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没有飞到终点
比 ...
-
比赛当天早上六点,林见微在校门口见到了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人。
陈卉背着书包站在路灯下面,脖子上挂着相机,左手拎面包,右手拎豆浆,脚边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她看起来不像去参加科技比赛,比较像准备在火车站附近摆摊。
林见微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是团队形象管理,当然要随队出征。”
“报名名单里没有你。”
“物理老师昨天把我加进去了。”
物理老师正检查模型运输箱,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她在办公室磨了我四十分钟,并承诺负责拍摄、记录和看管物品。”
陈卉立刻补充:“还负责提供精神支持。”
许原从她脚边的袋子里翻出一包薯片:“精神支持是番茄味的?”
“不同口味负责不同情绪。紧张吃番茄味,难过吃黄瓜味,获奖吃烧烤味。”
“要是没获奖呢?”
陈卉把薯片抢回来:“那就全吃了,毁灭证据。”
林见微低头笑了笑,先检查了一遍模型运输箱的固定扣。父亲的车停在校门外,他坚持自己开车跟随学校大巴,理由是比赛结束后直接带林见微去机场,免得来回折腾。可林见微怀疑,他只是第一次看女儿参加这种比赛,不好意思和一群学生坐在一起。
上车前,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
整栋楼只有门厅亮着灯,办公室的窗户一片漆黑。沈书白当然不会来,她既不是兴趣小组指导老师,也没有随队职责。林见微早就知道这一点,可真正站在即将出发的大巴旁边时,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很轻的遗憾。
陈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咬着吸管说:“别看了,沈老师昨晚还在群里提醒我们带身份证。她人没来,管理已经来了。”
“我没有找她。”
“嗯,你在欣赏学校凌晨六点的建筑美学。”
“你豆浆要滴到衣服上了。”
陈卉低头,果然看见吸管边缘晃着一滴豆浆,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擦。林见微趁机上了车,没有再回头。
比赛场地设在大学体育馆。几十所学校的展台沿着场馆排开,头顶悬着巨大的蓝色横幅,广播里不断提醒参赛队伍签到。有人带来了自动分拣机械臂,有人演示水质监测装置,还有一支队伍推着近一米高的机器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机器人忽然转头,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请注意安全。”
陈卉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许原。
许原扶住模型箱:“它说得没错,你确实应该注意安全。”
“它为什么突然看我?”
“可能扫描到附近存在不稳定因素。”
原本还算放松的几个人,在看完别人的作品之后都安静了些。他们的模型放在学校里已经足够显眼,到了这里,却只是许多参赛作品中普通的一架。右侧展台甚至有一支高中队伍做出了小型垂直起降飞行器,起落架收放时,陈卉嘴里的面包都忘了嚼。
“现在吃什么味的薯片?”许原问。
陈卉艰难咽下去:“先别吃,物资有限,留到更绝望的时候。”
林见微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把模型取出来,按照清单检查机翼、舵面、电池和物资舱。越是紧张,她看起来越平静,只有核对到最后一项时,指尖在表格边缘压出了一道浅痕。
父亲隔着围栏站在观众区,远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过来打扰。
上午是项目展示和答辩。三名评委在展台前坐下时,许原负责演示模型结构,林见微介绍设计目的和总体方案。她原本准备了一整晚的开场,真正拿起话筒后,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体育馆里的广播声、脚步声、设备运转声同时涌过来。最中间的评委抬头看她,等了几秒。
陈卉站在摄像机后面,用口型提醒:“说话。”
林见微当然知道要说话。
问题是说什么。
她低头看见模型机翼上那道重新加固过的连接线,忽然想起它第一次摔落时散在操场上的样子,也想起右手被纱布包住以后,自己坐在实验室角落里,一项一项把任务交给别人。
于是她放下背得滚瓜烂熟的讲稿。
“我们的模型不是一次成功的。”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紧,“第一次试飞,机翼在十八米处脱落;第二次改进以后,虽然飞行距离增加了,但操作流程不完整,测试时发生了安全事故。现在展示的是第四版,它和第一版最大的区别,不只是飞得更远,而是每个部分都有明确的负责人,每一步操作都可以复核。”
她从模型的载荷、结构和应急应用讲到团队分工,又解释为什么没有追求更复杂的垂直起降。评委问她,如果用于真实山区,现有模型最先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环境感知。”林见微答道,“我们现在依赖视距内操控,无法自主判断地形和风速。其次是载荷,目前它只能携带很轻的应急物资。如果继续改进,需要在动力、重量和航程之间重新平衡。”
另一名评委问:“你负责哪一部分?”
“总体方案和测试流程。”
“也就是说,模型不是你亲手做的?”
这个问题让林见微停顿了一下。
过去的她或许会急着解释,哪些图是她画的,哪些零件是她装的,哪一段线路经过她修改。可这一次,她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队友,回答得很平静。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结构、动力和线路都有各自的负责人,我负责让这些部分最后能够一起工作。”
评委点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下什么。
答辩结束以后,许原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后一句不错。”
“哪一句?”
“不是你一个人做的。”
陈卉关掉摄像机:“我也觉得不错,尤其是你没有提团队形象管理对项目的关键贡献。”
“你刚才拍清楚了吗?”林见微问。
“当然。”
许原接过相机回放,沉默了。
画面里的林见微只有半个脑袋,三位评委倒是从头到脚一个不少。陈卉还很认真地变过几次焦,最后将清晰度稳定在了后方展台的一块宣传板上。
“我第一次用这个相机,不太熟练。”她解释。
“你不是说负责拍摄?”
“负责不代表擅长。”
下午进行飞行测试。
赛场设在大学足球场,每支队伍有两次机会,取最好成绩。评分不只看距离,还要计算载荷投放的准确度。轮到他们之前,风忽然大了起来,临时搭建的遮阳棚被吹得不停作响。
第一次飞行还算顺利。模型升空后稍稍偏离航线,在三十五米附近完成投放,物资包距离目标区边缘不到半米。虽然没有达到平时训练的四十二米,却拿到了一个足以进入中上排名的成绩。
第二次起飞前,许原发现左侧舵面响应变慢。
“还能飞。”他试了两次,“可能是连接处有点松,重新固定来不及了。”
距离下一组上场只剩三分钟。如果放弃第二次机会,他们就只能保留第一次成绩;如果继续飞,模型有可能在半途失去控制。
物理老师没有替他们决定,只问:“方案负责人,怎么判断?”
林见微蹲下来检查舵面。赛场广播正在催促参赛队伍准备,身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她很想赌一次,风速已经开始下降,如果第二次飞行顺利,他们或许能超过训练记录。
父亲站在围栏外,看着她。
她又想起那张左右两栏的代价表。
“取消第二次飞行。”林见微站起来,“舵面状态不稳定,不能确认航向。”
许原没有反对,立刻举手向裁判示意弃权。
退场时,模型被完整地放回运输箱。它没有摔坏,没有失控,也没有飞出那个可能更好的成绩。
林见微坐在看台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她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却无法因此不遗憾。几分钟后,成绩榜更新,他们暂时排在第五。前四名都有第二次飞行成绩,其中一支队伍只比他们高出一点七分。
陈卉坐到她旁边,撕开那包黄瓜味薯片。
“我没难过。”林见微说。
“我难过。”陈卉吃了一片,“第五名一般没有烧烤味的资格。”
林见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许原也走过来,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至少模型还在,回去把舵面修了,下次再飞。”
“如果刚才飞了,也许能进前三。”
“也许会直接摔出前十。”许原靠着看台栏杆,“是你自己在安全流程里写的,状态不确定时终止测试。”
林见微低头看着右手食指。伤口已经只剩一条淡红色的细线,她用拇指轻轻碰了碰,终于拿了一片薯片。
“这个味道确实很适合没得奖。”
“是吧。”陈卉说,“一种健康又寡淡的失落。”
最终结果公布时,他们获得了一等奖,综合排名第五。这个比赛的一等奖设置了八支队伍,不等同于冠军,却已经足够让物理老师笑着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
陈卉迅速拆开烧烤味薯片:“组委会认证,可以吃了。”
许原问:“黄瓜味还剩半包怎么办?”
“留给下次失败。”
颁奖以后,父亲才从观众区绕过来。他先看了看获奖证书,又看了看模型箱,问林见微:“第二次为什么不飞?”
“舵面有故障。”
“修不好?”
“时间不够。”
“要是飞了,说不定名次更高。”
林见微沉默片刻:“也可能会失控。我是方案负责人,不能只选成绩最好看的那个可能。”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接过沉重的模型箱,提起来时皱了下眉:“你们一路就搬着这个?”
“有轮子。”
“轮子这么小,过门槛有什么用?”
“可能是团队形象的一部分。”许原认真回答。
陈卉立刻反驳:“我没负责箱子。”
父亲被他们逗笑了一下。他提着箱子往停车场走,经过林见微身边时,只说了一句:“走吧,林总工,再晚赶不上飞机了。”
林见微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这是父亲第一次这样叫她。语气并不郑重,甚至带着一点模仿同学的玩笑,可她还是很快追了上去。
去机场的路上,物理老师把获奖照片发进班级群。照片里几个人举着证书站在横幅下面,许原表情正常,林见微没来得及笑,陈卉因为站在最外侧,半边身体被裁掉了。
陈卉在群里抗议:“摄影老师是不是和我有私人恩怨?”
同学们很快刷出一排祝贺,沈书白也发了一句“恭喜”。没有单独联系,没有额外问候,和她回复其他同学时没有区别。
林见微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反而很平静。
她把比赛成绩和现场故障整理成一段简短的汇报,私下发给沈书白。写完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第二次飞行因为风险取消了,有一点遗憾。”
直到汽车驶入机场停车场,沈书白才回复。
“遗憾不等于选错。”
下面还有第二句。
“祝贺你,林负责人。”
林见微盯着最后四个字,忽然低头笑了。
父亲从后备厢取行李,敲了敲车窗:“别看手机了,拿证件。”
林见微应了一声,将手机收进口袋。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正在提醒一架飞往上海的航班办理登机。她拖着行李箱穿过自动门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并没有飞到最远,也没有站上最高的位置。
可那架没有进行第二次飞行的模型,依然把她带到了比四十二点三米更远的地方。
起飞不是越过某一条线。
是从决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