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律》晚言辞君

2、马蹄痕

　　萧执并未给她太多时间感怀。

　　次日一早，一桩棘手的案子便像块烧红的烙铁，直接压到了刑律司。

　　围场惊马案。

　　靖安郡主在皇家围猎时被惊马拖行数十丈，虽保住性命，但衣衫不整，流言蜚语已传遍京城。依照律法，宗室女子失节，当赐死以全皇家颜面。宗族几位长老已联名上书，请求宗正卿速断此案。

　　沈霜序是在被传唤进议事厅时才知道案情的。

　　厅内气氛凝重，几位宗老面色铁青，萧执端坐主位，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指节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沈霜序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沈女史，你负责校勘刑律，对‘奸’、‘失节’诸条最为熟悉，你来说，此案当如何处置？”一位宗老冷声发问，语气里满是刁难。

　　沈霜序垂首，将案卷细细看了一遍。

　　卷宗上写着：郡主因马惊坠地，衣衫被树枝挂乱，并无被侵犯之实。但“衣衫不整”四字，已足以要了她的命。

　　“回大人，案卷称郡主衣衫不整，乃树枝所挂。然下官查阅仵作验马记录，发现一处疑点。”沈霜序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哦？何疑点？”萧执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马蹄铁上有三道极不自然的划痕，似是人为锯过，导致马蹄铁松动，奔跑时受力不均，方才惊马。”沈霜序抬头，目光清亮，“且郡主袖中，搜出半片断裂的玉簪，簪头尖锐，若只是坠马，玉簪当是横向受力断裂，而非纵向刺入袖中。这簪头指向的，应是她试图反抗时，抓伤了惊马之人的手。”

　　满堂寂静。

　　几位宗老脸色骤变。这沈霜序，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荒谬！”一位宗老拍案而起，“马蹄铁磨损乃常事，玉簪断裂亦是寻常。沈女史莫非想以此等臆测，为失节的郡主开脱？”

　　“下官不敢臆测，只陈述事实。”沈霜序不卑不亢，“若马蹄铁确系人为锯断，那此案便是谋杀，而非意外。郡主非但无过，反是受害者。至于玉簪，请大人允仵作重新验看，便知分晓。”

　　萧执的目光在沈霜序脸上停留良久。她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青竹。

　　他忽然想起昨日她说的“律法如秤”。

　　“准。”萧执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反对声，“重验马蹄铁与玉簪。此事，由沈女史协理。”

　　“萧执！你……”宗老们大怒。

　　“怎么？”萧执冷冷扫过去，“本官断案，何时轮到诸位指手画脚？若有异议，可去御前分说。”

　　众人噤声。

　　沈霜序心中微动。她看向萧执，他却已移开目光，只冷声道：“沈女史，随本官来。”

　　走出议事厅，外面风雪更紧。

　　沈霜序跟在萧执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玄色的衣摆扫过积雪，心中五味杂陈。他为何要保她？又为何要帮那个素未谋面的郡主？

　　走到一处回廊拐角，萧执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昨日的话，本官没听完。”他声音低沉，混在风雪声里，有些模糊，“你说律法要为天下人争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也包括你自己吗？”

　　沈霜序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还未及回答，萧执已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查不出所以然，刑律司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