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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校书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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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刑律司,炭火是金贵物。
整个大理寺的暖阁都集中在公堂之上,至于后堂这处堆放故纸堆的校勘房,除了主官案上有一盆银丝炭外,其余人等,只能靠身上厚重的官棉袍和那一股子不肯低头的气性熬着。
沈霜序指尖冻得发僵,骨节泛出青白,却仍握着那支紫毫,在一处批注上悬而不落。
案上摊开的,是即将刊印的《显庆刑统》样稿。墨是松烟墨,黑得沉郁,字是馆阁体,端方严谨。可她看的却不是字,是字里行间透出的、吃人的规矩。
“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两年。”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有夫者”这三个字上。墨迹在昏黄的油灯下微微反光,像三把淬了毒的针。
律法只论“奸”,不论强与暴,不论欺与辱。仿佛女子失节,皆是自愿;仿佛只要有个“夫”名,便有了随意处置的权柄。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投井的妇人,因反抗家主猥亵被打断肋骨,最后却因“犯奸”被判浸猪笼。那妇人临死前看她的眼神,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日夜锯着她的神经。
“沈女史。”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沈霜序并未抬头,只将笔缓缓搁在砚上,指腹蹭过笔杆上微凉的竹纹,深吸一口气,起身,后退三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属官见上官的礼。动作如尺子量过一般规整,没有一丝多余。
“下官沈霜序,参见宗正卿。”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萧执立在她案前三步处。他今日未着绣有獬豸的绯色公服,只一身玄色暗云纹深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没有让她起身,目光先落在她冻得发青的指尖,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随后才缓缓上移,落在她方才凝视的那一行字上。
“这处批注,有何不妥?”他开口,声音像是压在冰下的流水,听不出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房内其余几个校书郎早已吓得屏住了呼吸。宗正卿萧执,掌宗族刑罚,辨宗族昭穆,是皇室最锋利的刀。他今日怎会来这等僻静角落?
沈霜序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回大人,无有不妥。律法条文,字字皆是祖宗之法,下官岂敢妄议。”
“哦?”萧执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那你方才凝视良久,是在怀古?”
这话里有刺。沈霜序听得分明。她缓缓抬眼,目光清亮,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下官愚见,律法如秤,当衡平两端。此处只论奸,不论□□,恐有失公允。”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若女子被逼,奋力反抗,反被指为‘和奸’或‘犯奸’,岂非是逼人向恶?下官以为,当增‘拒捕’、‘□□’之辨,方能显律法之正。”
“大胆。”
旁边一位老校书郎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妄议律法,还是在这种场合,这沈霜序是不要命了吗?
萧执却没有动怒。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那股子冷冽的沉水香气混着屋外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离得近了,沈霜序甚至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小的痣,还有那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十年了。
她还是这般,哪怕身处泥沼,也要试图扶正那杆歪斜的秤。
“律法乃国之重器,岂容你一言而改?”他声音冷硬,如刀出鞘,“沈女史,你越界了。”
“下官知罪。”沈霜序并不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但若律法只为权贵粉饰太平,下官修律十年,便毫无意义。今日是‘有夫者’徒两年,来日便可能是‘有父者’徒三年。这秤若歪了,天下人心也就歪了。”
萧执眸光微动。十年前那场大火里,也是这双眼睛,倔强地看着他,明明怕得发抖,却不肯低头。
他忽然伸手,从她案上抽走了那张样稿。
“此事,本官自有决断。”他转身,玄色衣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至于你妄议律法之罪,念在你校勘有功,暂不追究。但再有下次,大理寺恐无你立足之地。”
他说完,大步离去,肩头的雪粒落在地上,化作一小滩水渍。
沈霜序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她看着空荡荡的案几,方才被他抽走样稿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指腹的温度。
她指尖微颤,不是怕,是那股压抑了十年的恨意与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这世道,果然容不下太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