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回音》南加木

1、夏风撞进孤岛 开学见面

　　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残余的燥热，吹过市三中校门口高大的香樟树，细碎的树叶被风揉碎，光斑跌落在铺满地砖的校园主干道。开学的喧闹几乎要将整片空气填满，新生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说笑打闹，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热闹鲜活的开学序章。
　　高二分班的公告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名字排成整齐的行列，大厅挤满过来寻找班级的学生。许知意背着浅灰色双肩包，乌黑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个子高挑，眉眼明亮，嘴角天然带着浅浅笑意，浑身上下都透着松弛舒展的朝气。她挤在人群之中，指尖划过公告板上面的名单，目光一行行往下扫，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二（7）班。
　　“太好了，终于找到班级了。”许知意低声喃喃，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侧过头随意环顾四周，喧闹人潮的边缘，靠墙的位置孤零零站着一个女孩。
　　那就是许茵雨。
　　许茵雨穿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黑色长裤，黑色碎发微微垂下来，遮住一小半眉眼。她没有挤进拥挤的人群，只是远远站在角落，垂着眼，安安静静盯着分班榜单，周身像笼罩一层淡淡的屏障，将周遭所有喧嚣全部隔绝在外。周围的人嬉笑打闹从她身边路过，没有人停下脚步和她搭话，她也没有主动看向任何人，脊背挺直，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热闹全部和自己无关。
　　许知意的视线不由自主在她身上停留很久。
　　身边来来往往都是结伴同行的同学，只有她孤身一人。
　　心底莫名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念头，许知意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抬脚朝着那个角落走过去。
　　“同学，你也是高二（7）班的吗？”
　　清脆柔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许茵雨缓缓抬起眼皮。
　　撞进一双盛满阳光的眼睛。女孩的眼神真诚热烈，没有试探，没有好奇打量，只是简简单单的友好。
　　许茵雨的指尖几不可察蜷缩了一下，心底下意识拉起高高的戒备。长久独自生活的日子，让她早就习惯和所有人保持安全距离。家庭无休止争吵的记忆烙印在骨子里，她很早就明白，关系终究会走向分离，与其日后承受撕裂一般的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靠近任何人。
　　她淡淡点头，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余话语，没有反问，也没有顺势回问她是谁。冷淡的距离感扑面而来，像是一堵冰凉厚实的墙。
　　换做旁人，或许会觉得碰壁就此走开。可是许知意并没有退却，她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冷淡的态度感到尴尬，依旧弯着眼睛笑：“我叫许知意，好巧，我们同一个班级，要不我们一起去教室？”
　　大厅人流还在不断涌动，嘈杂声持续往耳朵里面钻。
　　许茵雨沉默一秒，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地面，没有看向许知意：“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拒绝直白又清楚。
　　说完这句话，她便侧身，绕过拥挤的人群，朝着教学楼楼梯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走得很快，刻意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许知意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微微眨了眨眼睛，没有觉得生气，心底反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一份刻意的疏远，不是傲慢，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
　　“没关系，来日方长。”许知意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句，也抬脚向着高二七班教室走去。
　　教室里面乱糟糟的，同学们四处走动，挑选座位，聊天说笑。许茵雨已经选好了位置，坐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靠着窗户，旁边的空位暂时没有人。她放下简单的黑色书包，直接趴在桌面上，侧脸朝向窗户，闭上双眼，不去理会教室里的一切喧闹，把自己封闭起来。
　　许知意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到窗边的那道身影。她停顿片刻，径直走过去，拉开许茵雨身旁那一张空椅子，轻轻放下自己的背包。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趴在桌上的许茵雨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转过头看向身旁刚刚落座的人，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带着一点错愕。
　　许知意冲着她露出灿烂温和的笑容：“这里没有人吧？那我坐这里啦。以后我们就是同桌，请多多指教。”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许知意半边脸颊，她眼底闪闪发亮。
　　许茵雨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喉咙，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窗外香樟树的枝叶随风摇晃，光影在桌面上来回晃动。
　　没过多久，另外两个女孩走进教室。一个是阮青，神色安静内敛，举止永远带着一份超出同龄人的懂事，安安静静挑选了斜后方的座位。紧随其后走进来的沈欣妍，眉眼柔和，性格大方，看见熟人便笑着挥手，坐到阮青的旁边。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重重敲了敲讲台，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开学第一课，讲新学期纪律，分科之后的学习安排，重新调整班委，一大堆细碎的事项。整整一节课，许茵雨大部分时间看向窗外，很少翻开课本，也几乎没有举手发言。只有老师点到名字的时候，才会简短应答。
　　许知意一边听老师讲话，一边会悄悄用余光打量自己身边的同桌。许知意听到老师点名的时候叫自己同桌许茵雨，不由得觉得他们两个好有缘分。她看见许茵雨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她好像总是在走神，仿佛灵魂游离在这间教室之外。
　　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离开教室，教室瞬间再次恢复热闹。周围的同学纷纷转过身互相认识，前后桌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许茵雨直接站起身，拿起水杯，一言不发走出教室，去往走廊。她刻意躲开同桌，躲开一切有可能产生深入交谈的机会。
　　许知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她隐约懂得，不能操之过急。像许茵雨这样把心牢牢锁起来的人，强行叩门只会让她锁得更紧。
　　旁边座位的沈欣妍注意到这一边，侧过头看向许知意，轻声开口：“你主动选她旁边坐呀？许茵雨之前高一就总是独来独往，很少和别人来往。”
　　阮青也转过头，眼神温和，轻声补充：“听说她家里情况不太好，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生活。”
　　许知意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课本的边角，声音很轻：“我能看得出来，她不是讨厌别人，只是不敢靠近。”
　　走廊上，许茵雨靠在栏杆边，指尖捏着玻璃杯，望着楼下操场上奔跑打闹的学生。风掀起她额前碎发，她眼底藏着一层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羡慕。她何尝不向往热烈温暖的陪伴，可是原生家庭无数次争吵、离别刻在心底的伤疤反复提醒她，所有温暖终有消散那一天。
　　不要开始，就不会承受失去的痛。
　　这是她给自己筑起的保护城堡，高墙锁链层层环绕，只是城堡的门窗，依旧悄悄留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心底深处，她依旧隐秘地期盼，会有那么一个人，愿意耐心走过来，轻轻敲一敲这扇紧锁的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茵雨以为只是路过的同学，没有回头。
　　“水会不会太烫了？”
　　熟悉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许茵雨浑身微微一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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