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回音》南加木

4、心里想她? 周五的

　　周五的白日过得格外平缓。接连两天的小雨刚刚停下，空气里浸着潮湿清冷的草木气息，云层薄薄铺开，把秋日的阳光滤得柔和朦胧。
　　白天所有课程照常推进，课堂、课间、食堂，一切沿着固有的节奏缓缓往前走。许知意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过度亲近，也不会漠然疏远。遇到不会的习题会转头轻声询问，课间看见许茵雨望着窗外发呆，也不会贸然打断，最多递过去一张干净的便签，上面只是随手写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放学铃声敲响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缓缓笼罩校园。
　　班里大半同学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教室。沈欣妍把志愿活动的登记纸条折好放进笔袋，转头看向座位这边。
　　“图书馆整理书籍的志愿，我们该过去了。”沈欣妍声音放得很轻。
　　阮青已经背上书包站在一旁，安静等候，目光下意识扫过许茵雨。前几日邀约的时候许茵雨已经明确拒绝，她不会再次劝说，只是礼貌地静待许知意。
　　许知意手上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许茵雨。
　　“我要去图书馆做志愿，结束会稍微晚一点。”她只是平静告知，没有发出邀约，“晚自习之前我会赶回教室。”
　　许茵雨垂着眼，指尖摩挲练习册纸页的边缘。这一周五天的朝夕相处已经成为习惯，身旁座位空空荡荡的想象，让她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感觉。可那点感觉刚冒出头，就被她强行压下去。
　　她早已经习惯独处。家里偌大的房子，长久以来就只有她一个人。
　　“嗯。”许茵雨淡淡应声。
　　许知意跟着沈欣妍、阮青一同离开教室，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喧闹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许茵雨一个人。
　　她不慌不忙收拾好书包，没有立刻动身。手肘撑在桌面，望向窗外湿漉漉的香樟树叶。雨水洗过之后的树叶颜色浓郁，风一吹，叶尖不断坠下细小水珠。教室里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零星的笑闹声。
　　坐了许久，她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
　　走出校门，街上人流往来。别的学生三三两两，或是和父母并肩走着，说说笑笑。许茵雨沿着人行道独自往前走，双手揣进校服外套口袋，脚步平稳。她早已习惯这幅景象，只是偶尔视线扫过那些亲密的身影，心底会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
　　回到家，掏出钥匙转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整间屋子无边无际的寂静。
　　这是父母分开之后留给她的房子。父母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很少回来。父亲常年在外务工，电话也总是寥寥几句匆匆挂断。偌大一套房子，白天黑夜，绝大多数时光都属于许茵雨一个人。玄关的鞋柜一半都是空的，冰箱里大多是简单速冻食品和牛奶，客厅沙发上永远整整齐齐，没有人会随手丢下抱枕，没有人会高声说话。
　　她关上大门，反锁。巨大的安静瞬间将她包裹。
　　把书包搁在沙发上，她没有立刻写作业。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万家灯火一盏一盏次第亮起。别人家窗户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灯光，隐约能够听见说笑、炒菜、碗筷碰撞的声响，那些烟火气息隔着玻璃窗遥遥飘过来，和这间屋子毫无干系。
　　小时候并不是这样。她还很小的时候，家里也有过喧闹。只是那些喧闹大多是争吵，摔东西，高声对峙。后来争吵结束，换来的是彻底死寂。两种极端，她都亲身经历过。久而久之，她便认定，所有热闹最后都会消散，与其贪恋一时温暖，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抱有期待。
　　她收回目光，走到厨房。简单烧一壶热水，煮一碗速冻面条，卧上一颗鸡蛋。灶台火苗明灭，狭小厨房里面只有水沸腾的咕嘟声响。一个人吃饭，电视机也不会打开，餐桌只有一副碗筷。面条味道平平，她吃得很慢。
　　吃完饭，洗碗，擦干碗筷放回橱柜。整套动作熟练流畅，是长年累月反复练习出来的本能。
　　做完家务，她抱着书包走进自己的卧室。卧室陈设简单，书桌靠着墙壁，书架上面摆满习题册与几本闲书。她拉开椅子坐下，摊开试卷。笔尖落在纸面，沙沙作响。屋子里安静到能够听见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不停走动。
　　写了将近两个小时作业，几道难题耗光不少精神，许茵雨觉得头脑发胀。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面，伸手抽出一本已经翻旧的散文。书页边缘微微卷起，是从前无数个独处夜晚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她坐到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墙壁，翻开书本。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模糊光斑。书页一行行缓缓读过，可今天，文字却很难完全抓住她的心神。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反复浮现教室里的片段。许知意弯起来的眉眼，递过来便签时指尖细微的弧度，晚自习无意对视之时，对方骤然窘迫的模样。
　　许茵雨合上书本，轻轻闭上眼。
　　她在心里冷静地剖析自己。不过短短几周同桌，自己不该反复去回想另一个人。这份异样十分危险，一旦沉溺，便是把自己置于会受伤的境地。理智一遍遍向她发出警告，可心底那道缝隙，却不受控制，又悄悄拓宽一丝。
　　她不讨厌许知意。恰恰相反，许知意是很少见的，不会同情她、不会猎奇打探她过往的人。许知意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平等对待，尊重她所有拒绝与沉默。这份难得，才最让人容易陷落。
　　墙上时钟不停往前走。距离晚自习时间越来越近。
　　许茵雨把书籍放回书架，重新整理好情绪，背上书包出门，赶回学校。
　　重新踏入七班教室的时候，大半同学已经归位。许知意早就从图书馆志愿活动回来，正坐在座位低头整理刚刚归还登记过的书单笔记。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抬起头，一眼看见走进来的许茵雨。
　　夜色灯光落在许茵雨身上，女孩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刚刚在家里面翻腾过一整场内心挣扎，仿佛方才那满室孤寂，仅仅只是一场虚幻。
　　“回来了。”许知意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已经开始自习的其他同学。
　　“嗯。”许茵雨应声，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微弱声响。她把书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到桌面。
　　许知意悄悄侧过视线，飞快看了她一眼。她能够隐约察觉许茵雨身上那层淡淡的疲惫，却不会开口追问对方在家经历了什么。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敞开的角落，强行窥探，便是越界。
　　晚自习铃声正式响起，整间教室沉入安静。
　　笔尖、翻书、远处微弱虫鸣，交织在一起。
　　许茵雨低头做题，只是偶尔，当许知意翻动书页，纸张发出轻响，她的心神便会有短短一瞬，悄然涣散。
　　没有汹涌心动，没有热烈告白。所有变化，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心底，缓慢、沉默，悄无声息地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