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不详》汽水味橙子

32、未入围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未入围

　　初审结果公布那天，林见微正在做数学限时训练。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三分钟，她刚翻到最后一道大题，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赵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教室里只有翻卷子的声音。林见微没有去看，继续写完第一问，第二问推到一半，草稿纸上的辅助线忽然断了。

　　她盯着那条线，心里毫无来由地乱了一下。

　　下课铃响后，全班陆续交卷。林见微回到座位，拿出手机，看见兴趣组群里多了十几条消息。最上面是物理老师转发的赛事通知，附件标题为“创新赛初审入围名单”。

　　许原已经把文件翻完了。

　　“没有我们。”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陈卉先发出一个问号，又发了一张戴着眼镜仔细寻找的表情包。

　　“会不会把学校名字写错了？”

　　许原回复：“没有。总共六十二支队伍，入围二十支。”

　　“那会不会把我们的队名写错了？”

　　“我们的队名就叫二中一队。”

　　“这名字是谁起的，也太没有辨识度了。”

　　物理老师终于出现：“先别讨论队名。我正在联系组委会，看看能不能拿到评审意见。下午照常来实验室。”

　　林见微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名单。

　　入围项目里也有山火监测，有一支队伍采用无人机和卫星数据联合识别，还有一支做的是多星协同遥感方案。标题看起来都比他们完整，后面跟着指导单位和学校名称，整整齐齐地占据一行。

　　“二中一队”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二班学生已经开始准备下一节课。有人过来问她借化学笔记，林见微把本子递出去，又低下头看手机。屏幕里的名单没有因为她多看几次，凭空多出一行。

　　她曾经设想过入围以后的事情。

　　要不要重新制作展示图，答辩由谁负责，仿真动画来不来得及完善。她甚至在项目文件夹里提前建立了一个“现场赛材料”的空文件夹，只等通知公布后往里面放东西。

　　现在那个文件夹失去了用途。

　　陈卉从楼上跑下来时，林见微正在删它。

　　“先别删。”陈卉扶着门框喘气，“万一明年还能用。”

　　“明年比赛题目不一定一样。”

　　“那改个名字，当纪念。”

　　“空文件夹有什么好纪念的？”

　　“纪念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就结束了。”陈卉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不够吉利，“也可以纪念电脑剩余空间。”

　　林见微没有笑。她按下删除键，看着文件夹从屏幕上消失。

　　陈卉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难得没有继续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到林见微桌上。

　　“我不想吃。”

　　“不是安慰你的。我校服里装了半个月，再不送出去就化了。”

　　林见微看了一眼。糖纸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边缘确实有一点黏。

　　“你对安慰人的理解很特别。”

　　“有效就行。”陈卉说，“至少你现在开始嫌弃我了。”

　　下午放学，他们准时去了实验室。

　　模型运输箱还放在柜子底层，白板上却已经画满卫星任务流程。林见微走进去时，许原正坐在电脑前看入围项目简介。他把页面关掉，语气装得很轻松：“至少不用准备现场答辩，可以提前放寒假。”

　　“你不是说想进决赛？”

　　“现在说也进不了。”

　　另一名组员问：“那这个项目还做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他们原本就是为了比赛开始这项设计。如今比赛已经结束，继续计算轨道、修改方案和做仿真，不会带来证书，也没有明确的提交日期。对高中生来说，放下它似乎比继续更合理。

　　物理老师拿着刚打印的评审反馈进来，将纸放在桌上。

　　反馈只有不到两百字。

　　“项目选题具有一定现实意义，任务目标较为清楚，材料呈现完整。现有方案在创新性、技术完整性及数据支撑方面仍有不足，部分指标缺乏依据，系统之间的接口关系有待进一步明确，暂不建议入围现场评审。”

　　陈卉读完，皱起脸：“前面说得还不错，后面为什么突然全是有待提高？”

　　许原把纸拿过去：“创新性不足，技术不完整，数据不够，接口不清楚。换句话说，除了题目和排版，其他都有问题。”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说？”

　　“可能怕我们承受不了。”

　　陈卉指着“材料呈现完整”：“这是不是在夸宣传图？”

　　林见微没有参与他们的分析。她将那张纸从头看到尾，视线停在“部分指标缺乏依据”上。

　　“哪些指标？”

　　物理老师说：“反馈只有这些。”

　　“数据支撑不足，是轨道覆盖数据不够，还是火点识别没有验证？接口关系不清楚，具体是能源分配，还是载荷和数据处理之间？”

　　“评委不会逐项替你们修改。”

　　“可这样怎么知道问题在哪里？”

　　“自己找。”

　　林见微抬头，语气有些急：“如果我们自己能找到，就不会这样交上去。”

　　实验室安静下来。

　　物理老师没有因为她的语气生气，只拉开一把椅子，在白板前坐下：“你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一份告诉你怎样改就一定能入围的标准答案，还是知道这个方案为什么不够好？”

　　“有区别吗？”

　　“当然有。前者是为了通过一次比赛，后者是为了真的把问题弄明白。”

　　林见微攥着那张反馈，没有说话。

　　“先拆开看。”物理老师指向白板，“你们的任务是发现山火。请问多大面积、多高温度、持续多长时间，才算异常火点？”

　　许原翻开方案：“我们写的是出现明显热异常。”

　　“什么叫明显？”

　　没人回答。

　　“发现以后，星上处理还是传回地面处理？”

　　“方案里写了星上初步识别。”

　　“算法需要多大的计算资源？功耗多少？识别错误怎么办？”

　　依然没人回答。

　　“你们设定任务寿命一年，依据是什么？单星覆盖存在长间隔，却又在任务目标里写‘及时发现’，这个‘及时’是多少分钟，还是多少小时？”

　　随着问题一个个落下来，林见微终于明白，评审意见并不空泛。

　　空泛的是他们的方案。

　　他们画出了卫星的轮廓，给每个系统写了名字，也完成了一套能够运行的轨道仿真。可许多看起来专业的词语下面，仍然是未经验证的设想。他们说“快速”“准确”“稳定”，却没有真正定义这些词意味着什么。

　　“所以选题没问题。”陈卉小声总结，“就是卫星不太行。”

　　许原靠在椅背上：“我们连卫星都没有，已经提前让它不行了。”

　　林见微把反馈放回桌上，心里的不甘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楚。她宁愿评委说这个题目没有价值，或者他们的能力根本不适合参加，也不愿面对眼前这种结果——方向也许没有错，只是他们走得不够远。

　　“还改吗？”组员又问了一遍。

　　许原看向林见微：“负责人决定。”

　　过去做飞行模型时，只要某个零件坏了，修好就能继续测试。眼前的方案却不是拧紧一颗螺丝可以挽救的。他们要重新定义任务，补充数据，甚至推翻部分系统设计。而且即使做完，也不会改变这次初审结果。

　　林见微很想说算了。

　　这几个月里，她为了轨道计算补数学，查了数不清的资料，每天十点半强迫自己停止项目。她明明已经比以前谨慎，也比做模型时更清楚怎样分工，最后得到的仍然是一句“未入围”。

　　原来努力并不自动构成成果。

　　“今天不决定。”她将白板上的问题逐条抄下来，“大家回去想一天。想继续的人，明天来；不想继续也没关系。”

　　陈卉举手：“我需要想吗？”

　　“你主要负责宣传和后勤。”

　　“那我继续。宣传图不能白做。”

　　许原看了她一眼：“你的选择标准真稳定。”

　　第二天放学，林见微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到实验室。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许原已经打开电脑，另一名组员正在擦白板，陈卉坐在桌边，试图将昨天那颗化掉的糖从包装纸上完整剥下来。

　　“你们都来了？”林见微问。

　　许原说：“反正不做这个，也得留下补物理作业。”

　　另一名组员笑了一下：“我想把火点识别再查清楚。都做到这里了，现在停有点可惜。”

　　陈卉终于把糖剥下来，形状已经无法辨认：“我负责监督他们。”

　　“你先把手洗了。”林见微说。

　　物理老师最后一个进来，把一份校内项目申请表放到桌上：“学校下学期有研究性学习成果展示，不限制项目类型。如果你们决定继续，可以转成长线课题，但没有竞赛奖金，获奖证书也不保证。”

　　许原问：“有经费吗？”

　　“材料费可以申请一部分。”

　　“指导老师呢？”

　　“看我有没有被你们气走。”

　　林见微接过申请表，第一页需要填写项目名称、研究目标和预计成果。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把昨天的问题重新分成四组：任务指标、载荷能力、能源与数据、轨道覆盖。

　　他们不再从“卫星应该有哪些系统”开始，而是先确认山火监测究竟需要怎样的数据。陈卉负责寻找公开案例，许原查成像载荷，另一名组员重新整理地面接收流程。林见微将所有问题汇总，删除那些没有依据的形容词。

　　“快速发现”改成具体的时间目标。

　　“高精度识别”后面必须跟上分辨率和误报率。

　　“稳定运行”不再是一句保证，而是功耗、温度和任务周期共同限制的结果。

　　他们忙到实验室关门，也只改完了第一页。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黑了。陈卉和许原为了第二天谁负责打印资料争论不休，林见微落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张被折过一次的评审意见。

　　楼上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书白正站在走廊外接电话。她看见几个人从实验楼出来，结束通话后问：“结果出来了？”

　　林见微停下：“没入围。”

　　沈书白似乎并不意外她会主动说出来，只问：“反馈怎么写？”

　　“选题和材料还可以，其他都有待提高。”

　　“‘其他’包括什么？”

　　“创新性、技术完整性、数据，还有接口关系。”

　　沈书白点了下头：“范围确实很广。”

　　林见微本来以为她会说一次失败不重要，或者至少说他们能做到现在已经不错。可沈书白什么都没替她圆回来，只安静地等着。

　　“我们决定继续改。”林见微说，“不是为了这次比赛。下学期做成研究性课题。”

　　“想清楚了？”

　　“没有完全想清楚。”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反馈，“但不能因为没通过，就假装之前做的东西已经够好了。”

　　沈书白笑了一下：“现在这句话，比‘有没有入围’重要。”

　　林见微低下头，用鞋尖碰了碰地砖边缘：“其实我还是很不高兴。”

　　“应该的。”

　　“也有点不服。”

　　“正常。”

　　“看到入围名单的时候，我还觉得评委可能没认真看我们的方案。”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们可能看得挺认真。”

　　沈书白终于笑出声。

　　林见微也跟着笑了一下。积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并没有消失，可它似乎不再堵在同一个地方。她能够承认自己不甘心，也能够承认方案确实不够好。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沈书白看了眼时间：“回去吧，别因为项目又耽误休息。”

　　“嗯。”

　　林见微走下台阶，又被沈书白叫住。

　　“林见微。”

　　她回过头。

　　“反馈不是判决。”沈书白说，“它只说明你现在走到哪里。”

　　夜风从两栋教学楼之间穿过，吹动她手里的纸。林见微握紧边缘，点了点头。

　　回家以后，她没有把“未入围”写进明信片。

　　她将那张评审意见贴在书桌前，又在旁边贴上重新修改的任务指标。两个页面一左一右，一个说明他们哪里没有做好，一个写着接下来准备怎样验证。

　　电脑里的“现场赛材料”文件夹已经被删除了。

　　林见微新建了另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

　　“继续。”

　　这一次，没有报名截止日期，也没有人承诺完成以后会得到什么。

　　可她还是打开了第一页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