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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另一位老师 第三十章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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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另一位老师
分班后的第一个星期,陈卉每天都要来二班门口报到。
她通常出现在课间操之后,趴在窗台上,向林见微转播七班当天发生的重大事件。比如沈书白换了新的保温杯,七班最后一排有人上课偷吃小笼包,以及班长选举时一个男生获得两票,其中一票还是自己投的。
林见微刚开始还会问一句:“然后呢?”
后来她发现,陈卉的消息大多没有“然后”。
“今天沈老师提到你了。”周三上午,陈卉神秘兮兮地说。
林见微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我们学《逍遥游》,她说大鹏不是普通飞机,不能按照现代飞行器的结构分析。我就说我们认识一个做飞机的,她说你们那个只能算模型。”
林见微等了几秒:“这叫提到我?”
“‘我们认识一个’里面包含你。”
“也包含许原。”
陈卉想了想:“那我下次说得具体一点。”
“不要下次。”
“为什么?”
“因为你听起来像两个班之间非法交换情报的人。”
陈卉立刻站直:“我这是促进班级融合。”
上课铃响,她抱着自己的练习册往楼上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提醒:“沈老师今天穿蓝色衬衫。”
林见微抬头看她。
“这是附赠消息。”陈卉说完便消失在楼梯口。
二班教室里的人还没有完全坐好。有人从后门冲进来,有人传着昨晚的物理答案,新班主任赵老师站在讲台上连说了两遍“安静”,最后直接把倒计时投到屏幕上。
数字从十跳到九时,全班立刻安静下来。
赵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们对时间还是有敬畏的。”
林见微合上课本,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件蓝色衬衫。她并不是没见过沈书白穿蓝色,更不是不知道七班在楼上。每天上学、放学和做操时,她们总有机会遇见,只是大多数时候,沈书白身边围着新班的学生,林见微也有自己的同学。
她们依然会点头,会说早上好。有时沈书白看见她抱着模型材料,还会提醒她别挡住楼梯。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让林见微偶尔怀疑,过去那一年是不是被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二班的新语文老师姓蒋,五十岁上下,讲课节奏很快,板书却写得极慢。她写一个标题,全班足够在下面完成一次小型早餐交易。第一次作文课,她给出的题目是《远方》,要求结合自身经历,不少于八百字。
林见微看到题目时,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是上海寄出的那张明信片。
她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而写了比赛。她从模型第一次坠落开始,写到最后主动放弃第二次飞行,也写到航天实验室里那张复杂的总体布局图。结尾处,她写道:“远方不是一个模糊的终点。它由每一次试验、每一个参数和每一种有代价的选择组成。真正决定出发的,并不是已经看见结果,而是在结果尚不清楚时,仍愿意为选择负责。”
交作文以前,她通读了两遍。
文章没有提沈书白。
意识到这一点时,林见微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失落,而是意外。过去她写每一篇作文,都能在某句话里找到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即使不写名字,也会写到一场雨、一张明信片或教室窗边的一道影子。
这一次,她写的是自己。
作文发下来是在三天后。
蒋老师给了四十八分,旁边没有沈书白那种细而克制的批语,只用红笔圈出三个句子,在结尾写道:“内容完整,逻辑清楚,但太正确,缺少真实的犹豫。”
林见微盯着“太正确”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评价。沈书白以前会说她有些句子藏得太深,也会让她删掉故意写出来的漂亮话,却从未说过她“太正确”。
课后,不少学生拿着作文去问问题。林见微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等人少了一些,她才走上讲台,把作文本摊开。
“老师,什么叫缺少真实的犹豫?”
蒋老师正在收教案,闻言重新戴上眼镜:“你放弃第二次试飞的时候,真的立刻就知道自己做对了吗?”
“从安全流程上看,是对的。”
“我问的不是流程。”
林见微安静下来。
蒋老师指着她文中的一段:“你把自己写得太镇定了。发现故障,分析风险,作出决定,接受结果。每一步都正确,所以读完也就只剩正确。可你既然提到只差一点七分就能进入前三,难道没有后悔?”
“有。”
“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赌一次,也许结果会更好?”
“想过。”
“那为什么不写?”
林见微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习惯把想清楚之后的答案交给别人,至于那些摇摆、嫉妒和不甘,应该留在答案形成以前。写出来像在为错误辩解,也像承认自己并没有表现得那么坚定。
蒋老师将作文本推回去:“文章不是比赛总结,不要求你每一句都站得住。你可以让自己动摇,再告诉读者你为什么还是那样选。”
林见微低头看向那几处红圈。
“重写吗?”
“愿意就重写,不愿意也不影响分数。”蒋老师拿起教案,走出两步后又回头,“不过下次作文别写得像项目报告。你们物理班的学生,不能连月亮都要先计算质量再决定要不要看。”
讲台下有人笑起来。
林见微也弯了下嘴角,把作文收回书包。
放学后,她照常去实验室。兴趣组正在为下一学期的项目选题,许原想继续改进飞行模型,另一名组员则提出参加卫星创新设计活动。两边争了半小时,最后齐齐看向林见微。
“你是总体负责人,你说。”许原道。
林见微看着白板上的两套方案,没有马上作决定:“先把比赛要求和现有条件列出来,明天再讨论。”
许原有些意外:“你居然没有当场选飞机?”
“选得太快容易漏问题。”
陈卉今天负责替七班送一份材料,经过实验室时从门外探头:“她刚被新语文老师批评太正确,现在处于谨慎使用正确的阶段。”
林见微转头:“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二班办公室,听赵老师说的。”
“你到底加入了多少消息渠道?”
“信息时代,不能闭门造车。”
许原看着她:“你那个词叫闭目塞听。”
“意思差不多。”
“不太一样。”
“你们理科生不要在语文问题上围攻我。”陈卉说完,将一张社团活动登记表塞给林见微,“沈老师让你们填的,周五前交。”
林见微接过表,目光在右下角的教师签名上停了一瞬。沈书白的名字写得很熟悉,笔锋收得干净,没有一句额外留言。
“还有别的吗?”她问。
陈卉想了想:“沈老师说别再弄伤手。”
许原正在喝水,闻言看向林见微。
她低头确认登记内容:“原话?”
“原话是‘让他们注意安全,严格执行流程’。”
“那你为什么只转告我?”
“因为另外几个人就在群里,只有你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林见微无言以对。
实验室结束后,林见微拿着作文和活动表去了教师办公室。沈书白所在的座位在最里面,蒋老师则坐在靠门的位置。她走到门口时,沈书白恰好抬头。
两个人隔着半间办公室对视了一眼。
林见微的脚步慢下来。她仍然记得过去拿着作文走到沈书白桌边的感觉。那时她不用解释来意,只要把本子放下,沈书白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蒋老师从电脑前抬头:“林见微,重写完了?”
“还没有。”她回过神,走向靠门的座位,“有一段不知道怎么改。”
沈书白看着她在蒋老师桌旁坐下。
那本作文本摊开后,红色批语十分醒目。蒋老师让林见微把当时的真实想法先说一遍,不许使用“综合考虑”“风险评估”和“最终决定”之类的词。林见微说了两句便卡住,蒋老师敲敲桌面,让她说人话。
“我说的就是人话。”
“人平时不这么说话,通知文件才这么说。”
旁边几个老师都笑了。林见微也有些无奈,只能重新组织:“当时我很想飞第二次。我觉得只要起飞,也许就能进前三。”
“这不就行了?”蒋老师说,“接着写你为什么没飞。”
“因为舵面故障,可能失控。”
“还有呢?”
林见微想了一会儿:“因为模型不是我一个人的。如果摔坏,承担结果的也不是我一个人。”
蒋老师点头:“这句留下。”
沈书白低下头,继续批改七班的作业。她手里的红笔停在一个错别字旁,过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她曾经熟悉林见微的每一篇作文。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故意绕开,也知道哪一个看似普通的意象实际指向什么。如今另一位老师坐在她旁边,指出了她没有来得及看见的新问题。
这不是被取代。
老师与学生之间,本来就不该只有唯一的答案,也不该只有唯一的人能够理解她。
可沈书白仍然花了一点时间,才让那道停顿的笔画恢复平稳。
林见微问完作文,把社团登记表送到她桌上:“沈老师,表填好了。”
“放这里吧。”
沈书白看了一遍,发现安全流程、项目方向和参与人员都填写完整,便在审核栏签字。林见微站在桌边,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势谈起作文,也没有问她认为蒋老师的批语对不对。
沈书白将表格还给她:“新班还适应吗?”
“还可以。”
“蒋老师上课怎么样?”
“很好。就是改作文有点不留情面。”
“这说明还有修改价值。”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您不好奇她给我写了什么?”
沈书白当然好奇。
刚才那句“太正确”隔着半个办公室都能看清。她甚至想拿过那篇文章,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看看林见微如何写那场她没有亲眼见证的比赛,又如何写已经开始成形的远方。
可她只是笑了笑:“那是蒋老师布置的作文。”
“以前您会看。”
“以前我是你的语文老师。”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林见微握着登记表,安静了片刻,也点点头:“那我走了。”
“嗯,回家注意安全。”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沈书白看着门口空下来的位置,很快又低下头批作业。七班学生把“潦水尽而寒潭清”写成了“潦草尽而寒潭清”,她在旁边画出一道红线,批注:“水可以尽,字不能太潦草。”
写完以后,她自己也笑了一下。
晚上,林见微重写了那篇《远方》。
她删掉了过于平稳的比赛经过,写自己看见成绩时的不甘,写第二次机会就在眼前,却必须亲手放弃;也写模型被完整放回箱子以后,她第一次意识到,负责并不意味着永远做出令人满意的选择。
改到结尾时,她没有再写最初那段漂亮而严密的话,只留下了一句:
“远方并不总在飞行的尽头,有时它藏在一次没有起飞的决定里。那一刻我仍然遗憾,却愿意承担这份遗憾。”
第二天,蒋老师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写了两个字。
“真实。”
林见微看了很久,把作文本合上。课间时陈卉又来二班,趴在窗口问她沈老师今天有没有经过楼下。林见微摇头,将作文递过去。
“帮我看看。”
陈卉受宠若惊地接过来:“你居然先给我看?”
“看完给意见。”
“我的意见值多少分?”
“暂时不知道。”
陈卉翻了两页,认真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句:“这里不错,但我觉得你还应该写上后勤人员提供薯片的贡献。”
林见微把作文拿回来:“你的意见失效了。”
上课铃响,陈卉笑着跑回楼上。林见微坐回位置,将作文本收进抽屉,没有再拿去给沈书白。
她仍然喜欢那个人,也仍然会在听见她的名字时下意识抬头。
可是她正在一点一点学会,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文字,让新的老师指出问题,也让生活里出现更多不与沈书白有关的答案。
楼上的七班开始朗读课文,整齐的声音隐约穿过天花板。林见微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那是沈书白的课。
她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语文书。
讲台上,蒋老师已经写好了今天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