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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先停一下
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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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回来以后,林见微的《可行》被周老师选进了校刊。
消息公布时,陈卉正趴在桌上补研学记录。她的题目从《论酒店矿泉水定价与青少年消费观》改成了《一次难忘的研学》,内容却仍然有一半在写矿泉水。
听说林见微又被选中,她把笔一扔:“为什么你在大巴上写的都能过,我认真修改三遍还是要重写?”
林见微拿过她的稿子:“第一段写酒店水贵,第二段写自动贩卖机便宜,第三段分析学校为什么不允许点外卖。你的研学地点到底在哪儿?”
“现实生活。”
“老师让你写博物馆、大学或者旧城。”
“我在大学附近的酒店观察了真实社会。”
“最后一句是什么?”
陈卉一把按住作文,不让她继续看。林见微还是从指缝里看见了:“这次研学让我懂得,出门一定要自己带水。”
“首尾呼应,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中间没有正文。”
陈卉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笔:“那我加一段航空航天学院。”
“你没去。”
“我可以采访你。”
“这叫二手研学。”
两个人争了半节课,陈卉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重写。林见微也没有闲着,航天兴趣组已经开始准备市级青少年创新活动。物理老师把十二个人分成三个小组,要求他们在六月前完成第一版方案。
林见微和许原仍然在同一组,另外两名成员来自二班。几个人讨论后,决定设计一架能够携带小型传感器、完成定点投放的飞行模型。
任务比此前复杂许多。
机身重量、电池位置、螺旋桨推力和载荷释放方式,每一部分都会影响其他部分。林见微第一次理解魏岚为什么说,总体设计不是把所有最好的东西装在一起,而是在一堆互相冲突的要求里不断取舍。
许原想增加电池容量,另一个组员担心重量。林见微重新调整机身尺寸,结果载荷舱又没有足够空间。四个人连续改了三个版本,第三版看起来终于能够同时满足要求,实际组装时却发现重心严重偏后。
“重新画。”林见微把图纸铺平。
许原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
“今天把位置改完。”
“明天还有课。”
“只改尺寸,不做模型。”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林见微没有抬头:“昨天结构没定。”
“你最近几点睡?”
“十二点。”
许原明显不信:“陈卉说你前天一点多还在问她作文格式。”
“她的格式有问题。”
“她的作文什么时候没有问题?”
旁边两名组员没忍住笑起来。林见微握着笔也停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无法反驳。最后四个人约定只再讨论二十分钟,九点半必须离开实验室。
真正走出校门时,已经快十点。
父亲打来两次电话,第一句问她为什么这么晚,第二句问学校是不是准备直接把学生培养到退休。林见微解释了半天,父亲只听懂她参加了一个比赛。
“有奖金吗?”
“不知道。”
“没有奖金你每天弄到十点?”
“比赛不是只为了奖金。”
“那为了什么?”
林见微站在公交站,想了一会儿:“想看它能不能做出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父亲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最后只说:“那也得吃饭。锅里有面,回家自己热。”
连续一周,林见微每天都在学校和家之间来回修改方案。铁盒里的明信片很久没有增加,语文笔记也只写到一半。她不是不再想沈书白,只是那些念头常常还没来得及展开,便被另一组需要重新计算的数据挤到旁边。
周五早读,她难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书白走进教室时,其他人都在背书,只有后排那颗脑袋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敲了敲桌角。
林见微抬起脸,眼下带着明显的青色:“下课了?”
“还没上课。”
周围响起几声笑。陈卉转过来:“沈老师,她昨天又在实验室待到九点多。”
“你怎么知道?”
“她十点半给我发消息,让我帮她检查报告有没有错字。”
沈书白看向林见微:“每天都这么晚?”
“没有,只有这几天。”
“几点睡?”
“十二点。”
陈卉在前面咳了一声。
“你嗓子不舒服?”沈书白问。
陈卉立刻摇头:“没有。”
“那你咳什么?”
“提醒某些人诚实。”
林见微拿起语文书挡住她:“十二点半。”
沈书白没有继续在全班面前追问,只说:“中午必须休息。兴趣组重要,正常上课也重要。”
“知道。”
“你这个‘知道’现在可信度不高。”
“那我说记住了。”
“意思没区别。”
早读开始后,沈书白没有再管她。林见微强撑着背了两篇古文,中午却还是没能休息。物理老师通知下午要进行动力测试,许原发现电机连接位置有问题,四个人利用午休重新拆了一遍机身。
忙到上课铃响,林见微才想起自己没有吃午饭。
陈卉给她留了一只面包,塞进桌洞里。她匆匆吃了两口,剩下的准备下午再说。
动力测试安排在放学后。
实验室里有老师看着,所有模型都必须在防护区域内通电。物理老师强调了两遍安全要求:检查线路时断开电池,调整螺旋桨时确认电源关闭,任何人不能把手伸进旋转范围。
林见微听见了,也在记录表上签了名字。
第一次测试,电机没有反应。
许原检查线路,发现一处接头松动。重新连接以后,螺旋桨转了两秒,又突然停下。几个人围着模型排查,最后怀疑是控制开关接触不良。
“先换开关。”许原说。
“备用的在器材柜,我去拿。”
林见微弯腰看向机身。右侧电线被胶带压在支架下面,她想确认是不是这里断了,伸手将胶带揭开一角。
电机就在这时突然重新通电。
螺旋桨高速旋转,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林见微来不及收手,右手食指被桨叶边缘狠狠扫过。
疼痛比血更早传来。
她下意识向后缩,椅子被撞倒在地。许原立即拔掉电池,物理老师从另一张桌子赶过来。直到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抬高,林见微才看见指侧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正沿着指尖向下滴。
“别看。”老师用干净纱布压住伤口,“谁负责电源?”
许原脸色发白:“我以为已经断开了。”
“测试失败后为什么没有拔电池?”
没人能回答。
陈卉原本在实验室外等,听见动静冲进来,看见血以后声音都变了:“怎么了?”
“手划伤。”林见微说。
“这叫划伤?”陈卉盯着已经染红的纱布,“你被什么划的,电锯吗?”
“螺旋桨。”
“它不是泡沫的吗?”
“这一套是塑料桨。”
“为什么塑料还能流这么多血?”
物理老师让她不要添乱,又叫另一名学生去办公室联系班主任和家长。学校医务室简单处理后,校医认为伤口较深,最好去医院缝合。
沈书白赶到医务室时,林见微已经换了第二块纱布。
她走得很快,进门后先看了一眼被包住的手,脸色明显沉下来:“怎么伤的?”
“电机突然通电。”
“电池没有断开?”
林见微没说话。
物理老师在旁边解释:“测试后疏忽了。我已经把设备收起来,回去会重新查流程。”
沈书白的目光仍然落在林见微脸上:“你检查之前确认过电源吗?”
“没有。”
“安全要求听了吗?”
“听了。”
“那为什么不确认?”
语气比平时批评作业时重得多。陈卉站在一边不敢说话,连物理老师都停了一下。
林见微本来就疼,被她连续问了几句,心里也生出一点委屈:“已经伤了。”
“伤了以后就不能问原因?”
“我又不是故意的。”
“安全事故很少有人故意。”
医务室安静下来。
沈书白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转身问校医:“需要去哪家医院?”
“附近的市二院就可以,可能要缝两三针。”
“她父亲联系上了吗?”
“电话没人接。”
林见微看了一眼手机。父亲正在外地开会,半小时前还说晚上才能结束。她正准备说自己可以去,物理老师已经拿起外套:“我陪她,事故发生在兴趣组,我负责。”
“我也去。”陈卉立即说。
沈书白停顿片刻:“我开车。周老师暂时替我看班。”
最后四个人一起去了医院。
车上没有人说话。林见微坐在后排,陈卉在旁边替她举着受伤的手,举了不到五分钟便开始胳膊酸。
“能不能换一只手?”她问。
“我右手伤了,又不是左手不能动。”
“那你自己举。”
“本来就是我自己举,你只是在下面托着。”
“我提供了情绪价值。”
物理老师从副驾驶回头:“你们两个都安静一点。”
陈卉立刻闭嘴。过了几秒,她又小声问林见微:“缝针疼吗?”
“不知道。”
“要不要打麻药?”
“不知道。”
“针从哪里扎?”
“陈卉。”
“我就是提前了解。”
“你再了解下去,我先晕给你看。”
前排的沈书白握着方向盘,一直没有回头。等红灯时,她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见微脸色发白,嘴上还能和陈卉争,受伤的手却始终没有放松,指尖轻轻发着抖。
医院检查后缝了三针。
麻药起效时并不疼,真正难受的是看见医生拿着针线靠近。林见微把头转向另一边,陈卉站在旁边,比她还紧张,最后干脆闭上了眼。
医生看见后问:“到底谁缝?”
陈卉睁开一条缝:“她。”
“那你抖什么?”
“共情。”
“共情的人可以去门口等。”
处理完已经快八点。父亲终于回了电话,得知她在医院以后声音立刻提高,问了三遍伤到哪只手,又问会不会影响以后写字。
林见微看着包得像一小截胡萝卜的食指:“暂时会。”
“那作业怎么办?”
“你第一反应为什么是作业?”
“不是你们学校作业多吗?”
陈卉在旁边小声说:“叔叔很了解。”
父亲连夜往回赶,拜托老师先送她回家。离开医院时,物理老师去取药,陈卉去便利店买水,走廊长椅旁短暂地只剩沈书白和林见微。
沈书白站在她对面,仍然没有坐下:“还疼吗?”
“麻药没过。”
“医生说今晚可能会疼,药按时吃。”
“知道。”
“伤口不能碰水。”
“知道。”
“这几天不要去实验室。”
林见微抬头:“为什么?”
“你的手需要休息。”
“我可以画图。”
“右手怎么画?”
“左手。”
沈书白看着她:“你左手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直。”
“可以练。”
“林见微。”
她叫得很重。
林见微终于不说话了。两个人隔着医院走廊来往的人群站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远处不时传来叫号声。
过了几秒,林见微才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是。”
“因为我不听安全要求?”
“因为你明明知道风险,却觉得快一点比确认安全更重要。”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所以才生气。”
林见微看着她。沈书白脸上的情绪比医务室里收敛许多,手指却一直握着车钥匙,金属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发白的痕。
“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了?”林见微问。
沈书白没有立即回答。
“没有”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她却没有说。很久以后,她才承认:“是。”
林见微忽然不觉得委屈了。
沈书白并不是因为她犯错才发火。或者不只是。
“我下次会注意。”
“不是说给我听。”
“说给我自己。”
沈书白的手终于松开一点:“记住就好。”
物理老师取完药回来,陈卉也抱着几瓶水跑进走廊。她远远看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立即放慢脚步,小声问物理老师:“我们是不是回来早了?”
物理老师根本没听懂:“药已经拿完了,还等什么?”
“没什么。”
回家以后,父亲还没到。陈卉不放心她一个人,坚持留下来。她把医生交代的事项抄在纸上,贴到冰箱,又主动提出帮林见微完成今晚的作业。
“我念,你写。”林见微说。
“为什么是我写?”
“你刚才主动的。”
“我以为只是替你翻书。”
“那你现在可以走。”
陈卉拿起笔:“第一题是什么?”
十分钟后,林见微开始后悔。陈卉的字不仅难看,写错以后还喜欢把整句话涂成一个黑块。她说到第三段时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写慢一点?”
“我手没受伤,为什么要慢?”
“因为以后我还要看。”
“能看懂就行。”
“这个字是什么?”
“航。”
“像一只被压扁的虫。”
“艺术字体。”
两个人争到父亲回来,作业只写了半页。父亲进门后先看伤口,又听了一遍事故经过,最后没有骂她,只把桌上的模型材料全部收进箱子。
“一周不许碰。”
“医生只说几天。”
“我说一周。”
“你又不懂。”
“我懂你今天缝了三针。”
这句话没有商量余地。
晚上,麻药渐渐失效,伤口果然开始疼。林见微睡不着,坐到书桌前,用左手打开铁盒。她想拿一张明信片,却发现右手连纸张都很难捏稳。
最后,她只好把卡片平放在桌上,用左手慢慢写。
字歪得厉害,第一行几乎碰到边缘。
“今天受伤了。”
她看着那几个像小学生写出来的字,觉得有些丑,又没有办法重写。
“沈书白很生气。”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会儿,划掉“很生气”,改成“被我吓到了”。两个版本叠在一起,更加难看。
林见微继续写:“她承认的时候,我忽然没有那么疼了。”
这句话写完,她自己皱了皱眉。事实上该疼还是疼,一点也没少。于是她在后面补充:“假的。还是很疼。”
左手写字实在太累,她没有再往下写,只在最后留了一句:
“下次一定先断电。”
这张卡看起来不像情书,更像一份事故检讨。林见微看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收进铁盒。
同一时间,沈书白刚刚回到家。
她脱下外套,才发现袖口沾着一小点已经干掉的血。那是在医务室里帮校医递纱布时留下的,颜色不深,却怎么也无法忽略。
沈书白站在洗手池前,用冷水冲了很久。布料上的痕迹渐渐变淡,她的手却仍然有些发抖。
医务室里看见林见微流血的那一刻,她几乎忘了周围还有别人。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通知家长、询问老师,也不是确认事故流程,而是想直接握住那只受伤的手。
最后她没有。
她知道自己不能。
可克制住一个动作,并不代表那个动作从未出现。
手机亮起,是林见微父亲发来的消息:“孩子已到家,今晚谢谢沈老师和物理老师。”
沈书白回复:“应该的。请注意伤口,按时换药。”
发送完毕,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又点开与林见微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寒假提交职业报告时的“收到”。
她没有发新的消息。
过了几分钟,班级群里出现一条统一通知:“兴趣组今天发生轻微安全事故,相关学生已经完成处理。请所有参加活动的同学重新学习安全要求,暂停自行测试。”
沈书白看完,退出群聊。
她不能私下问林见微疼不疼。
班主任已经陪她去了医院,确认了伤势,也将人安全送回家。职责范围内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没有任何继续询问的必要。
可那一晚,她仍然到很晚都没有睡。
不是因为一场严重事故。
只是三针。
却足够让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人受一点伤,也会让另一个人疼得不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