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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前走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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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微右手食指缝了三针,代价不算惨重,后果却十分具体。
比如她终于知道,原来右手食指不仅负责写字,还负责系鞋带、拧瓶盖、按自动铅笔,以及在陈卉说出离谱言论时及时指着她表示谴责。
受伤后的第二天早读,陈卉自告奋勇充当她的“临时右手”。林见微念,她负责往英语作业本上写答案。两个人合作不到五分钟,林见微就发现这只右手不仅字丑,还擅自拥有了思想。
“第三题选B。”林见微说。
陈卉写了个C。
“我说的是B。”
“我知道。”陈卉头也不抬,“但我觉得C比较顺眼。”
林见微盯着她:“你是代写,不是夺舍。”
前桌回过头,认真评价:“她这不叫右手,她叫有独立意识的假肢。”
陈卉用笔敲了敲桌子:“都对伤员的辅助器械尊重点。”
林见微最后还是用左手把答案改了回来。字迹歪歪扭扭,一行往上飘,一行往下沉,像一支刚发射就失去姿态控制的火箭。沈书白收作业时,在她桌边停了一下,却没像昨天那样问伤口疼不疼,只将她那本几乎看不出内容的练习册抽出来,说:“这几天作业可以口述,也可以拍照发电子版。各科老师那边我已经说明过了。”
林见微怔了怔:“都说了?”
“嗯,班主任的工作之一。”沈书白语气平常,“不是给你开小灶,是防止你为了证明自己身残志坚,把另外九根手指也搭进去。”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林见微低头看了眼包得圆滚滚的食指,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没什么反驳的气势,只能小声说:“我没有那么不理智。”
沈书白看着她,停了两秒。
林见微心虚地补充:“大部分时候。”
沈书白没有拆穿,只让她按时去医务室换药。转身前,她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只被白纱布包住的手,目光很短,短得像只是班主任确认学生伤势,可林见微还是察觉到了。
那一眼里有担心,却不再像医院里那样失控。
她忽然明白,沈书白并不是不问。她只是把那些问句换成了更妥当的方式。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林见微照常去了实验室。
她刚迈进门,物理老师便从电脑后抬起头:“停。”
林见微立刻站住。
“手举起来。”
她把右手举到肩膀旁边。
“今天碰不碰工具?”
“不碰。”
“碰不碰电池?”
“不碰。”
“碰不碰模型?”
林见微犹豫了一下:“如果它自己倒向我——”
“你躲开。”
“哦。”
物理老师指了指最靠门的桌子:“你的位置在那里。方案记录、进度统筹、安全检查,三选一。”
林见微看向实验台。许原正在重新安装电机,另一名组员蹲在地上整理线路。拆开的机身横在桌面上,旁边散着她熟悉的螺丝、胶带和测量尺。她下意识想走过去,受伤的食指却在这时轻轻跳疼了一下,像有人从身体里提醒她:昨天那三针不是装饰。
“我选方案记录。”她说。
许原抬起头:“正好,你把昨晚发来的改进图讲一下。我看懂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像你发烧到四十度以后画的。”
“后半部分是陈卉替我画的。”
陈卉抱着作业本,刚好从门外探进头:“艺术品禁止诋毁。”
许原把图纸展开,指着上面一条波浪般的线:“这是什么?”
“导线。”
“我以为是模型的心电图。”
“那说明它还活着。”陈卉振振有词。
林见微把图纸转了个方向,才勉强辨认出自己的设计。她原本想直接拿笔重画,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收了回来,只能把许原叫到旁边,一项一项告诉他尺寸和位置。
许原画第一遍时,固定架偏了三毫米。
林见微皱眉:“再往左。”
“左多少?”
“一点。”
“一点是多少?”
“就是——”她下意识要把尺子拿过来,物理老师在不远处咳了一声。林见微的手停在半空,只得重新看图,“两毫米。支架中心线左移两毫米,导线从下方绕,不然会碰到转轴。”
许原照做,画完后又递给她确认。
这样的交流远比亲手做麻烦。每一个她过去凭感觉就能完成的动作,现在都必须变成准确的语言。螺丝拧多紧、线路留多长、重心向前移多少,她不能再说“差不多”“看着来”或者“我等会儿自己调”,因为最后动手的人不是她。
不到半小时,她便发现自己以前做的根本不是分工。
她只是把任务发给别人,然后在不放心的时候全部拿回来重做。那不叫合作,只是给自己增加了几双不太听话的手。
“这里还是不对。”第三次复核时,林见微忍不住说,“要不等我拆线以后——”
“等你拆线,报名截止了。”物理老师从她身后走过,将一张检查表放在桌上,“总体方案负责人,不是全组唯一会做事的人。你要是真想走航天设计这条路,迟早得学会一件事。”
林见微抬头。
“把你的想法变成所有人都能执行的东西。”物理老师敲了敲那张表,“真正的总体设计,不是从第一颗螺丝拧到最后一颗螺丝。你得知道每一部分为什么这样做,也得让负责每一部分的人知道。”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原率先点头:“听见了吗?以后不许半夜十一点把我们做的东西全部推翻,然后凌晨一点发一份新图。”
林见微:“我只干过一次。”
“你发了七个版本。”
“那是同一次修改。”
陈卉靠在门边,十分公正地总结:“从受害者角度来说,这可以算连续作案。”
林见微看了看面前的图纸,忽然也笑了一下。她拿起左手边的笔,在检查表上艰难写下第一行字,写得像某种尚未被破解的古代符号。许原看了半天,问:“这四个字是什么?”
“任务分配。”
“我以为是禁止游泳。”
林见微把笔往桌上一放:“那你来写。”
许原立刻端正坐好:“林总工,您说。”
这个称呼显然带着揶揄,可林见微听见时,心口还是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纠正,只把模型分成结构、动力、线路和测试四部分,重新明确了负责人,又按照物理老师的要求补上断电确认、护目镜和操作距离。
她说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具体。许原偶尔提出不同意见,她不再立刻否定,而是让他把理由讲完,再一起核对数据。到傍晚时,实验台上的零件终于重新组合起来,外形和之前差别不大,内部线路却清楚了许多,电池旁还多出一个醒目的红色断电标识。
第一次空载测试前,物理老师让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外。
许原确认电源,另一名组员报数,林见微拿着记录表站在最后面。电机启动的瞬间,她的肩膀本能地绷紧,耳边仿佛又响起昨天那阵突然失控的嗡鸣。可这一次,所有步骤都按她重新整理过的流程进行:启动、计时、断电、二次确认。叶片停稳之后,没有人急着靠近。
“三十秒,稳定。”许原说。
林见微低头,在记录表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
比她亲手装好一个零件更奇怪的是,她明明从头到尾没有碰过模型,却清楚地知道里面每一处改动。那些零件经过别人的手被安装、调整、确认,最后仍然准确地实现了她想要的结果。
原来把手松开,并不意味着失去控制。
有时候,那才是让一件事真正开始运转的方式。
他们收拾实验室时,沈书白正好从走廊经过。门开着,她没有进去,只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林见微隔着几张桌子看见她,立刻把右手背到身后,动作快得仿佛藏起了某件作案工具。
沈书白挑了挑眉:“我已经看见了。”
“我没动手。”林见微解释,“真的,一下都没碰。”
许原在旁边作证:“她今天只动了嘴,而且使用频率很高。”
陈卉补充:“对我们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精神控制。”
“那叫沟通。”林见微说。
“好的,林总工。”
这次连沈书白也笑了。她的目光从桌上的模型移到那张写满步骤的记录表上,停了片刻,才问:“测试怎么样?”
“通过了。”林见微说完,又强调,“是大家一起完成的。”
沈书白点点头:“那很好。”
她没有说“你应该回去休息”,也没有因为昨天的意外就让她远离实验室。她只是提醒他们十分钟后锁门,回家路上注意安全,随后便抱着教案继续往办公室走。
林见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沈书白似乎和以前有哪里不一样。
过去,林见微总能轻易捕捉她藏在平静里的关心,并且忍不住把每一点关心都放大,像收集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证据。可是这一次,沈书白的关心并没有把她从实验室里拉走,而是安安静静留在门外。
她允许她继续做喜欢的事,也允许她承担后果、修正错误,再自己走下去。
晚上,林见微收到沈书白发来的电子版安全反思。她本来以为会看见满篇批注,打开后才发现沈书白只在最后一段旁边留了一句话。
“停一下,是为了看清下一步,不是退出。”
林见微看了很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找出一张明信片。她的右手还不能握笔,左手写出来的字又实在见不得人,于是她关掉文档,打开项目文件,把当天确定的分工和操作流程重新整理了一遍。
文件保存时,她将原来的名字“模型改进方案”改成了“总体设计方案第一版”。
“第一版”意味着以后还会有第二版、第三版,意味着失败不是结尾,受伤也不是。她可以暂时不亲手碰那些零件,却依旧能让一个想法从纸上站起来。
另一边,沈书白在办公室里打开了兴趣小组提交的测试记录。
那张表上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许原写的,字迹端正清楚,只有最后的确认栏里,有一个歪得几乎要躺下去的“林”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想起下午站在门外时,林见微背着手向她解释自己没有碰模型的样子。
她当然想过让林见微暂停活动。
从医院回来的那一晚,她甚至想过直接找物理老师,请他暂时不准林见微进入实验室。这个念头出于担心,也出于某种更隐秘的私心——只要那个人安稳地坐在教室里,待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就不会再受伤。
可林见微不该为了让她安心,缩小自己的生活。
沈书白滑动页面,看见那份重新整理过的安全流程。里面没有林见微熟悉的笔迹,可每一项修改、每一处衔接,都能看出她的想法。她没有亲自动手,却学会了让其他人理解她、配合她,也学会了相信同伴。
沈书白忽然意识到,合适的关心或许也是这样。
不是替她决定方向,不是因为害怕失去就把她留在身边,而是在她走得太急时提醒一句,在她重新站稳以后,把挡在前面的手慢慢收回来。
她在测试记录末尾签下名字,合上电脑。
窗外的实验楼已经熄了灯。夜色覆在走廊上,安静得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但沈书白知道,林见微会继续往前走。
而她能做的,是学着把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