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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起飞以前
林见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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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微拆线那天,陈卉比她还紧张。
校医拿起镊子时,陈卉立刻转过身,背对诊疗床,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林见微忍着针脚被牵动的刺痛,看了她一眼:“拆线的是我,你躲什么?”
“我共情能力强。”
“那你能不能共情得安静一点?”
“不能,我一安静就容易想象。”陈卉从指缝里偷看,刚好看见校医抽出第一根线,立刻倒吸一口凉气,“林见微,你的手在脱毛衣!”
校医的镊子停了一下。
林见微闭上眼:“老师,麻烦快一点,我怕再听下去,伤口会产生自己的意识。”
右手重新恢复自由之后,林见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也不是补那几张搁置了很久的明信片,而是回实验室画完了总体设计方案的第二版。
经历上次的事故,模型组的流程被重新拆分。每次测试前必须有两人交叉确认,启动和断电由不同的人负责,操作区外还多拉了一条黄色警戒线。许原觉得那条线十分多余,因为整个实验室一共也没有几个人,林见微却坚持留下。
“线的作用不是拦人,是提醒。”她蹲在地上,把胶带压平,“人忙起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不会出错。”
许原低头看了眼她刚恢复的手:“你现在说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林见微没反驳,只抬手把警戒线又按紧了一遍。
六月初,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实践赛公布了初审结果,他们的固定翼救援模型顺利进入现场展示。比赛不只看飞行距离,还要评估方案完整度、载荷能力和应急环境下的适用性。物理老师把通知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室门口,陈卉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后勤记录成员,排在最后一栏。
“为什么我是后勤?”
许原说:“因为你不会画图,不会接线,也不会算数据。”
“我会活跃团队气氛。”
“所以把你留下了。”
陈卉把报名表拍到林见微面前:“我要申请一个更体面的职位。”
林见微正核对模型重量,头也没抬:“团队形象管理。”
陈卉满意了两秒,又觉得不对:“具体负责什么?”
“提醒大家别穿拖鞋去比赛。”
“……”
现场赛安排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地点是邻市的一所大学。通知发到家长群后,林见微的父亲当晚便来敲她房门。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早就订好的暑期行程。林见微原本要在考试结束后和他去上海,待半个月,看几所大学,也顺便探望在那里工作的姑姑。机票是一个月前买的,出发时间恰好和比赛撞在同一天。
“比赛不能换人?”父亲问。
“初审材料上写了负责人,现场答辩必须到。”
“那机票怎么办?”
“可以改签。”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她桌上:“你最近为了这个模型,受伤、熬夜,成绩也掉了几分。现在连早就定好的安排都要改。见微,兴趣可以有,但不能什么都给它让路。”
林见微知道他说得并非毫无道理。月考时,她的数学确实退了六名,右手上的针孔也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父亲没有禁止她参加兴趣小组,甚至在她需要材料时主动付过钱。正因为如此,她很难用一句“你不理解我”把问题简单地推回去。
“不是所有安排都给它让路。”她想了想,“只有这次比赛不能错过。”
“为什么?”
林见微张了张口。
因为她已经在这架模型上花了太多时间,因为它曾在十八米外摔散,又在三十二点六米处落地;因为她第一次发现,图纸上的线条可以变成真正飞起来的东西;也因为在那个女工程师的办公室里,她曾短暂地看见过自己的未来。
可是这些理由说出来,都容易被概括为“喜欢”。
喜欢在成年人眼里,似乎总是不够稳定,也不够重要。
“这不是玩。”林见微最后说,“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它真正做完。”
父亲看着她,眉头没有松开:“做完之后呢?你现在才高一,难道已经确定以后就做这个?”
“没有确定。”
“那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就是因为没有确定,才要去。”
房间安静下来。书桌上的台灯照着那份比赛通知,也照着旁边尚未合上的物理练习册。父亲站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争论,只说机票的改签费不便宜,让她再考虑一晚。
门关上以后,林见微盯着模型图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沈书白说过的那句话:停一下,是为了看清下一步,不是退出。
可看清以后,下一步也未必容易。
第二天下午,林见微把暑期调研表送去办公室。这是学校统计学生假期安排的常规表格,沈书白核对到她那一栏时,看见“校外科技比赛”几个字,又看了眼后面被划掉的上海行程。
“和家里有分歧?”她问。
林见微没想到她会看出来,迟疑了一下:“一点。”
沈书白放下笔:“需要我和你父亲沟通比赛的重要性吗?”
“不用。”林见微很快摇头,“他不是不让我去,只是觉得我为这个耽误了太多。”
“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这是林见微很少说出口的一句话。她习惯先想明白,再把结论告诉别人,仿佛犹豫会削弱一个决定的分量。可沈书白没有替她选,也没有立刻说比赛比旅行重要,只将那张表推回她面前。
“那就把两件事的代价都写下来。”她说,“参加比赛,你会失去什么;放弃比赛,你又会失去什么。别只写眼前的,也别把任何一种选择想得过分严重。”
林见微低头看着表格:“这样就能选出来吗?”
“不一定。但至少你会知道,自己选择的到底是什么。”
林见微安静片刻,问:“如果是您,您会去吗?”
沈书白看着她,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林见微,你不能每次走到岔路口,都问我往哪边。”
这句话并不重,却让林见微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沈书白很快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判断,但不能替你判断。以后你要选的路会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没有标准答案。那时我未必还在你旁边。”
办公室窗外传来体育课的哨声,短促而清晰。林见微知道沈书白说的是事实,可“未必还在”几个字落下来,还是在她心里留出了一小块空处。
她没有再问,只拿着表格回了教室。
当天晚上,林见微真的列了一张表。
参加比赛的代价是改签费、推迟行程、少看一所大学,以及父亲的不理解。放弃比赛的代价看起来少得多,不过是一场尚未知道结果的市级比赛,一架以后也可以继续改进的模型,一次并不决定升学的答辩。
她盯着两边悬殊的条目数量,最后在“放弃比赛”那一栏下面,补了一句话。
——以后再遇到重要的事,我可能还是会因为它不够确定而退后。
这句话写完,答案便清楚了。
她拿着表去找父亲时,父亲正在客厅看新闻。林见微把两边的代价解释了一遍,又拿出比赛资料,说明模型已经进入初审、团队无法临时更换负责人,最后提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上海行程推迟两天,少去一个景点,改签费从她攒下的零花钱里出。
父亲看完那张表,问:“你真想以后做航天?”
“我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做。”林见微说,“但我想认真试一次。”
“比赛输了呢?”
“那就知道哪里不行。”
“模型又坏了呢?”
“修。”
“再受伤呢?”
林见微顿了一下:“按安全流程来,尽量不受伤。”
父亲看着她手指上残留的细小针痕,最终叹了口气。他没有说完全同意,也没有表示理解,只拿起手机,重新查了改签时间。
“你的零花钱先留着。”他说,“但上海少去的那所大学,回来以后你自己查资料补上。”
林见微站在客厅里,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您同意了?”
“我只是觉得一张机票没必要浪费两个人一晚上继续吵。”父亲低头操作手机,“还有,比赛当天我跟你一起去。”
“学校有老师带队。”
“我买自己的票。”
林见微没有拆穿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回房间以后,她给沈书白发了一条消息,说家里已经沟通好了,她会参加比赛。
沈书白只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过了半分钟,第二条消息才发过来。
“做得好。”
林见微看着屏幕,心里某个一直绷紧的地方慢慢松下来。她没有问这三个字是在夸她坚持比赛,还是夸她自己解决了问题。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足够了。
比赛前一周,实验室进入最后调试。模型增设了轻型物资舱,机翼结构也做了减重处理。林见微不再守着每个人的操作,而是坐在白板前核对参数,负责把所有部分拼进同一套方案里。
最后一次试飞时,模型迎着操场上方的风升起来,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随后调整姿态,越过标记线,平稳地降落在四十米外。
陈卉举着手机一路追过去,拍到的画面里只有模糊的天空、自己剧烈的喘气声,以及模型落地后许原的一只鞋。
“非常有纪实感。”许原评价。
“至少我追上了。”
“你拍到的是我的脚。”
“你的脚也是团队的一部分。”
林见微蹲在模型旁,先确认电源断开,才伸手碰了碰机翼。右手食指已经不疼了,只有用力按压时还能摸到一点浅浅的硬痕。
她抬头时,看见教学楼三层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沈书白的神情,只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在窗口停了片刻。林见微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朝她挥手,也没有期待她下楼。
她只是低下头,把这一次的飞行数据认真记进表格。
四十二点三米。
这是他们目前最远的一次。
办公室里,沈书白隔着玻璃看见林见微被队友围在中间。许原正拿着模型比画什么,陈卉蹲在一旁检查那段几乎不能用的录像,几个人笑得毫无形象。
沈书白原本只是起身接水,却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一个学期以前,林见微还会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反复揣测,会把所有没来得及说出的情绪写进没有收件人的明信片里。如今那个女孩依然会看向她,却已经不再需要从她的目光里寻找每一个答案。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放心的事。
可沈书白回到座位后,握着水杯,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迟来的失落。像亲手松开的线终于被风接住,她明知道风筝飞得越远越好,却依旧会在掌心空下来的那一刻,怀念它曾经用力牵住自己的感觉。
她打开手机,看见林见微昨晚发来的那句“我会参加比赛”。
沈书白没有再回复,只把屏幕按灭。
起飞以前,人总要有人扶住机翼。
可真正离开地面的那一刻,谁都必须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