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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舟抵嘉兴,中秋约近 郭靖护乔装 ...

  •   乌篷船沿着太湖南岸的水道,一路往东南行去。
      入了秋的江南,天总是灰蒙蒙的,细雨如丝,斜斜地织在河面上,将远处的石桥、乌篷、白墙黛瓦都笼在一片湿润的烟霭里。船桨吱呀吱呀地摇着,划开镜面般的水色,惊起几只白鹭,贴着水面掠出去老远,又落在更远处的芦苇丛中。
      郭靖坐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柄父亲留下的乌黑短剑,正就着晨光细细擦拭。自归云庄那一夜之后,这柄剑便成了他随身不离的物件,剑刃上的血早已擦净,可每当他握着它,总能想起陈玄风倒下时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也总能想起远在蒙古的母亲李萍。
      “郭大哥,喝口热粥吧。”
      舱帘一掀,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船上厨娘新熬的粳米粥,热气腾腾。他——正是乔装改扮、始终以“黄兄弟”示人的黄蓉——把碗往郭靖手里一塞,自己挨着他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船舷外晃悠着,赤着的脚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水花。
      “黄兄弟,你自己也吃些。”郭靖接过碗,憨厚地笑了笑,又把自己碗里仅剩的一块酱萝卜夹到他碗里,“这一路你受惊了,多吃点。”
      “我哪有那么娇贵。”黄蓉撇了撇嘴,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吐舌头,却又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倒是郭大哥你,到了嘉兴就要跟那杨康比试了,可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我听说那杨康可厉害呢,是金国的小王爷,又是丘真人的徒弟……”
      她拖长了声音,眼珠骨碌碌地转,偷偷去瞧郭靖的脸色。
      郭靖握着碗的手紧了紧,老实道:“是,靖儿知道。那杨康兄弟天资聪颖,又有丘真人这般名师教导,武功远胜于我。我笨,师父教一招,我往往要练上百遍千遍。这一场比试,我怕是打不过他。”
      “打不过就打不过呗。”黄蓉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又不是去跟他比谁更聪明、谁出身更好的。你连铜尸的肚脐都敢捅,还怕他一个金国小王爷?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被风刮跑了似的:“不管输赢,我都跟着你。你若赢了,我陪你去江南看烟雨;你若输了,我便随你回蒙古放羊去,谁也别嫌弃谁。横竖……横竖我这条命,是你郭大哥从铜尸爪子底下护下来的。”
      郭靖怔了怔,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软。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满脸的锅底灰,衣服破破烂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落满了江南的星子。他憨厚地咧嘴一笑,重重点头:“好!有黄兄弟这句话,我郭靖便是输了,也值了!”
      舱内,江南七怪听着二人说话,都不禁莞尔。朱聪摇着破扇子,低声笑道:“这小叫花子倒是个有心的,句句都替靖儿着想。”韩小莹最是心软,叹道:“可怜见的,跟着咱们一路担惊受怕,倒比靖儿还上心。”
      柯镇恶却没笑。他手持铁杖,盲眼朝着南方“望”了望,沉声道:“再有半日水路,便到嘉兴了。八月十五,便是醉仙楼之约。这一战,关系着我江南七怪十八年的心血,也关系着靖儿的身世大白。都打起精神来,莫要误了大事。”
      众人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
      船行半日,远远地,前方水汽深处现出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便是嘉兴。
      城不大,却极是繁华。运河穿城而过,两岸皆是枕水而建的人家,白墙黛瓦,柳丝拂岸。细雨中的嘉兴,像极了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温婉,安静,却又处处透着江南特有的烟火气。
      黄蓉站在船头,望着那座渐渐靠近的城池,忽然不说话了。
      她的手悄悄攥紧了郭靖的衣角,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层郭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嘉兴。
      这是她的出生地。
      当年母亲冯蘅正是在嘉兴城外的别院里,九死一生地将她生了下来;也是在这里,母亲原魂归位,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挣了回来,才有了她后来十六年的承欢膝下、读书识字。母亲曾笑着与她说过,嘉兴的烟雨最是温柔,落在人身上,像是母亲的手。
      如今她真的来了。
      可她不是以桃花岛大小姐的身份来的,而是以一个满脸尘灰、连真名都不能说的小叫花子“黄兄弟”的身份,站在她喜欢的这个傻小子身边。
      “黄兄弟?”郭靖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关切道,“可是冷了?你这身子刚好,莫要站在风口。”
      黄蓉猛地回过神,连忙松开他的衣角,嘻嘻哈哈地掩饰道:“没、没冷!我就是看这嘉兴的雨,比蒙古的雪温柔多了,看得入迷了嘛!郭大哥,咱们快上岸吧,我闻到酒楼的香味了!”
      她说着,还故意吸了吸鼻子,作出一副馋相。郭靖被她逗笑,那点异样便也抛到了脑后。
      ……
      一行人在嘉兴城南的运河码头下了船,寻了一家临水的“望月客栈”住下。
      此时离中秋尚有四五日,嘉兴城里却早已因那桩“十八年之约”而热闹起来。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处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么?八月十五,醉仙楼!江南七怪的徒弟郭靖,要跟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徒弟杨康比武!”
      “何止听说!那郭靖可是杀了铜尸陈玄风的少年英雄!我表侄在太湖亲眼见的,一柄短剑,直接捅穿了铜尸的罩门!”
      “那杨康也不弱啊,金国赵王府的小王爷,自幼锦衣玉食,又得丘真人悉心教导,听说武功高强得很!”
      “嘘,慎言!那杨康虽是杨家骨血,却认贼作父,在金国享尽了富贵。倒是这郭靖,忠良之后,人品端方,我瞧这场比试,输赢还在其次,人品高下才最要紧……”
      这些议论,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一阵阵飘进客栈里。
      郭靖听了,只是憨厚地笑笑,并不多言。可江南七怪却是个个面色复杂。柯镇恶铁杖一顿,沉声道:“靖儿,听见了么?旁人都在看着你。八月十五那一战,你不必求胜,只需堂堂正正地打出我江南七怪十八年教导的骨气,便不算输!”
      郭靖肃然应道:“是,靖儿谨记大师父教诲。”
      当夜,郭靖在客栈后院练刀。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细雨里泛着光,一招一式地练着“南山刀法”。这刀法他练了十几年,早已烂熟于心,可他依旧一丝不苟,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像是在与自己的命运较劲。
      黄蓉蹲在廊下,托着腮看他练刀,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她知道这傻小子笨,可她更知道,这傻小子的心里,装着父亲的血仇、母亲的教诲、七位师父的恩情,还有——她。
      “郭大哥,”等他练罢,她递上汗巾,脆生生道,“你今日这刀,比昨日在船上又稳了几分。我看那杨康,未必赢得了你。”
      郭靖接过汗巾,胡乱擦了擦脸,憨厚道:“黄兄弟,你莫哄我。我笨,能稳一分便是一分。”
      ……
      而在嘉兴城的另一头,一处最为气派的酒楼“醉仙楼”顶层,早已被人包下。
      长春真人丘处机一袭杏黄道袍,须发皆白,手中拂尘轻扬,正凭栏望着楼外烟雨,眉头微锁。他身侧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眉眼俊俏,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矜与戾气——正是金国赵王府的小王爷,完颜康,也就是杨康。
      “师父,”杨康把玩着腰间玉佩,漫不经心道,“那郭靖不过是个蒙古草原上长大的野小子,粗鄙愚笨,也配与本王比试?待八月十五,弟子一剑便败了他,让天下人看看,我杨家后人,可不是任人欺辱的草莽!”
      丘处机闻言,拂尘猛地一顿,沉声道:“康儿!你错了!那郭靖虽资质鲁钝,却心性坚韧,重孝重义。你自幼在王府长大,享尽富贵,却忘了自己本是宋人,忘了你父亲杨铁心是如何死的!为师教你武功,是要你明辨是非、顶天立地,不是要你恃强凌弱、认贼作父!”
      杨康被训得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低着头,冷冷道:“弟子……知错了。”
      他嘴上认错,心里却半分也不服。他暗暗想着:等八月十五,定要让那郭靖在天下人面前出丑,也让这碍手碍脚的丘老头看看,他这个徒弟,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
      嘉兴城外,一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里。
      梅超风蜷缩在神像后的草堆里,浑身是伤,嘴角还挂着未干的黑血。她那一身黑衣早已破败不堪,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几日,她一路忍着伤势与追兵,循着江湖上的传言,终于追踪到了嘉兴。
      “郭靖……杀夫之仇,不共戴天!”她伸出十指,那指甲乌黑发亮,在昏暗的庙里泛着森冷的寒光。她猛地一爪抓在神像的基座上,坚硬的青石竟被硬生生抠出五道深深的沟痕!
      “还有那毁我阵法、点破师哥罩门之人……不管你是谁,藏在陆乘风背后使阴招,我梅超风就是把嘉兴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揪出来!”
      她咬牙切齿,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念头——那日在归云庄,那逆转阵法、困住她与师哥的“逆五行桃花阵”,分明是桃花岛一脉的奇门绝学,却又精妙得远超她所学。她只当是黄药师暗中出手,将阵法真传授给了陆乘风,却万万想不到,远在东海的冯蘅,早在她离岛时便将那株藏着阵眼的老桃树交给了陆乘风,更在危急时刻,以一封密信点破了她夫妇二人的死穴。
      “八月十五,醉仙楼……”梅超风缓缓站起身,望向城中那片灯火,喉间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郭靖,你既要在天下人面前比武,那我便在你最风光的时候,一爪一爪,将你撕成碎片!我要让你死在所有人眼前,让那藏在背后的人,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
      中秋前夜。
      嘉兴城里,桂子飘香,月上东山。
      郭靖独自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渐渐圆满的明月,久久不语。他想起了蒙古草原上的母亲,想起了惨死的父亲,也想起了明日醉仙楼上那一场关乎身世与师门荣辱的比试。
      “郭大哥。”
      身后传来清脆的嗓音。那个“小叫花子”蹦跳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刚买的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自己叼着另一半,含糊道:“想什么呢?吃块糕,甜一甜,明日才有力气打架。”
      郭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又看看眼前这个脏兮兮却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心头那点沉重,竟不知不觉散了许多。他咬了一口糕,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里。
      “黄兄弟,”他轻声道,“明日之后,无论输赢,我都带你去看江南的烟雨。你不是最想看么?”
      黄蓉叼着糕,用力点头,眼中映着窗外的月色,亮得惊人。她想说“我本就是江南人,这烟雨我看过十六年”,想说“我不要你看烟雨,我要你平平安安”,可话到嘴边,却都化作了那句她说过无数遍的、带着孩子气的话:
      “那咱们说定了!你若输了,就跟我回蒙古放羊去,可不许反悔!”
      郭靖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反悔!”
      ……
      而此时,远在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
      一封由快船连夜送到的密报,被恭恭敬敬地摆在了主院的书案上。
      冯蘅披着狐裘,就着烛火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罢,唇角浮起一抹安稳的笑意。她将信递给身旁负手而立的黄药师,轻声道:“药师,乘风的信。蓉儿与郭靖,已平安抵达嘉兴了。”
      黄药师接过信,冷哼一声,目光却急切地扫过那几行字——看到“小姐与郭少侠皆平安,身份未露”时,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弛下来。
      “那郭靖小子,明日便要与杨康比试了?”他皱眉道,“哼,一个蒙古来的傻小子,能有多大出息?若非你那封信点了铜尸罩门,他早死在太湖了!”
      冯蘅微微一笑,没有与他争辩,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那轮与嘉兴同享的明月,轻声道:“出息不出息,蓉儿自己看得清。她既选了他,便是信他。我们做父母的,只消守着这座岛,等他们回来,便是了。”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是海风:“更何况,嘉兴是蓉儿的出生地。那年我在鬼门关前挣扎,是她拼着不肯散的魂,把我拉了回来。如今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纵然扮作小叫花子,心里……也该是欢喜的。”
      黄药师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着那轮明月,半晌才闷声道:“你呀,总是想得比我远。罢了,蓉儿欢喜便好。那郭靖若敢欺负她,我天涯海角也饶不了他!”
      冯蘅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的笑意,在月光下温柔得如同岛上的桃花。
      海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桃林与芙蓉的清香。
      而在千里之外的嘉兴,醉仙楼的灯火已经点亮,中秋的月亮圆满得如同白玉。
      明日,便是十八年之约。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舟抵嘉兴,中秋约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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