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尘》无心不周

3、天德贵人 “我欲要忘

　　言将释下山路上愈来愈觉得浑身筋骨乏力，神志混沌之间，意识到这兴许是在获麟山上喝的那碗茶有猫腻。然而为时已晚，他身形摇晃，随意就近找了个树荫就沉沉昏睡过去。

　　换了旁人，兴许此刻要方寸大乱。而他自从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那刻起，此生生里来死里去，早就将一切抛诸脑后。此身只依靠着一口怨恨之气郁郁活着，他到盼望着被下的药是剧毒，这样眼睛一闭，如打盹般沉沉睡去，辞别人间，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浑浑噩噩中，眼前渐渐有些橙色灯影，透过眼皮勾画着他血脉的分寸。

　　陡然一惊，眼前是位英姿勃发的女子。微微定神，月色落在她骨骼分明的脸上，墨发高束，眉眼硬朗英气，通身干练利落做派，行为桀骜，语气飞扬不驯：“你是谁？”

　　言将释刚从蒙药中醒过来，混沌地四下观望，嗓子眼里有一口已经钝了的气，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我？我……唔……”

　　她眉头微紧：“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记得，我叫言将释。”

　　“你与麒麟卫有什么关系？你身上为什么有麒麟卫留的标记？”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不对。”言将释将头垂下去，默默在脑中勾画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仍旧想不明白，为何只是一面之缘也要对他用上如此手段：“……我去了获麟山拜访，他们为我沏了一壶茶，如今想来，那盏茶恐怕有问题，我中计了。”

　　那姑娘貌似听到了极为满意的答复，饶有意味：“哦？你如何得罪他们了？毕竟是皇家近卫，不会派人无缘无故对你下手。”

　　言将释摇摇头，呼吸逐渐平稳了些：“我不清楚，我只是有别的事，需要去走一趟。”

　　“……妈的，那帮看家狗你也敢主动招惹？好小子，你不要命了。”她似乎是不屑，却有些赞许地忍不住一侧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得到了位同道中人，“好了，你也别哭丧着个脸。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哥，去给他松绑，带他洗干净了，随便给他指个偏房去睡一觉。”

　　言将释这才注意到这位姑娘身侧还站着位公子，二人长相有几分相似，比较起来，这位公子稍逊些疏狂，更多些沉稳滋味。

　　那男子开口，吐字有零星半点的边塞口音：“小川，你不怕父亲知道？他老人家三申五令，不许你在外面随便捡人回家。”

　　楚飞川嘴一撇，掐着腰满不在乎地朝后一挥手：“啧，哎，烦死了，那能怎么样，把这家伙随手往外面一丢？若不是他点儿兴被我捡回来，现下身子和脑袋早就分家了，总不能放着他去死吧？”

　　“好好好，都依你，从小到大，我哪一件不依着你？只是担心你被父亲误会，他老人家年事已高……”

　　话音未落，便被女子抢先一步打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好了，我房里还有战报的批复未草拟，先走一步。”她半只脚刚踏出门，又回过头来盯着言将释看了会儿，“至于他——你看着办吧。”

　　男子点点头，接着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顷刻间偌大的房内空荡荡，言将释意识到自己大约不是第一位被“捡回来”的客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位。

　　心下还没捋顺明白，却浑身已经没了精力，刚要稀里糊涂睡过去，外头就进来了两位抬着楠木浴桶的仆从。言将释环顾四周，这四下连屏风都没有，只好躲在门后默默褪了衣衫，自觉地钻进热汤内。

　　男子带了崭新的浴帛与香巾来，看见言将释的脊背，吸了半口气埂在喉咙。一是为这白玉琵琶似的项背惊叹：蝴蝶骨微突，腻白的皮肤貌似要被骨骼撑破，被热汤熏出一片暧昧的湿红。脊柱沟似鹅颈而下，腰窝隐匿在潋滟水气中，将显未显，欲说还休。二是为那左侧肩胛上麒麟爪形状的伤口困惑。

　　纵使非常好奇，男子还是咽下了疑问的话。毕竟明日还有老将军那一关要过，今日自己只需把言将释看管好，之后再全须全尾地送到老将军那儿去就是了。

　　言将释感受到身后脚步声，往水中更沉下去，只露出头颈和肩膀，转头看去：“谢谢你们收留我，但这是哪？”

　　男子爽朗一笑，似乎是个好说话的人：“哈哈哈，除了楚将军府，这京城还有哪家养了这样的跋扈小姐。”

　　言将释一愣，随即立刻问好叫人：“原来是楚大将军！”

　　这反应也在“楚大将军”——楚为忠的意料之中：“在府里可不敢这样叫我，老爷子还在呢，那位才是出生入死的大将军，我们不过跟着沾光。不过，若在边塞，你这样叫我一声大将军也对着呢。我常年在外，只是近来朝中内外浮动频繁，才调回京城不久。”

　　言将释若有所思，接过浴帛，毕恭毕敬地把它搭在桶边。这样的待遇，即便他多年来练就的厚脸皮也有些扛不住了：“……是我行事多有不慎，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明早一醒来就走。”

　　“那么着急做什么？歇息几日再走吧。”

　　“我身世坎坷，一路上惹了太多不该惹的人，留在这里会给你们平白招惹祸端。”

　　“那你走了，往后怎么办？”

　　言将释回想往事，深知命运使然，诸多繁事是躲不开的，于是只能如实回答：“……继续惹。”

　　那男子失笑：“怪不得小川把你捡回来，还说你合她眼缘。原来你们是一个脾气。刚刚那是我最小的妹妹楚飞川，她是家中唯一的一个女孩，从小就被我们惯着，难免嘴上失了礼数，不过她人并不粗犷，只是跟我家老爷子一样，和朝廷上的人不太对付，自然对你提防。”他又将言将释没敢拿的香巾留下，搭在桶旁的高凳上。

　　“等洗好就先歇息吧，明日老爷子醒来了，你还有一遭呢。”他走出门去，才转过身来，微微躬身，“……言公子，你千万不要自己半夜跑走，否则被老爷子抓到，你就活不了了。”

　　言将释应下，心绪却早就飞走：自小听说，门槛既是隔开屋内屋外，也是隔开阴阳生死两道。所以免不得暗自在心里嘀咕：“这两兄妹怎么都爱话说一半，偏偏另一半要留到要走了才讲？”这实在不是什么吉利的习惯。

　　这一觉睡得好沉，沉到再醒来时，已经被五花大绑了。

　　楚为忠的声音在言将释耳边柔和地响起：“言公子、言公子，醒醒吧。”

　　感觉鼻子和口腔里都被浸了水，一股子药味，忍不住呛咳：“噗啊……咳咳……咳……呃……”

　　言将释睁开眼，一位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自己身前，须发堪堪染白，神情肃杀庄严，如一座高山矗立，散发着不可言说的威压。不必多思量，这定然是那位军功赫赫的楚老将军，楚伯康：“为忠，你去把你妹妹昨日看的战报搬回我书房去，再将新的送到她那，告诉她，什么时候看完了，什么时候才准她出门胡闹，小惩大诫。”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儿子支走，为晦暗的往事留下一个安全私密的留白：“我听为忠说，你叫言将释？”

　　“咳……咳……是……”

　　“你父亲是谁？”

　　“……唐闻。”

　　“你不是亲生的？怎么不姓唐？”

　　“我四岁时生身父母就过世了，是他把我接走养到这么大。”

　　“如今多大了？”

　　“……十六岁。”

　　“我倒是知道一位姓言的故人，他也是十几年前过世。”

　　言将释浑身一冷，他清楚楚伯康的语气并不是在和自己胡乱扯家常，也不是有进退的试探，而是一种笃定而稳健的进攻。所以他不敢答，亦无甚要答，他只是个受尽苦楚风霜的小辈，此时此刻有什么要隐瞒？要杀要剐，随他去吧。

　　“……”

　　“你是言蝉的遗孤？”

　　“是。”

　　老将军盯着他藏在发丝下的耳骨，其中反骨高凸，如多年前那位朝堂上弹劾百官、力行变法、大刀阔斧的少年是同一般模样：“你胆子很大，也有骨气，姓都不改一下。”

　　言将释对上老将军微浑的眼睛：“我不敢忘。”

　　楚伯康从年轻的时候就不爱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其中党派势力之争亦不入他的眼，故而未曾料想、也不曾听说言蝉的孩子竟然还活着。从那年的浩劫中逃生，还侥幸长到了这样的年纪，其中诸多苦难蹉跎，不言而明：“如今家里如何？”

　　“义父义母一直都视我如己出，待我很好，家里还有位姐姐。”

　　“既然对你好，你还往外面去瞎跑什么？”

　　“……他们都死了，只剩姐姐还活着，她早些年就四处云游，至今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你姐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唐撼星。”

　　“哦！这名字真是耳熟，唐撼星……”老爷子一顿，“像是小川与我提起过。”

　　“好了，你刚躲过一劫，万事不可操之过急。过些日子呢，我就让小川去找找她，你就安心留在我府里。过去的事太复杂，你若能忘就忘了吧，你年纪还轻，别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言将释怎么会不想忘记呢？多少个夜里狼狈地因梦魇痛哭而醒，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如今还历历在目。要不卷入前尘吗？可是从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有回头的路了。

　　四方豺狼虎豹环伺，往哪躲？向哪藏？

　　“我欲要忘……可天地不仁，乾坤逼我，推着我走。”

　　“也好，不枉这些人前赴后继生死一场。”

　　“进来吧。”老将军话音刚落，便有两位壮年男子推门而入，他们把言将释摁在地上，从左肩拽开衣领，露出显眼的麒麟爪纹。

　　“你们做什么！”言将释惊恐地挣扎，那两位壮年男子却纹丝未动，依旧死死将他压于掌下。他将哀求目光投向楚伯康，而楚伯康只流露出平静的神色。

　　“将释，你要是想平安地活下去，就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