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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苦瓜会晤      ...


  •   这天地好遥遥,言将释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赶到获麟山下。

      获麟山,相传所传授的剑法天下无双,曾用来培养一代又一代皇宫禁/卫,抑或是用于培养内外监察的“麒麟卫”。麒麟卫——为历代皇帝所用,时而窃取情报、监听百官,时而司掌刑狱、雄伟仪仗。

      言将释一路登山而上,草木森严,终于看见恢宏气派的红檀木门,上有金龙麒麟纹,然而似乎已有些年头,于是光泽不复,只是威风犹在,令人站在门前时不由得从心而发出一阵敬畏之心。

      一位绿衣少年手持扫帚正拂扫门前落花。只见他眉眼冷润,清逸出尘,神色中尽是一派温顺,言将释未曾见过这样气质文弱的习武人——在他眼中,习武之人多身姿挺拔宽阔,可眼前少年却纤薄清瘦,像是风中一支飞柳,顷刻就要化成一笔淡淡的翠绿消逝在风景中。

      还未等言将释想好该如何凑近攀谈,那少年却停了手中的动作,先一步开了口:“公子,您来找谁?”

      言将释霎时措手不及,只得紧了紧身上行囊,拍去衣角灰尘,装成路人模样:“碰巧路过,听闻获麟山声名远扬,遂来探访。”

      那少年一歪头,细软的发丝就从耳后逃出来,乖顺地垂在脸侧,声也那样清秀:“啊……原来如此,我需向佥事督营禀报才行,请您稍候,我为您沏壶茶。敢问您姓名?”

      言将释盯着那缕发丝出了神:“言将释。”

      少年似乎有所察觉,沉吟一阵:“……言将释?”

      “你听过我?”

      他倒茶的手轻轻颤/抖,不过很快又恢复平稳:“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公子您的名字起得好。极少人会为孩子用‘释’这样的字,恐怕您家中也有不少读书人。”

      言将释想到过世的徐夫子,长叹一声:“是如此。”

      少年唇角微动,似乎带着些嘲意:“我猜,他们希望您看开些什么,所以才为您起了这样的好名字。”

      “故人已逝,为我起名时的心愿早就无从知晓。”

      “嗯,世间从来都是心想事成的少,一语成谶的多。”

      “……”

      无言。

      少年与他坐在小石凳上,言将释的眼睛片刻没从他身上离开,说不清,或许是妄图从他身上抓取什么信息,又或许只是贪图他眉眼间那一抹浅淡的温良柔意——在这纷乱的世道里,多少人早就失去了这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朗。而少年就这样垂着头,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倒也奇怪,他貌似是个极为腼腆温吞的人,可被这样上下扫视时,却分毫不见他的怯意。

      “还没向您介绍,我叫江住流,自小长在获麟山。”

      言将释听到“江”字后,眼底一动,果真找对人了。

      “你们这儿还有姓江的其他人吗?”

      少年摇摇头:“没有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稍加思量:“江家——这可是我朝大姓啊。”

      绿衣少年似乎觉察到些不对,于是身子向下更低了些,细密的睫毛恰好遮住他的眼,似乌鸦尾羽横在眸前:“是……听闻当朝许多文官都姓江,我也有幸沾光。”

      “有意思,说不定你也跟他们沾亲带故。”言将释有意去试探。

      “公子真会开玩笑,我若有幸攀高枝,便能再聪慧些。”江住流这话似是而非。

      眼看自己近一步,对方便退一步,仿佛一场润物细无声的对弈:“难道你笨吗?”

      “言公子,也许我笨得刚刚好。”竟有些得意的语调。

      言将释托着腮,轻笑着接过话茬:“笨笨的江公子,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闫刚的人?”

      话音刚落,言将释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一道寒意袭来,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少年困惑地思量片刻,笃定回答:“那是谁?从未听过。”

      江住流抬头看向言将释,夕阳斜照在他脸上,虽然风尘仆仆,却盖不住天生的风/流姿态。他眼尾微挑,薄目有情,说不出的情致风貌。他想,如若他是位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必定是信手掷风月的主儿。

      “嗯……不知道也没事儿,我只是爱和你讲话,跟你有眼缘。”察觉到这份目光,言将释笑眯眯凑过去,狭长的狐眼勾成两道弧:“看什么呢?魂儿都飞了,难道我讲话这么没意思?”

      少年方觉失态,忙不迭收回目光,耳垂蒙上一层朦胧的红意:“没、没看什么。”

      “那就是我讲话没意思咯?”

      “不、不是……不是,只是觉得你,呃,漂亮,忍不住看。”

      “行了,不逗你了,现在脸也红了。”

      ……江住流忙不迭把脸偏到一旁去,只留下熟红的耳朵对着人。

      言将释扬眉,饶有意味。

      “你看着年纪比我还小,家里人怎么舍得把你送到这儿来?”

      江住流的眼总是雾蒙蒙,让人窥不见情绪:“我家……我自小长在获麟山,并没什么家可言,只不过师父们不嫌弃我愚笨,留我在此住下,教我几招花拳绣腿。”

      听了这话,言将释觉得好笑,获麟山从来出了多少能人武将,麒麟卫更如毒蛇潜伏盘踞,即便是在江湖偌大,谁又敢说上一句获麟山的不是?这不是明摆着在他面前造次托词吗?

      “哈哈!获麟山的花拳绣腿?你怎么敢信口胡诌?”

      江住流摇头,带着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温吞开口:“我不敢骗您,师兄师姐们日日苦习,自然卓尔不群,而师弟师妹们更天资聪颖,皆在我之上……”

      闻言,言将释的目光又开始上下打量,如果眼前这位少年真是江家小公子,鹤骨松身,梅貌竹姿,通身文人书生气,倒也说得过去,方才迟疑地颔首:“是,你气质倒不似习武之人。”

      “所以……所以师父只肯教我皮毛,只求将来自保罢了。”

      气氛又陷入沉默,获麟山来往的人并不多,彼时又正是清早,只能听见院后树林间练武的刀啸声音。言将释按下腰间悬佩的长刀,静静地盯着江住流看,冷冷地冒出一句。

      “我本来打算杀了你。”

      “我?可我都……我都不认识你啊?我与你无怨无仇!”江住流吓得身子向后一倒,两道长眉纠缠在眉心,脸涨红。

      看着江住流这样窘迫模样,将释心中莫名生出一点捉弄人的顽劣得意,又挟着些许怜爱

      ——若真动心杀了他,这样柴似的骨头,刀游走其中,定是动若游龙,无有阻碍。

      “哎!你怕什么躲什么,我这不是打算不杀你了吗?”

      “……可,我都不认识你,你怎么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我只在此处洒扫,并不做别的。”他眼中还带着后怕。

      “那就对了,因为你只在此处洒扫,所以将来大约不会坏了我的好事。”

      江住流瞳孔微动,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细汗。

      言将释站起身,似有所托地拍拍住流的肩膀,又下意识地捏了捏:除了皮就是骨头,这获麟山难道不给饭吃?

      “江住流,你捡回一条小命啊。”

      打趣之后,夕阳斜下,他也知不可久坐,方才迟迟动身:“时候不早了,我该下山了,往后若有人问起,你只说没见过我这样一个人,知道吗?你若不听我的,我有得是时间再折返回来找你,我是闲人一个,不怕麻烦。”说着,往他手心塞了一枚檀木扳指,看着他一脸不知所措,复而拍了拍他掌心,示意他收下。

      住流迟疑颔首,不解其中用意,可肩上的力道压得他站不起身,他只得把扳指进袖缝藏好:“……言公子,我知道了。”

      言将释前脚踏出门,江住流便拿起扫帚起身,慌慌张张将茶盏收回。倚门望着山下那蜿蜒曲折小路,目光由近到长,人影从有到无,眼见着少年身影逐渐融进一片橙红之中,自己的头顶倏然传来盘旋的一声鹰啸。

      与飞禽共同出现的,是不远处窥视已久的佥事督营。

      “住流,想什么呢?”男人站在身后,着暗赤麒麟衣,声音与那声鹰啸融在一起。

      江住流身形一战,转身恭敬地行礼:“郑佥事好。”

      郑阁目光凌冽,面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机敏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江住流一通,洞察道:“我看你今日心不静啊,喝了半杯茶不到,是茶醉了你,还是聊天聊得心里醉了?”

      他避讳不答,直挺挺跪下去:“……也许今日风大,所以身上疲软,多有怠惰,请郑佥事依营中规矩责罚。”

      “你演得还不错,只可惜你还太小了,刚刚那小子拍你肩膀时,你还装作起不来身?下次真要显得自己柔弱可欺,有人在这施力时……就该别把后背挺得那么直。”正说着,郑阁的掌按在他肩头,狠狠地隔着衣物掐出一片血印,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孩子,你我足足一旬之差,我不愿多为难你,有些把戏手段骗骗那些毛头小儿倒无妨,可你是骗不过我的。若真按营规责罚,那几大板下去,你也离死不远了。”

      江住流咬牙忍痛,肩膀传来阵阵火辣辣的疼,后背依旧不肯弯下去。郑阁见此收了手,抚掌大笑,连连称好,复正身形,清嗓罚道:“江住流,越禁私语,心智不肃,违令擅交,有违营规,罚闭门思过一季,无令不得外出。”

      这下终于勉强算得安全,心下暗舒一口气:“谢佥事大人赐罚,住流知罪。”

      “你只是口上谢我罢了。平日里畏手畏脚模样,真要叫你伏低做小,你肯吗?”

      他头垂得更深:“……住流低微,绝无僭越之心。”

      佥事居高临下,江住流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我知道你心中对我定然不满,可是那有什么用?要怨就去怨你自己没投个好胎,这世道,像你这样的奸生子,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若不是江大人心善把你放到我这里来,你早就该成了孤魂野鬼了。”

      “江丞相与郑佥事的再造之恩,住流永世不忘。”他脸上没有情绪。

      看着江住流这样一番模样,郑阁也懒得去管这孩子究竟是服软了,还是在阴阳怪气。他还有大把事务粘在手上,没空再多理这个小杂种:“行了,小杂种,别装可怜模样了,滚去山下打满三十坛子泉水,你师兄师姐们还等着洗澡呢。”

      见少年默默不语,郑阁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抬脚欲走,故意踩住他的腿肚,碾了又碾,直到看见他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痛苦神色,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你啊,哪里都好,就是太聪明了,这份聪明会为你招灾的,记住我这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苦瓜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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