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走廊
四月中 ...
-
四月中旬,年级组突然通知高一参加两天一夜的研学活动。
通知发下来的时候,班里先安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真正让大家高兴的并不是博物馆、大学和旧城遗址,而是终于有两天不用坐在教室里听课。
陈卉拿到通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行程,而是研究住宿安排。
“女生四人一间。”她拿笔在名单上画圈,“我、你、许清,还有李悦,刚好。”
林见微低头看通知:“第二天几点集合?”
“你出门第一件事问这个?”
“行程里写了。”
“你没有一点期待吗?”
“有。”
“什么?”
“酒店有没有热水。”
陈卉看着她:“你现在越来越像旅游团领队。”
“那你准备几点睡?”
“凌晨两点。”
“第二天七点集合。”
“所以我只睡五个小时,合理安排。”
林见微懒得理她,继续往下看带队教师名单。班主任一栏写着沈书白,另外还有两名年级老师和一位物理老师。
陈卉明显也看见了,立刻把脸凑过来:“哎呀。”
“你再哎呀一声试试。”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完了。”
陈卉立刻低头在通知上写住宿安排,写到一半又问:“你觉得沈老师会不会在酒店门口查房?”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老师。”
“那我必须重新规划作案时间。”
研学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集合。校门口停着三辆大巴,学生们背着书包和零食站在路边,明显没有多少人真的把这次活动当成学习。许原一手拿着早餐,一手抱着一架尚未完成的模型,物理老师看见后立刻让他把东西放回车上。
“研学不等于把实验室搬走。”
“这是兴趣组的阶段成果。”
“它会不会在车上散架?”
“理论上不会。”
“那就说明实践上有可能。”
许原只好把模型交给老师暂时保管。陈卉站在旁边评价:“你们理科生没有安全感,离开实验室三分钟就怕设备死亡。”
林见微背着包经过:“上次我们的机翼确实掉了。”
“你不要拆自己人的台。”
沈书白拿着名单点名,看到林见微时先看了一眼她的背包:“带水了吗?”
“带了。”
“晕车药呢?”
“不晕车。”
“备用呢?”
林见微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板药:“有。”
陈卉在旁边小声说:“她现在连出门都像要发射火箭。”
沈书白瞥她一眼:“你有没有晕车药?”
陈卉的笑容立刻消失:“我现在就去买。”
她转身冲向校门口的小卖部,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沈老师,晕车药在什么货架?”
“问老板。”
“哦。”
林见微没忍住笑起来。沈书白也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随后低头在名单上画了记号。
大巴开出市区以后,车里很快热闹起来。前排有人唱歌,后排有人玩成语接龙,陈卉坐在林见微旁边,刚开始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睡觉,五分钟后便加入了唱歌的人群。
她唱歌不算难听,主要是歌词记得不太完整。唱到副歌时,她会用“啦啦啦”代替所有不会的部分,偏偏声音特别响。
许原从前排回头:“你是不是只会这首歌?”
“我会很多。”
“那为什么每首都唱这一段?”
“这叫抓住重点。”
林见微靠着窗看外面,忍了很久还是笑了。陈卉看见她笑,立刻把话筒递过来:“你来。”
“我不会。”
“你作文一等奖。”
“写得好不代表唱得好。”
“那你至少朗诵一下歌词。”
“不要。”
沈书白从前排回头:“陈卉,把话筒收好。”
“沈老师,她拒绝参加集体活动。”
“她拒绝是正确的。”
车里笑成一片。
第一站是地方历史博物馆。学生们被分成小组参观,要求下午提交一份展品观察记录。陈卉刚进门便被一组古代兵器吸引,问林见微:“这个算不算早期工程设计?”
“算。”
“那我写它。”
“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吗?”
“看起来是打人的。”
“基本正确。”
“那我就写‘古代人类对防御与攻击需求的综合回应’。”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刚才在墙上看见的。”
林见微没再管她,跟着许清走进另一侧展厅。这里陈列着古代水利、城防和交通工具模型。她在一座木制桥梁前停了很久,观察桥面和支撑结构,顺手把几处连接方式画进了笔记本。
许原站在旁边:“你对这个感兴趣?”
“结构很巧。”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工程。”
“你不也是。”
“我看的是它能不能承重。”
“那我们看的差不多。”
不远处,沈书白正带着另外几名学生。她站在展柜旁听他们讨论,没有过来打扰。林见微低头继续画,直到陈卉突然从后面探出头。
“你们两个已经开始用理科生的语言说话了。”
“什么语言?”
“承重、结构、连接。”陈卉掰着手指,“下一步是不是要讨论彼此的稳定性?”
林见微把笔记本合上:“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写进观察记录。”
“写我什么?”
“展品,易损,需远离水源。”
陈卉立刻闭嘴。
下午参观大学时,学校安排了三个学院的公开介绍。学生可以自由选择,陈卉毫不犹豫地去了食堂参观,回来以后宣布这所大学值得报考,原因是窗口多、排队快、汤不要钱。
许清去了文学系,许原去了信息工程。林见微站在航空航天相关学院的展板前,看着学生制作的卫星模型和结构图。
展板旁边有一名志愿者在讲解,提到航天器总体设计、结构设计和热控分系统。林见微听得很认真,直到沈书白走到她身边。
“听懂多少?”
“一半。”
“已经比刚开始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刚开始听不懂?”
“你上次职业报告里写了。”
“你记得?”
“我看过。”
林见微低头看着展板:“我现在还是不确定以后是不是要学这个。”
“这很正常。”
“如果一直不确定呢?”
“那就一直了解,不急着给自己贴标签。”
“可高考要填志愿。”
“填志愿之前,你还有两年多。”
林见微算了一下:“不到两年半。”
沈书白侧头:“你连这个都算得很准确。”
“时间当然要算清楚。”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催你长大?”
“我现在也讨厌。”
“那为什么自己催?”
林见微没有回答。她看着展板上的一行介绍——“设计是一种在限制中寻找可行方案的过程”,忽然觉得这句话不仅适用于航天器,也适用于很多无法被轻易解决的事情。
沈书白没有继续问,只把手里的参观册递给她:“这个带回去看,里面有几个专业介绍。”
林见微接过来:“你不怕我最后不学?”
“为什么要怕?”
“你不是希望我有自己的方向吗?”
“是自己的方向,不是我希望的方向。”
“那就好。”
她把参观册收进包里,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入住酒店,四个女生一间。陈卉进门以后先检查床垫软不软,再检查空调能不能制冷,最后拿出一袋薯片宣布:“这次研学最重要的学习任务是研究酒店零食价格。”
“这里的零食贵得不合理。”许清看了一眼柜子,“一瓶水八块。”
“所以它值得研究。”
林见微把参观册放到桌上:“你可以研究,但不要打开。”
“为什么?”
“打开就要付钱。”
陈卉伸手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知识的价格太高了。”
十点以后,楼道里仍然有人说话。沈书白和其他老师轮流查房,陈卉听见脚步声便立刻躺下装睡。第一次脚步经过,她闭眼闭得很认真;第二次门外传来沈书白的声音:“陈卉,别装。”
陈卉睁开眼:“老师,我没有。”
“你刚才说话了。”
“梦话。”
门外沉默两秒:“那就继续做梦,声音小一点。”
林见微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发抖。陈卉等脚步走远,才小声控诉:“她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梦话内容是‘薯片再给我一包’。”
“这不能作为证据。”
第二天参观旧城遗址时,天突然下起了雨。带队老师临时调整路线,把室外讲解改成室内展厅。陈卉因为没有带伞,拿一张景区地图顶在头上,从入口跑到屋檐下,地图被雨水打透,最后只剩“游客须知”四个字还能看清。
许原看着她:“你的防护结构失败了。”
“至少完成了短距离运输。”
“运输什么?”
“我自己。”
“载荷状态良好?”
“你闭嘴。”
林见微把自己的伞往她那边偏了偏。陈卉挤进来,走了两步又问:“你伞够大吗?”
“够。”
“那为什么你肩膀湿了?”
“因为你站太外面。”
“我这是给你留空间。”
“你可以直接站进来。”
陈卉立刻往里挪,伞柄差点戳到林见微下巴。两个人同时后退一步,最后还是保持着一种谁也不舒服的角度走进展厅。
沈书白站在入口处清点人数,看见她们挤在一把伞下,先看了看陈卉湿透的地图,又看了看林见微明显被淋湿的肩膀。
“伞给我。”
“干什么?”
“我撑。”
陈卉立即把伞递过去,自己抱着地图往旁边躲。沈书白把伞接过来,站到两人中间,直到穿过积水区才还回去。
“下雨前不知道看天气预报?”
陈卉说:“我看了。”
“说什么?”
“今天适合出行。”
“所以你认为适合淋雨?”
“天气预报没有说这么细。”
林见微在旁边低头笑。沈书白看她一眼:“你也一样。”
“我带伞了。”
“但没带外套。”
“这是另一个问题。”
“下次一起解决。”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林见微抬头看了她一眼。沈书白却已经转身去点其他同学,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在她心里多停了一秒。
下午返程时,大巴里比来时安静许多。玩累的学生几乎都睡着了,陈卉头一歪,直接靠在林见微肩上。林见微试着挪开几次,每次陈卉都会跟着动,最后只能保持原姿势。
许原从前排递来一包纸巾:“她流口水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叫醒她?”
“我怕她醒来咬人。”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陈卉睡得很熟,嘴角确实有一点可疑的湿痕。她用纸巾轻轻碰了碰陈卉的脸:“起来。”
陈卉迷迷糊糊地睁眼:“到学校了?”
“没有。”
“那我继续。”
她重新靠回来。
林见微只好把纸巾塞到她手里。前排传来许原压低的笑声,她转头瞪过去,他立刻看向窗外,假装自己从没说过话。
沈书白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学生名单,偶尔回头检查车内情况。看到林见微僵着肩膀、陈卉靠在她身上,她没有过去,只示意许清把后排的靠枕递过去。
林见微接过靠枕,垫在陈卉头下面,自己终于能放松一点。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沈书白和谁说话、站得近不近而难受了。刚才沈书白走过来替她撑伞,她当然会高兴;现在她帮陈卉拿靠枕,她也会高兴。
高兴可以同时分给很多人。
不是只有一个人才能占满全部。
回到学校时已经傍晚。学生们拖着行李下车,陈卉醒来以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林见微肩上睡了一路,反而先问:“我的地图呢?”
“湿透了。”
“那我明天还要交研学记录。”
“你可以写《一张地图的牺牲》。”
“这题目不错。”
沈书白站在车门旁提醒所有人别把东西落下。轮到林见微下车时,她忽然叫住她:“参观册看完以后,可以把感兴趣的专业整理一下。”
“好。”
“不要只看一个方向。”
“知道。”
“也别因为某个人的评价,就决定喜不喜欢。”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我现在会自己判断。”
沈书白点头:“那就好。”
她们没有再多说。林见微拉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父亲已经在路边等她。陈卉远远喊了一声“下周见”,许原则抱着那架差点在酒店被摔坏的模型,和物理老师讨论回收材料。
回到家后,林见微把参观册摊在书桌上。建筑学、航空航天、机械工程、材料科学,几种方向被她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出来。她没有马上做决定,只在其中一页写下一个问题。
“我喜欢的是画图,还是让东西真正实现?”
这个问题比“我以后要学什么”更具体,也更难回答。
她想起博物馆里那面关于书信的展柜,想起旧城遗址里残缺的桥梁,想起科技馆五米高的鸡蛋、三十二点六米的模型,还有航天器展板上那些她还看不懂的尺寸和标记。
有些东西会留下来,是因为人反复记得;有些东西能飞起来,则是因为有人反复计算。
她好像同时喜欢这两件事。
晚上,林见微拿出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旧城里一座没有修复完整的桥,桥身只剩一半,另一端被绿树遮住。
她在背面写:
“这次研学去了博物馆、大学和旧城遗址。陈卉研究酒店零食价格,许原研究模型怎么不散架,我研究了几种以后可能学的专业。”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你说不要只看一个方向,我会慢慢看。”
她没有写“我想告诉你”。
因为她已经知道,想告诉一个人,并不代表一定要把所有东西交到她手里。
最后,她写下:
“我还不知道以后会去哪儿,但我不想只把‘离开这里’当成目的地。”
收件人一栏仍旧空着。
林见微把明信片收进纸盒,合上盖子时,手机恰好收到沈书白发来的班级通知。
“研学记录下周一上交,字数不限,但不要只写吃了什么、住了什么。请写一件真正让你记住的事。”
陈卉在群里立刻回复:“老师,我记住了酒店矿泉水八块。”
沈书白回:“这属于消费记录。”
许原接着问:“模型差点散架算不算?”
“算。”
林见微看着这条回复,忽然笑了一下。她打开研学记录文档,在标题处输入:
《会留下来的东西》。
写完以后,她没有继续敲字,而是抬头看向桌边那架航天器模型。太阳翼被她重新调整过,已经不再完全对称,右边仍然比左边高出一点。
它并不完美。
但它曾经飞过。
而这就足够让她愿意再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