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回音》南加木

3、晚自习的暮色 傍晚的

　　傍晚的落日一点点沉向楼房背后，橘色霞光顺着玻璃窗淌进教室，把课桌上的书本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校园瞬间喧闹起来。大批学生涌出教学楼往食堂走去，桌椅拖动地面的声响、说笑呼喊的声音层层叠叠，从窗外源源不断钻进来。
　　班里大半同学都急匆匆收拾碗筷饭卡，结伴出门吃饭。许知意慢悠悠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眼角余光下意识就飘向身侧。
　　许茵雨动作一如既往干脆利落，把习题册合拢，笔插进笔袋，没有半分拖沓，看样子又是打算独自去食堂。
　　经过前两天的相处，许知意已经摸出一点规律。许茵雨永远会避开人流高峰，不会和成群的同学挤在一起。要么稍微晚几分钟动身，等食堂队伍短一点再过去；要么就干脆错开饭点，等大部分人吃完，才慢悠悠下楼。
　　“一起去食堂吗？”许知意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刻意放轻了语调，没有热烈的邀约，更像是随口一问，“听说今天有糖醋里脊。”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悄悄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许茵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指尖捏着黑色书包的背带。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心底两种念头正在无声拉扯。
　　理智在不停告诫她，不要习惯同行，不要沉溺这种轻松短暂的相处，现在越舒服，未来分开的时候就越难熬。可心底那道细细的缝隙，又隐隐生出一点微弱的动摇。这两天许知意从来没有逼迫过她，不会追问她家里的事，不会用同情的目光打量自己，仅仅只是以同桌的身份，平平常常和自己说话。
　　几秒安静的停顿过后，许茵雨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很淡：“好。”
　　轮到许知意微微一怔。她原本以为一定会得到一句委婉的回绝，心底悄悄泛起一点细碎的欢喜，可脸上没有表现得太过张扬，只是弯了弯嘴角：“那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没有挨得很近，中间还隔着一小段空隙，沿着走廊慢慢往楼梯走。走廊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喧闹的笑声在过道来回回荡。一路上许茵雨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神情平静，却并不冷漠。
　　许知意也没有不停找话题，只是偶尔随口聊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说起班上哪位老师讲课的习惯，说起校园路边的香樟树。她懂得把握分寸，不会把沉默当成尴尬，也不会强行填满所有安静。
　　食堂里面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杂香气扑面而来，窗口前面排起长长的队伍。许茵雨脚步下意识慢下来，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想要避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是长久刻进本能里的习惯，拥挤嘈杂的环境总会让她心神紧绷。
　　许知意察觉到她细微的停顿，没有继续往前挤：“人好多，要不我们稍微等一会再来？”
　　“不用。”许茵雨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们分开排队，许知意排在糖醋里脊的窗口，许茵雨站在旁边素菜窗口。许知意时不时侧过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看向那边，只能看见女孩一截清瘦的背影。
　　等打好饭，两个人找了一张靠边的空桌子坐下。餐盘摆在桌面，许知意餐盘里面色泽鲜亮的糖醋里脊堆在一边，搭配一份清炒青菜。许茵雨只打了一份土豆丝，一份蒸蛋，白米饭盛得满满当当。
　　餐桌周围到处都是说笑打闹的同学，唯独她们这一角安安静静。筷子触碰餐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知意扒了两口米饭，悄悄打量对面的人。许茵雨吃饭很慢，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响，神情淡然，看不出情绪。
　　“土豆丝味道怎么样？”许知意试探着开启话题。
　　“还可以。”许茵雨简短作答，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饭。
　　简单两句对话之后，又落入安静。许知意没有觉得局促，低头继续吃饭。她明白，许茵雨本就不是擅长闲谈的人，不必强求源源不断的对话。
　　不远处，沈欣妍和阮青端着餐盘四处张望，一眼看见了桌边的两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
　　“这里有空位置吗？”沈欣妍笑意柔和。
　　“可以。”许知意立刻点头。
　　阮青安静把餐盘放下，她餐盘里面很简单，一荤一素。自小失去父母，被两位哥哥抚养长大，她很早就学会克制自己，很少会主动索要什么，待人处事永远周到懂事，习惯性照顾旁人的情绪，却常常忽略自己内心的感受。她安静坐下，没有贸然插话，目光轻轻扫过许茵雨的神色，确认对方没有反感，才慢慢开口闲谈。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餐桌，沈欣妍主导话题，聊起下周图书馆志愿活动，聊起即将到来的周测。
　　“周测的数学，我真的有点发愁。”沈欣妍轻轻叹气。
　　阮青闻言，温和开口：“如果有不会的题目，之后可以一起讨论。”
　　许茵雨安静听着所有人说话，很少接话，偶尔有人目光落到她身上，她也只是轻轻点头或者摇头。她并不排斥此刻的氛围，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自然地融入群体，心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一顿饭就在这样松弛却不算亲密的氛围里结束。
　　收拾好餐盘走出食堂，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灯光洒向地面。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二十多分钟，不少学生散布在操场散步吹风。
　　“要不要去操场走两圈？”沈欣妍提议。
　　阮青微微颔首。
　　许知意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许茵雨，依旧把选择权交给她，不做劝说。
　　许茵雨望向远处灯火明明灭灭的跑道，晚风拂过她的额发。她迟疑片刻，轻轻摇头：“我想回教室。”
　　“那我跟你回教室。”许知意脱口而出，说完又怕给对方造成压力，连忙补充，“我也想早点回去整理错题本。”
　　沈欣妍和阮青没有强求，简单道别之后，两个人向着操场方向走去。
　　原路返回教学楼，楼道里灯光明亮，大部分教室还空荡荡的。高二七班教室只有寥寥几个人已经回来，安安静静低头看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回到靠窗的座位。许茵雨坐下之后，直接拿出练习册，低头开始刷题。笔尖落在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安静教室里面格外清晰。
　　许知意翻开数学错题本，一道一道整理上周做错的习题。教室外面夜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消散。没过多久，晚自习预备铃叮铃铃响了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陆续回到教室。
　　晚自习正式开始，整栋教学楼都陷入沉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偶尔传来窗外远远的虫鸣。
　　许知意写完一道错题，脖颈微微发酸，下意识侧过头，偷偷看向身旁。
　　灯光落在许茵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眉头微微蹙起，正专注盯着一道物理大题，指尖捏着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她做题的时候格外投入，周遭所有喧闹仿佛都和她无关。
　　许知意静静看了短短两秒，便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错题本。她心底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那不是汹涌热烈的心动，只是一点很轻很软的好奇，夹杂着一丝心疼。
　　她依旧不清楚许茵雨独自在家的时候，日子是怎样度过的。傍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收拾屋子，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没有说话的人。那些破碎家庭留给她的伤口，看不见，却时时刻刻横亘在她和这个世界中间。
　　许知意没有想要一下子将那一座高墙推倒。她只是想，可以慢慢来。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晚自习过了大半，教室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许茵雨停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久的演算让头脑微微发胀。她无意识转头，正好撞上许知意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猝不及防相撞。
　　一瞬间两个人皆是一怔。
　　许茵雨的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她飞快调转视线，重新落回练习册上，心跳不受控制，轻轻乱了一拍。她不愿意去深究这份异样从何而来，只能拼命把心神强行拽回眼前冰冷的公式。
　　许知意也有点窘迫，连忙低头假装翻看错题，耳尖也悄悄发热。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掀动书页轻轻晃动，少年少女之间细碎朦胧的情绪，就藏在安静的暮色之下，没有言语，没有告白，只是悄无声息，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