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不详》汽水味橙子

31、偏离轨道 兴

　　兴趣组决定放弃飞行模型，是在一次长达两小时、最后差点演变成零食分配会议的讨论之后。

　　市赛结束以后，他们原本打算继续改进舵面和载荷系统，可新一届青少年航天创新赛发布了题目，要求参赛者以微小卫星为基础，设计一项具备现实价值的空间任务。物理老师把通知投到白板上，许原看到“卫星”两个字便坐直了，另一名组员已经开始搜索往届方案。

　　只有陈卉盯着“微小卫星”看了很久，问：“有多小？”

　　物理老师说：“通常说的是重量和体积，不是做一颗能装进口袋的装饰品。”

　　“那能不能做成圆的？”

　　许原看她：“为什么？”

　　“方的不好看。”

　　“卫星设计不以好看为第一目标。”

　　“你们上次的飞机也不好看，照片发出去以后点赞比隔壁机器人少一半。”

　　许原沉默两秒，转向林见微：“把她从团队形象管理降成后勤吧。”

　　“职位是你们封的，不能随意撤销。”陈卉把一包饼干护到怀里，“而且后勤掌握着物资，建议你重新组织语言。”

　　林见微没有参与争论。她坐在白板前，把赛事要求从头看了一遍。微小卫星不是他们能够真正制造和发射的东西，比赛考查的是任务设想、总体方案和仿真结果。换句话说，他们要从“怎样把一架模型做出来”，转向“怎样证明一个暂时做不出来的东西可以工作”。

　　这对林见微有一种近乎准确的吸引力。

　　“做卫星。”她说。

　　许原看向她：“飞行模型不改了？”

　　“先保留数据，以后有机会再做。这个比赛报名截止还有两个月，我们可以试试。”

　　“任务方向呢？”

　　林见微将赛事说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举了气象观测、通信、农业监测和灾害预警等参考领域。她想起上次答辩时，评委问过他们的模型如何应用于真实山区，也想起自己说过尚未解决的环境感知。

　　“山火监测。”她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用低轨微小卫星进行热异常识别，发现疑似火点后，把位置传回地面。”

　　陈卉问：“它能直接灭火吗？”

　　“不能。”

　　“能往下面倒水吗？”

　　“不能。”

　　“那它在天上看着？”

　　“它负责尽早发现。”林见微解释，“山区面积大，地面巡查不可能覆盖所有地方。如果能缩短发现时间，就能减少火势扩大的可能。”

　　陈卉听懂了，点点头：“就是站得高，看得远，但不负责下去打架。”

　　许原说：“像学校门口的值周老师。”

　　物理老师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抬眼：“我建议你们谨慎类比。”

　　题目定下来以后，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一颗微小卫星需要什么系统，轨道高度怎样选择，多久能经过目标区域一次，如何完成能源供应和数据传输，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更多问题。林见微第一次画总体框图时，白板上只有六个整齐的方框；三天后，方框变成了十七个，连线绕得像一团没人整理过的耳机。

　　陈卉站在白板前看了半分钟：“它现在看起来不像卫星。”

　　“像什么？”

　　“像你们把蜘蛛按在墨水里，然后让它在墙上走了一遍。”

　　许原指出：“蜘蛛只有八条腿。”

　　“这是一只管理能力比较强的蜘蛛。”

　　林见微放下笔，向后退了两步。她也觉得那张图有问题。各个系统都被画了出来，可它们之间如何交换数据、如何分配电量，她还没有真正想清楚。飞行模型上的零件可以拆下来重新安装，卫星方案里的错误却常常藏在计算中，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有，实际可能从一开始就无法运行。

　　他们向魏岚发了一封请教邮件。

　　两天后，魏岚回复了四个问题：目标区域有多大？需要多久发现一次异常？传回的是原始图像还是识别结果？任务至少持续多长时间？

　　邮件末尾只有一句话：“先确定任务，再决定卫星长什么样。”

　　林见微盯着这几个问题，删掉了已经画好的大半张总体框图。

　　许原看着她按下删除键：“三天白干？”

　　“方向反了。”

　　“不能留一点？”

　　“留着会忍不住往上补。”

　　陈卉坐在旁边拆饼干，安慰他们：“没关系，科研人员情绪稳定。”

　　她刚说完，电脑因为没来得及保存突然卡住，许原的表情当场失去了稳定。

　　随着方案推进，林见微放学后的时间越来越多地留在实验室。她不再亲手加工模型，却要看大量陌生资料，还要补齐轨道和传感器的基础知识。很多文献里，一个公式占据半页，她认识里面所有符号，连起来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第一次轨道覆盖计算，她得到的结果是卫星每天经过目标区域四百多次。

　　许原核对半天，问：“你设计的是卫星还是吊扇？”

　　林见微重新看公式，发现自己把周期单位弄错了。

　　第二次计算结果变成了每三个月经过一次。陈卉听完评价：“这个监测频率比较适合观察树木自然老去。”

　　林见微第三次没有立刻重算，而是合上电脑，去走廊尽头站了五分钟。

　　高二第一次月考也在这个时候公布成绩。她的物理进了班级前十，数学却掉到了二十七名。总排名贴上墙以后，赵老师把她叫进办公室，指着卷子上空着的最后一道大题问：“为什么没写？”

　　“时间不够。”

　　“前面选择题用了多久？”

　　林见微沉默。

　　“一个小时？”赵老师猜。

　　“七十分钟。”

　　赵老师摘下眼镜，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整张卷子一共一百二十分钟。你准备给大题举行默哀仪式？”

　　林见微低头看卷子。

　　她不是不会做前面的题，只是每做完一道都要重新检查，总担心自己漏掉条件。最后几道选择题反复验证了三次，等她翻到大题，考试已经只剩下不到半小时。

　　“下周开始，每天做一组限时训练。”赵老师在试卷上写下时间，“正确率重要，但你不能为了避免错题，让会做的题连出现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听着有些熟悉。

　　林见微想起比赛时被她主动取消的第二次飞行，又想起自己在每一份方案里不断增加的复核步骤。受伤之后，她学会了谨慎，却好像把谨慎带进了所有事情里。

　　安全流程可以防止意外，人生却不能每一步都在确认无误以后再向前。

　　从办公室出来时，楼上刚好下课。七班的学生沿着楼梯往下走，陈卉夹在人群里，一眼便看见她手里的数学卷子。

　　“多少分？”

　　林见微把卷子反扣：“个人隐私。”

　　“那就是没考好。”

　　“你考了多少？”

　　“我的成绩不需要隐私保护，因为没有商业价值。”

　　两人正说着，沈书白从楼上下来。七班有人追在她身后问题，她停在楼梯转角解释了几句，等那名学生离开后才看向林见微。

　　“赵老师找你？”

　　“嗯。”

　　沈书白的目光落在她反扣的卷子上：“数学？”

　　林见微不太愿意承认，却还是点了头。

　　“多少？”

　　陈卉立刻伸手抢卷子：“沈老师问就不算侵犯隐私。”

　　林见微反应更快，将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拉扯之间，一张写满卫星参数的草稿纸从夹层里掉出来，飘到沈书白脚边。

　　沈书白弯腰捡起。

　　纸上全是公式、表格和结构草图，边缘写着几行被划掉的计算结果。她大概看不懂具体内容，却能看见纸面上反复修改留下的痕迹。

　　“新项目？”她问。

　　“微小卫星山火监测。”

　　“进行得怎么样？”

　　林见微顿了一下：“轨道算不明白，数学也没考好。”

　　两件事放在一起说出来，比她想象中更难堪。她曾经那样明确地告诉沈书白，自己想试试航天设计，如今真正开始靠近，却连一张高中数学试卷都无法顺利完成。

　　沈书白没有安慰她“已经很好”，也没有说一次成绩不重要。她把草稿纸整理平整，递回去：“所以现在知道该补什么了。”

　　“知道。”

　　“那不是坏事。”

　　“可我以为……”林见微停了停，“我以为只要足够喜欢，就能学会。”

　　楼梯间的人渐渐少了。陈卉察觉气氛不对，抱着自己的作业先往楼下走了几步，没有彻底离开。

　　沈书白看着林见微：“喜欢能让你愿意开始，不能替你完成后面的事。你会有学不会的时候，也可能努力很久，仍然不如别人。”

　　“那还要继续吗？”

　　“这不该问我。”

　　又是这句话。

　　林见微这次却没有失落。她低头看着那张被沈书白捡起来的草稿，过了一会儿，自己回答：“要。”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只是不会，不是不想会。”

　　沈书白笑了：“那就先把试卷拿出来，别让陈卉以为里面装着国家机密。”

　　楼下的陈卉立刻说：“我已经知道了，二十七名。”

　　林见微抬头：“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过二班成绩表看见的。”

　　“你能不能少路过一点？”

　　“学校走廊属于公共区域。”

　　沈书白没有继续逗留，提醒她们晚自习快开始了，随后抱着教案走向办公室。林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又低头看向草稿纸。

　　沈书白没有告诉她该不该继续，也没有把她从那点挫败里拉出来。可林见微发现，自己已经能回答了。

　　当晚，兴趣组群里收到一张新的进度表。

　　许原打开后，发现林见微把每天的任务分成了方案学习、轨道计算和数学限时训练三部分。最后一栏写着每晚十点半停止项目，超过时间不再修改。

　　他在群里问：“你终于决定睡觉了？”

　　林见微回复：“避免第二天计算出吊扇轨道。”

　　陈卉紧接着发来一张吊扇旋转的动图，并将群名改成了“国家级高空吊扇研发中心”。

　　物理老师两分钟后把群名改了回来。

　　一个月后，林见微的数学排名回到班级第十三。轨道覆盖程序也终于跑出了合理结果：在设定轨道条件下，目标区域能够获得稳定的重复观测机会，但单颗卫星仍然存在较长的间隔。

　　他们没有为了让数据好看而隐去这个缺点，而是在方案里明确写出：单星系统只能作为早期验证，实际应用需要星座协同，并结合地面监测补足覆盖空缺。

　　魏岚看到修改稿后，回复了一句：“现在像一份任务方案了。”

　　报名截止当天，林见微点击提交。

　　屏幕弹出“上传成功”时，实验室里没有人欢呼。许原正趴在桌上补作业，陈卉在旁边为宣传图选择字体，选了半小时仍然坚持第一种最好看。物理老师检查完文件，只说了一句“等初审结果”。

　　林见微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份终于无法继续修改的方案，忽然有种短暂的空白感。

　　她们的卫星还没有真正飞上天空，甚至不确定能否通过初审。它目前只是服务器里的一份文件，由许多计算、争论和推翻重来的痕迹组成。

　　可林见微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一条新的轨道。

　　这条轨道不是笔直向前。它会偏离，会修正，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不见终点。

　　她第一次不再急着证明自己一定能够抵达。

　　只是准备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