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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地址
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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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上海时,林见微的获奖证书还夹在书包最里面。
她父亲原本想让她放进行李箱,林见微没同意。托运行李有可能磕碰,证书又只有薄薄一张纸,虽然市级一等奖不算多么了不得的荣誉,她仍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伸手摸一下书包,确认它还在。
第三次摸的时候,父亲终于忍不住问:“里面装了现金?”
“证书。”
“它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行李箱的轮子也不会自己跑掉,您刚才还检查了四次。”
父亲拖着那只已经接受过四次检查的行李箱,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轮子坏了要花钱。”
“证书丢了也补不了。”
“市里可以补。”
“……”
林见微忽然发现,和父亲争论一件事时,最好的解决办法通常不是说服对方,而是及时终止话题。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出航站楼时,上海刚下过一场雨,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连成缓慢移动的光。
姑姑住在浦东,家里只有一间空房。父亲理所当然地把房间让给女儿,自己睡客厅沙发。第一天夜里,林见微被空调吹得有些冷,起床找遥控器时,看见父亲蜷在长度明显不足的沙发上,两只脚伸在扶手外面。
第二天早上,她提议换一家附近的酒店。
父亲坐在餐桌旁喝粥:“没必要,就住几天。”
姑姑在一旁拆穿:“他昨天半夜起来三次,两次撞茶几,一次找厕所,最后差点进了储物间。”
“房子格局不合理。”父亲说。
“你以前来住过三次。”
“人在疲劳状态下方向感会发生变化。”
林见微低头吃早餐,觉得父亲嘴硬这件事大概也具备稳定的结构,轻易不会发生形变。
原定行程因为比赛被压缩了两天。父亲拿出打印好的安排表,上午看学校,下午看展馆,晚上去姑姑提前订好的餐厅。每项活动之间精确到半小时,堪称一份不考虑人体需要的城市运行方案。
林见微看完,问:“没有午休?”
“年轻人需要什么午休?”
姑姑拿过安排表:“她需不需要我不知道,你需要。你昨晚在沙发上睡得像一架迫降失败的飞机。”
父亲最后不情不愿地把下午行程推迟一小时,还强调这是为了避开高温,与年龄无关。
林见微原本以为所谓“看学校”,只是站在校门口拍照,再听父亲分析录取分数。直到姑姑托同事联系到一名在航空航天学院读研的学生,带他们进入开放参观的实验区域,她才第一次看见大学里的飞行器设计究竟是什么样子。
实验室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具有未来感。没有悬浮在空中的全息图,也没有一排自动运转的机械臂,桌上堆着零件、图纸和没来得及扔掉的咖啡杯,角落里的白板被公式写得几乎没有空隙。几名研究生围着电脑讨论一组仿真数据,其中一个人说了句“又发散了”,旁边的人十分平静地把额头抵在桌沿上。
带他们参观的学姐解释:“计算结果不收敛。你们可以理解为,它用一种非常复杂的方式告诉我们,前两天白干了。”
父亲问:“做科研压力这么大?”
“还好,习惯以后情绪会比较稳定。”
她话音刚落,抵着桌沿的男生突然坐起来:“谁动了我的初始参数?”
学姐停顿了一下:“也不一定稳定。”
林见微没有笑。她的注意力被一旁展开的飞行器总体布局图吸引。那张图比她画过的模型方案复杂太多,不同颜色的线标注着结构、能源、控制与载荷,密密麻麻地挤在同一张图纸上,看起来杂乱,却又彼此制约。
“这些都是一个人设计的吗?”她问。
“当然不是。”学姐说,“每个系统都有自己的团队,总体设计要负责把它们协调起来。结构想减轻重量,载荷想增加设备,能源希望多装电池,热控说再加东西就压不住温度。每个人的要求都合理,但飞行器只有这么大。”
“那总体设计负责决定听谁的?”
“不是简单地决定听谁的,是找出一个能完成任务的平衡方案。”学姐指了指图上的接口关系,“有时候改一个很小的参数,后面十几个部分都得跟着改。总体人员不一定是某个单项里最厉害的,但必须知道每一项会影响什么。”
林见微站在图纸前,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实验室里那张任务分配表,也想起物理老师说过的话。她曾以为自己喜欢的是亲手搭出一个模型,看着它飞起来。直到右手受伤,被迫从操作台退到白板前,她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让不同的人按照同一个目标工作,也是一种设计。
而且比拧紧一颗螺丝更难。
“这个专业需要学什么?”她问。
学姐给她列了一串课程,从高等数学、理论力学讲到空气动力学和自动控制。父亲站在旁边越听越沉默,最后问:“这些都要学?”
“本科阶段是基础,往后还会细分。”学姐笑着看向林见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见微也笑了:“我还没考上。”
“那先把数学学好。”
这句话比任何宏大的鼓励都更准确。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想起期末前刚刚掉下去的数学名次,忽然觉得梦想被人从天空里拽回了地面。
但落到地面上并不等于消失。
它只是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重量。
离开学校时,父亲没有立刻评价这个专业。两个人沿着林荫道往外走,蝉声从树上落下来,四周全是骑车经过的学生。快到校门口时,他才问:“听懂多少?”
“一部分。”
“那么多课程,能学下来?”
“不知道。”
父亲皱眉:“又是不知道?”
林见微转头看他:“我要是现在什么都知道,就不用上大学了。”
父亲被堵得安静了几秒,最后竟然点了下头:“也对。”
当天下午,他们去了航天主题展馆。父亲对卫星结构没表现出太大兴趣,却在互动体验区排了二十分钟队,坚持完成一次模拟交会对接。第一次撞上目标飞行器,第二次偏离轨道,第三次好不容易接近成功,又因为速度过快导致任务失败。
林见微站在旁边提醒:“减速。”
“我知道。”
“您没减。”
“这个手柄有延迟。”
后面排队的小孩探出脑袋:“叔叔,手柄没有延迟,我刚才一次就成功了。”
父亲松开控制杆,若无其事地离开操作台:“设备应该考虑不同年龄段的使用习惯。”
林见微跟在他身后,忍了很久,还是笑出了声。
展馆出口有一家纪念品商店。父亲买了一只金属火箭模型,声称要放在客厅书柜上,林见微则站在明信片架前,挑了很久。
那里有卫星、火箭、星空和地球的照片。她最后选了一张从轨道上拍摄的城市夜景,画面下方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所有远行,都需要一个最初的坐标。
回到姑姑家时,父亲和姑姑在客厅说话。林见微洗完澡,独自坐到书桌前,将明信片翻到背面。
她以前写过许多张明信片。
有的写天气,有的写课堂上没有说完的话,还有的只写一句毫无意义的抱怨。那些明信片都被收在铁盒里,收件人一栏永远空着。她知道自己想写给谁,却从未真正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仿佛只要没有地址,感情就可以永远停在途中,不必抵达,也不必承担抵达之后的结果。
这一次,她先写了内容。
“沈老师:
今天去看了航空航天学院。真正的实验室没有电影里那么漂亮,桌上很乱,计算也会失败。总体设计不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做完,而是让许多互相矛盾的要求,最后能够朝同一个方向工作。
我觉得这件事很难,但我想试试。
比赛拿了一等奖,第五名。没有进行第二次飞行,现在还是有一点遗憾,不过我知道当时的选择没有错。
上海很热。祝您暑假愉快。
林见微”
写完之后,右手食指有些发酸。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会儿,才看向左侧空白的收件信息。
这张明信片和过去那些不同。内容没有不能见光的心事,没有越过边界的试探,也没有一句隐藏起来的喜欢。它只是一个学生在远行途中,告诉自己的老师,她看见了怎样的未来。
林见微握住笔,在收件人一栏写下了沈书白的名字。
随后是学校地址、邮政编码,以及语文组办公室。
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她带着明信片下楼,在小区外找到了邮筒。父亲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她,见她迟迟没有投进去,问:“地址写错了?”
“没有。”
“邮票没贴?”
“贴了。”
“那你在等它自己跳进去?”
林见微回头看他:“您能不能先去买水?”
父亲看了眼邮筒,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明信片,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多问。他转身进了便利店,临走前只说:“别磨蹭,九点还有行程。”
街边有车辆驶过,风从行道树间吹下来。林见微最后看了一遍那个写得无比明确的名字,将明信片投入邮筒。
薄薄的纸片落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没有电影里缓慢的镜头,也没有什么骤然变化。街道仍旧吵闹,太阳仍旧刺眼,便利店门口的促销喇叭还在反复播放第二瓶半价。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想得太严重了。
写下收件人,并不等于索取答复。
有时候,仅仅意味着她终于愿意承认,这封信想去哪里。
五天后,明信片被送到学校传达室。
沈书白正在办公室整理新学期材料,门卫师傅打电话让她下楼取信时,她一开始以为是学校寄来的文件。直到看见那张轨道夜景,她才停在传达室门口。
收件人一栏里,写着她的名字。
不是空白,不是缩写,也不是一句含糊的代称。
沈书白。
她站在闷热的午后里,把背面的内容读了两遍。林见微写了实验室,写了总体设计,写了比赛和上海的天气。整张明信片里没有任何一句逾越的话,甚至比普通学生寄给老师的旅行问候还要认真规矩。
可沈书白握着它,久久没有动。
她见过林见微那些没有写地址的明信片,也知道空白意味着什么。如今这个名字被堂堂正正地写在纸上,反而比那些隐秘的句子更让她无处回避。
门卫师傅抬头问:“沈老师,学生寄来的?”
“嗯。”
“现在的学生还写明信片,不多见了。”
沈书白低低应了一声,把纸片收进随身带着的书里。回到办公室后,她拿出手机,找到林见微的聊天窗口,打下“明信片收到了”。
她看了片刻,又将后面原本想写的那句“我很高兴”删掉,只留下:
“明信片收到了。选择方向以后,记得先补数学。”
林见微很快回复:“知道了。”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父亲买的金属火箭模型,被摆在姑姑家的电视柜上,底座装反了,火箭以一种明显不可能升空的角度向下倾斜。
“我爸装的。”她说,“他不让我改。”
沈书白看着照片笑了很久,最后回复:“尊重设计者的方案。”
林见微发来一个沉默的表情。
对话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谁借着一张明信片向前靠近。沈书白合上手机,重新拿出夹在书里的纸片。
窗外蝉鸣不断,空荡的校园被暑气裹住,远处操场上没有一个人。她看着纸片正面那座被星光覆盖的城市,忽然想起程秋寄来的那张旧明信片。
同样跨过很远的距离,同样在夏天到达。
不同的是,程秋当年没有写下收件人,于是那段感情在岁月里辗转许久,最后才被送到她手里。林见微却已经学会把名字写清楚,也学会在写下之后不索求任何回答。
她比沈书白想象中更坦荡,也更勇敢。
沈书白将明信片放进抽屉,没有和程秋的旧信放在一起,而是单独夹进一本新的笔记本。
她知道自己依然不能回应那个名字背后的感情。
可这一次,她不想假装没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