小子，没白疼你”。
郭靖被师父们围着，憨厚地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摸出怀中那柄父亲留下的乌黑短剑，在月光下郑重地举了举——爹，娘，靖儿今日……没有堕了郭家的名头！
……
“郭大哥！你赢啦！我就说你最厉害！”
黄蓉蹦跳着扑过来，一把抱住郭靖的胳膊，又笑又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郭靖被她晃得直笑，连连道：“是黄兄弟你提醒得好，若不是你一次次喊破他的招式，靖儿怕是撑不了这么久。”
“我哪懂什么招式呀，我就是运气好，瞎喊的！”黄蓉吐了吐舌头，把脸埋在他胳膊上，悄悄蹭了蹭，心中却甜得像喝了蜜。
——娘，您说得对。他笨，可他心正；他招式不精，可他堂堂正正。这样的人，才是真的靠得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封尚未拆开的密封信笺——那是母亲冯蘅在她离岛时交给她的。她本想等真正看清楚郭靖之后再拆，可此刻，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还不是时候。
她还不想这么快就摘下这层脏兮兮的伪装，还不想让这个傻小子知道，他口中的“黄兄弟”，其实是个姑娘，还是桃花岛的大小姐。
且再陪他走一段吧。
……
人群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醉仙楼对面的茶楼屋檐上，一道黑影静静伏在瓦片上，周身裹着浓重的夜色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梅超风。
她那一身黑衣破败不堪，长发披散，嘴角还挂着未干的黑血——自归云庄那一夜被逆五行桃花阵反噬后，她的伤势始终未曾痊愈，只是一路咬着牙，循着江湖传言追踪到了嘉兴。
她本想趁郭靖落单、或是比试之后力竭之时，一爪取他性命，为师哥陈玄风报仇雪恨。
可她方才将楼中一切尽收眼底，越看越是心惊。
那郭靖的内力，竟与全真派一脉相承，扎实得不像话；更令她在意的是，那个跟在郭靖身后的小叫花子——每一次杨康将要出招，这小乞丐总能“碰巧”喊破，机敏得近乎诡异！
那绝不是寻常乞儿的运气。
“小畜生……命还真大。”梅超风指甲深深抠进瓦片里，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眼中怨毒几乎要滴出血来，“还有那小叫花子……看来归云庄那阵法，不止陆乘风一人会摆。哼，且让你们多活一日——今夜三更，我亲自去客栈，取你郭靖的项上人头！此仇不报，我梅超风誓不为人！”
她身形一晃，如一道黑烟般融进了月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此时的郭靖与黄蓉，对暗处潜藏的杀机一无所知。
两人并肩走在嘉兴的青石板路上。中秋的月光温柔地洒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运河畔桂香浮动，远处传来画舫上的丝竹与笑声，一派江南烟雨的温柔景致。
“郭大哥，”黄蓉晃着腿，侧头看他，脆生生道，“今日打赢了，你说过要带我看江南烟雨的，可不许赖账！”
郭靖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却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兄弟，心头软成一片，憨厚道：“不赖账。等过了这几日，我便带你去看。江南的雨，比草原的风温柔，你定会喜欢的。”
“那咱们说定了！”黄蓉用力点头，眼中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两人走在一片桂花香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海桃花岛上，此刻也正挂着同一轮明月。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醉仙楼比试，郭靖对杨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