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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再点名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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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白收到高二分班名单时,正在和打印机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谈判。
开学材料一共四十二份,机器打印到第三十七份时突然停住,屏幕上显示“纸张不足”。她拉开纸盒,里面明明还压着一沓纸,重新合上以后,提示变成了“卡纸”。
办公室的周老师端着茶杯经过,往打印机上拍了一下。
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沈书白看了看她:“原理是什么?”
“建立威信。”
“学校不是一直反对体罚?”
“它又不是学生。”
周老师走后,打印机顺利吐出剩下五张纸。沈书白拿起材料,正准备回座位,年级组长便从门外进来,把一份重新调整过的教师安排表放在她桌上。
“分班名单和任课安排都定了,你看一下。”年级组长说,“你带高二七班班主任,教七班和八班语文。原来一班的学生分到不同组合,你不用继续跟。”
沈书白翻开名单的手停了一下。
年级组长没有察觉,继续交代开学事务:“七班物理方向,学生整体还可以,就是男生多,不一定好管。八班情况复杂一点,暑假作业缺交名单回头发你。还有新班级家长群,今晚之前建好。”
“好。”
“原来那个班有几个学生想继续参加科技组,物理老师会单独通知。林见微是不是也在?”
沈书白低头看向分班名单。
林见微,二班,物理、化学、地理组合。
班主任是赵老师,语文老师姓蒋。
她看过林见微的选科表,早就知道结果。以林见微现在的方向,她不可能避开物理,也不会为了留在某一个班改变选择。学校的教师安排每年都会调整,原班主任不再跟班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一切都很合理。
沈书白合上名单:“她会继续参加。”
年级组长点点头,很快又去通知其他老师。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打印机运转时断断续续的声响。
沈书白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重新打开那份名单。她先看七班,再看八班,把需要特别注意的学生名字圈出来,又核对住宿生、转学生和家庭情况。做完这些,她的视线还是落回了二班那一栏。
林见微的名字夹在四十多个学生中间,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从九月开始,她不再需要每天确认那个人有没有迟到,不再负责她的成绩起伏、请假手续和家长沟通。早读时不必走到她桌边收作业,上课点名也不会再念到她。
这本来正是沈书白一直应该期待的距离。
她盯着名单看了很久,最后把页面翻过去,开始建立七班家长群。
新群建好不到十分钟,就有家长将群昵称改成了“某某爸爸”,但没有写某某是谁。另一位家长连续发了六朵玫瑰和一句“老师辛苦了”,紧接着有人问开学需不需要自带垃圾袋,还有人追问教室窗户朝南还是朝北。
沈书白统一回复完毕,刚准备放下手机,一个头像是荷花的家长发来私聊:“沈老师您好,我是群里的爸爸。”
沈书白看着这句话,第一次觉得班主任工作具有某种身份推理性质。
整个八月末,学校都处在一种尚未开学却比开学更忙的状态里。老师搬办公室,学生搬教室,桌椅在走廊上来回摩擦,留下刺耳的声响。原来一班的学生要在返校日回校领取新班号,并把留在教室里的书搬走。
沈书白提前打开旧教室。
黑板报还是放假前的样子,右下角画着一架并不标准的飞机,旁边写着“期末必胜”。后排储物柜里塞着几把坏伞、一只漏气的篮球和不知道属于谁的冬季校服。讲台抽屉中还有半包粉笔,最里面压着一张纸条。
“沈老师,下节体育课,求别拖堂。”
没有署名,但字迹像陈卉。
沈书白把纸条折起来扔进废纸篓,又将座位表从讲台侧面揭下。胶带粘得很紧,撕到林见微所在的那一排时,纸角忽然裂开了一点。
她停了一下,重新从边缘慢慢揭。
上午九点,学生陆续回来。
陈卉第一个冲进教室,进门便抱住自己的桌子:“一整个暑假没见,它看起来苍老了。”
后面的同学提醒:“你抱错了,那是我的。”
陈卉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向另一张:“难怪感情有些生疏。”
原本安静的教室很快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问新班级、任课老师和座位安排,有人庆幸和朋友分到一起,也有人因为要去另一栋教学楼而抱怨。沈书白站在讲台旁维持秩序,提醒他们先把个人物品收好。
林见微来得比平时晚,手里抱着从上海带回来的几本资料,背后还拖着一只装模型的箱子。她在门口看见沈书白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沈老师。”
沈书白点头:“回来了?”
“嗯,昨天到的。”
“东西先放好,科技组下午要登记器材。”
两个人的对话短得和平常没有区别。林见微走回原来的座位,陈卉立刻凑过去,追问她从上海带了什么。她从书包里拿出几份点心和纪念品,很快被周围同学围住。
沈书白收回目光,继续核对学生名单。
物品整理完以后,她站上讲台,宣布新学期分班安排。其实所有人早已在系统里查过结果,可当她真正念到班号时,教室里的气氛还是慢慢变了。
“新学期开始以后,你们会进入不同班级。任课教师也有调整,我担任高二七班班主任,教七班和八班语文,不再继续教原一班。”
底下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片拖长的“啊”。
陈卉第一个举手:“沈老师,现在改选科还来得及吗?”
沈书白看她:“你分到七班。”
“那没事了。”
周围顿时笑起来。有人骂她没有原则,也有人追问为什么自己在八班却不是沈书白带班。沈书白等声音小下去,才继续说:“分班不是毕业,你们只是在不同教室上课。以后遇到问题,仍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不过首先应该找你们的新班主任,否则赵老师和刘老师可能会认为我在争夺生源。”
气氛重新松下来。
林见微一直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刚领到的班级通知,像是在认真确认每一项内容。沈书白知道她分到二班,教室就在七班楼下,距离并不远。两人以后依旧会在走廊遇见,依旧可以正常说话,她甚至还是科技兴趣组的联络教师之一。
可有些距离并不由楼层决定。
“林见微。”沈书白叫她。
她抬起头。
“你的模型箱下午直接送实验室,别放在新教室挡过道。”
“好。”
这是沈书白以班主任身份,最后一次在这个教室里叫她的名字。
念出口时并没有任何不同。林见微也只是点了点头,像过去每一次被老师提醒那样。可沈书白握着名单,忽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看着她。她低头扫了一眼纸面,才重新找到原本的内容:“十一点前完成搬运,新教室的座位由各班班主任安排。讲台里的无主物品统一放到后面,今天不领取的,开学后处理。”
学生们很快行动起来。
桌椅不能搬走,书本和个人用品却比想象中多。陈卉从柜子里拖出三只袋子,里面分别装着零食、试卷和一只已经干瘪的橘子。
林见微看着那只橘子:“它为什么还在?”
“放假前我以为只有三天就回来。”
“我们放的是暑假。”
“所以说时间改变了它。”
许原经过,低头看了一眼:“建议你把它捐给生物组。”
“他们研究生命,不研究遗迹。”
沈书白站在讲台边,看着他们一边争论一边把东西收进袋子。过去一年,这些声音每天都让她觉得头疼。有人忘带作业,有人上课传纸条,有人为了值日区域争得像在划分国界。她曾不止一次希望他们快些长大,学会自己处理问题。
如今他们真的要从她负责的名单上离开,她却没有想象中轻松。
临近中午,教室渐渐空了。黑板被擦干净,储物柜敞着门,桌面上只剩一些搬运后留下的灰尘。林见微是最后几名离开的学生,她怀里抱着书,走到门口时又折了回来。
“沈老师。”
“怎么了?”
她从最上面那本书里抽出一只薄薄的纸袋,放在讲台上:“上海带回来的。不贵,是书签。”
“给我的?”
“嗯。”
纸袋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里面是一枚金属书签,顶端做成了很小的星星。沈书白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收下。
林见微似乎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补充道:“陈卉也有,是火箭形状的。许原的是飞机。”
“为什么我的只是星星?”
林见微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片刻:“店里没有语文老师形状的。”
沈书白没忍住笑了:“那确实比较少见。”
她把纸袋收进教案:“谢谢。”
林见微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离开。走廊上的人声已经远了,空教室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她看向被沈书白揭下来的旧座位表,轻声问:“您以后真的不教我们了吗?”
“任课表已经定了。”
“不能换?”
“陈卉问改选科,你问换老师。”沈书白看着她,“你们是不是觉得年级安排可以在今天现场讨价还价?”
林见微也笑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我只是问问。”
沈书白知道这句“只是问问”并不完全是真的。她同样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句遗憾,林见微就会从中听见更多东西。
于是她把话放回最合适的位置。
“蒋老师教学经验很丰富,作文抓得也好。到了新班以后,别因为把精力放在物理上就不管语文。”
“不会。”
“数学也要补。”
“您为什么还记得?”
“你的明信片提醒得很具体。”
林见微抬头看她。提到那张真正寄到手里的明信片,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沈书白才说:“林见微,换班以后,我不再是你的班主任。遇到学习和班级事务,应该先找赵老师。”
“我知道。”
“兴趣组的事还可以正常找我。”
“嗯。”
“其他事情……”沈书白停了停,“如果确实需要老师帮助,也可以来。”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
不是一句“以后别来”,也不是允许那个女孩继续把她当成唯一的人。她为她留下一扇门,却不能站在门后等。
林见微听懂了。
“好。”她抱紧怀里的书,“那我先去新班了。”
沈书白点头。
林见微转身走出教室。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中途被其他同学叫住,声音又重新热闹起来。沈书白没有跟出去,只站在讲台旁,将剩余的材料一张张整理好。
下午,她搬进新的办公室。
七班学生的资料摊了满桌,家长群里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周老师帮她抬来一摞练习册,顺手拿起桌上的金属书签看了一眼:“挺好看,新买的?”
“学生送的纪念品。”
“哪届学生?”
沈书白顿了一下:“上一届。”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这个称呼有些奇怪。明明只是分班,不是毕业,那群学生却已经被归进了“上一届”。
周老师没注意,把书签放回桌上:“你还挺舍不得原来那个班吧?”
“带了一年,正常。”
“那倒是。不过新班开学一个月,你就没空舍不得了。”周老师指了指她的手机,“又有家长找你。”
沈书白低头,荷花头像的家长发来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她戴上耳机听完,对方的核心问题是孩子能不能申请坐在“不靠窗、不靠门、不靠讲台,也不要太后面”的位置。
沈书白对着教室座位图研究半天,发现这种位置大概只能安排在天花板上。
忙到傍晚,她才将七班名册导入点名册。四十八个名字按照学号排列,陌生又整齐。她逐个核对,标记住宿生和需要特别关注的学生,直到确认没有遗漏。
保存文件前,她下意识往名单中间找了一眼。
那里当然没有林见微。
沈书白关掉表格,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上海寄来的明信片。收件人处依然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以前,林见微坐在她的教室里,写给她的东西却没有地址;现在,她们不在同一个班了,那张明信片反而准确抵达了她手中。
沈书白用那枚星星书签夹住明信片,重新放回笔记本。
新学期开学以后,她会在另一个教室点名,会熟悉另外四十八张面孔。林见微也会有新的班主任、新的语文老师,开始一段不再由她参与全部细节的生活。
这样很好。
沈书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却没有因此觉得更轻松。
窗外的广播响起下班提示,她拿起七班点名册,走出办公室。经过楼梯口时,楼下二班的教室仍然亮着灯。几个学生正在整理新书,林见微站在窗边,和赵老师说着什么。
沈书白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叫她。
从明天开始,那个名字不再出现在她的点名册上。
可沈书白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有些名字不需要每天念出口,也不会因此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