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回音》南加木

2、未出口的问句 走廊的

　　走廊的晚风卷着九月残留的燥热，掠过栏杆，吹动许茵雨额前细碎的黑发。听见身后许知意的声音，她肩膀细微地绷紧，没有立刻转过身，指尖无意识用力捏紧玻璃杯壁，杯身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皮肤传过来。
　　她早就料到许知意会跟过来。
　　从分班大厅第一次搭话，再到对方直接坐到自己身旁，许茵雨清清楚楚感受到那份毫不掩饰的善意。这份善意太明亮，像盛夏正午毫无遮挡的阳光，她长久待在自己阴冷的城堡里面，本能地想要往后躲闪。
　　许茵雨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楼下操场，操场上成群的少年少女追逐嬉闹，笑声隔着一层距离轻飘飘飘上来。她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温度刚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简短得近乎吝啬。
　　许知意没有往前再凑近一步，刻意和她隔开半臂距离，不去逼迫她对视。她很敏锐，方才在教室，沈欣妍和阮青说话的时候，她就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面对许茵雨，最忌讳步步紧逼。那一道厚厚的围墙，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若是用力去撞，只会让里面的人锁得更死。
　　“刚刚上课，看你一直在看窗外。”许知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是课本内容觉得无聊吗？”
　　许茵雨沉默了一小会儿。
　　不是无聊。只是教室里热闹的人声、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话，会让她恍惚间想起童年。曾经家里无数个吵得天翻地覆的傍晚，摔门声、争执声层层叠叠灌满屋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望着窗户外面，盼着喧嚣早点结束。来到学校，喧闹依旧无处不在，她只能把视线投向窗外，以此给自己开辟一小块只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
　　这些埋藏心底的念头，她不可能讲给一个刚刚认识半天的同桌听。
　　许茵雨微微垂了垂眼睫：“没有，只是看看风景。”
　　又是一句模糊的回答，把真实情绪牢牢掩藏起来。
　　许知意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她很识趣地调转话题，望向楼下的香樟树：“三中的树长得真好，夏天的时候树荫铺一大片，等到深秋，落叶会铺满整条道路。我去年高一的时候，特别喜欢放学之后，在树下慢慢走一会再回家。”
　　她只是在分享一段无关痛痒的日常，没有打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许茵雨的指尖微微松动。
　　从小到大，旁人得知她独自生活之后，不外乎两种反应。一部分人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说话处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碰就碎的玻璃；还有一部分人抱着猎奇心态，不断追问家里吵架的细节、父亲什么时候回家，一遍一遍掀开她不愿意触碰的伤口。
　　许知意不一样，她没有追问家庭，没有可怜她，只是平平常常和她闲聊风景。
　　心底高墙那一道细小的缝隙，似乎悄悄拓宽了一丝，可恐惧紧随其后立刻涌上来。许茵雨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沉溺这份短暂的舒服，不要习惯这份温暖。一旦习惯，未来分开的时候，坠落的痛感会加倍难熬。
　　上课预备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尖锐铃声打破走廊淡淡的氛围。
　　“回教室吧。”许茵雨率先转身，迈开脚步，快步走回教室，又一次主动结束对话。
　　许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重新坐回座位，下午是数学和英语连堂。数学老师板书写满整块黑板，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推导。许知意听得认真，笔尖飞快在笔记本上面记录重点，偶尔遇到晦涩的步骤，会微微蹙起眉头思索。
　　身旁的许茵雨翻开数学练习册，书页停留在昨天写完的习题。她做题速度很快，笔尖落在纸面沙沙作响，很多难题几乎不用过多思考就能够写出答案。可一旦做完手里题目，无事可做的时候，她便又一次失神，视线飘向玻璃窗外面。
　　许知意余光悄悄观察。她看得出来，许茵雨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只是很多时候，她的灵魂好像游离在现实之外，被困在过往记忆里面。
　　一道几何证明题，许知意反复算了两遍，得出的结果始终对不上参考答案。她纠结许久，犹豫片刻，侧过头，小声对着旁边的女孩开口：“不好意思，这道题，你有空可以帮我看一眼吗？”
　　许茵雨回过神，收回飘向窗外的目光，低头看向她指出来的那道题目。
　　沉默几十秒，她伸出手，接过许知意的草稿纸。骨节清瘦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纸上，一步一步，条理清晰写下推导步骤。她写字字迹清瘦锋利，落笔有力，每一步逻辑跳跃都会轻轻标注简短提示。
　　全程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声响。
　　写完最后一步，她把草稿纸推回许知意面前。
　　“这里辅助线你画错位置，后面推导全部跟着偏移。”许茵雨压低声音，语速不快，简简单单点出核心错误。
　　许知意盯着草稿纸上工整步骤，瞬间豁然开朗，恍然大悟，眼睛亮起来：“原来是这里！我卡好久，太谢谢你啦，许茵雨。”
　　女孩对着她笑得灿烂，眼底落满窗外淌进来的阳光。
　　许茵雨和她距离很近，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她上扬的嘴角，长长的睫毛。心脏毫无预兆轻轻跳了一下。许茵雨飞快移开自己视线，低头埋回自己练习册，假装继续刷题，耳尖却悄悄漫开一层极淡的薄红。
　　她不适应这样直白热烈的感谢，不适应别人对着自己毫无保留展露笑意。
　　这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许知意并没有捕捉到。她沉浸在解开难题的喜悦里面，认认真真把解题思路誊写到笔记本。
　　下课铃声响起，下午大课间，二十分钟休息时间。班里大半同学涌出教室，去小卖部买饮料零食，或是跑到楼下操场散步。
　　沈欣妍抱着两罐橘子汽水，拉着阮青走到她们课桌旁边。
　　“知意，茵雨，要不要喝汽水？我刚刚下楼买的。”沈欣妍笑容柔和，把一罐橙黄色易拉罐轻轻放到许知意桌面，另外一罐递向许茵雨。
　　阮青站在她身侧，安安静静，没有多说话，只是温和看向两个人。阮青早已习惯察言观色，很早便看懂许茵雨不喜热闹，不会强行找话题逼迫她融入。
　　许知意笑着接过汽水：“谢谢欣妍！”
　　许茵雨抬起头，看向面前那罐汽水，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她习惯性拒绝别人递过来的好意。长久独自生活，她早就习惯一切依靠自己，接受他人馈赠，就好像欠下一份人情，人情代表羁绊，羁绊代表未来分开的风险。
　　沈欣妍也不勉强，坦然收回手，没有露出半分尴尬：“没事。”
　　阮青这时轻轻开口，声音很低：“下周周五放学后，学校组织图书馆志愿整理活动，我们打算报名，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这是一次温和的邀约，没有压迫感。
　　许知意眼睛一亮：“我可以！我想报名。”说完她转头看向许茵雨，眼神带着询问，却没有劝说，把选择权完整交到对方手上。
　　许茵雨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练习册边角。去图书馆，意味着要和另外三个人长时间待在一起。有一瞬间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动摇，可是恐惧很快压倒好奇。
　　“我不去。”她简短回答。
　　气氛没有变得难堪。沈欣妍很自然地转换话题，聊起班上几位老师讲课的习惯，阮青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四个人围着课桌，一段松弛却并不亲密的短暂相处。很快上课铃响起，沈欣妍和阮青回到自己斜后方的座位。
　　落日慢慢向西边沉下去，橘红色霞光穿过窗户泼洒进教室。一天课程走向尾声，放学铃声终于响彻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喧闹着收拾书包，椅子拖动地面响声此起彼伏，大家呼朋唤友相约去吃饭。
　　许知意慢吞吞把书本塞进双肩包，余光看向身旁。许茵雨收拾东西动作干脆利落，黑色书包很快背到肩上，没有片刻停留，起身就朝着教室门口走去，一如既往，准备一个人离开校园。
　　“许茵雨！”许知意下意识开口叫住她。
　　许茵雨脚步顿在教室门口，缓缓回过头，看向站在课桌边的许知意。霞光落在她身上，勾勒柔和轮廓。
　　“……”许知意话到嘴边，原本想问，你晚饭打算吃什么，一个人回家会不会孤单。可是话卡在喉咙，她猛然记起，不能操之过急，不要贸然闯进对方的私人生活。
　　她把那句沉甸甸的问句咽下去，换成一句轻飘飘普通道别：“路上小心，明天见。”
　　许茵雨站在门框处，沉默几秒，极轻地应了一声：“嗯，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走廊人流之中。
　　许知意站在空荡荡大半的教室，望着已经空掉的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那座锁链缠绕的城堡，不会因为短短一天相处就轰然敞开。想要走到里面，需要无数个像今天一样平淡的朝夕。
　　窗外晚风穿过打开的窗户，吹动书页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