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不详》汽水味橙子

22、传言 航天兴

　　航天兴趣组的照片被学校公众号发出来以后，高一三班很快出现了一条新的传言。

　　起因是那张模型越过三十米标线的照片。画面里，林见微站在跑道一侧，许原从另一边向她走来，两个人中间是一架刚刚落地的模型。拍照的人大概觉得构图不错，特意把周围学生全部裁掉，还在下面配了一行说明：兴趣与默契，让梦想飞得更远。

　　周一早读前，不知道是谁把照片截下来，发进了班级小群。

　　陈卉点开时正在喝豆浆，看完差点呛到。她把手机推到林见微面前，压着声音说：“你们学校公众号编辑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

　　林见微扫了一眼：“什么意思？”

　　“兴趣与默契。”陈卉把最后四个字念得抑扬顿挫，“让梦想飞得更远。”

　　“原话说的是小组合作。”

　　“照片上只有你们两个。”

　　林见微重新看了一眼。许原低着头，好像正在和她说话，她手里则拿着记录本。画面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可配上那句话以后，确实显得有些微妙。

　　“随便拍的。”她把手机推回去。

　　“你觉得随便，别人不一定。”

　　陈卉话音刚落，许原便从教室后门进来。几个男生立刻开始起哄，有人问他梦想飞了多远，还有人建议他以后改学摄影，至少比较容易和搭档单独入镜。

　　许原一开始没有听懂，等看见那张截图，脸上也没有出现他们期待的表情。他只把书包放下，认真看了几秒：“照片拍错了。”

　　有人问：“哪里错？”

　　“模型落地的时候已经偏出中心线十七厘米，这个角度看不出来。”

　　教室安静了一瞬。

　　陈卉转头对林见微说：“你们确实很配。”

　　林见微皱眉：“哪里配？”

　　“一个只关心照片里的模型，一个只关心照片为什么被裁过。”

　　“这叫正常。”

　　“对，你们两个的正常。”

　　传言原本只是几句玩笑，可到了第二节课间，已经变成了“林见微和许原每周六一起约会”。地点从实验楼逐渐发展到科技馆、图书馆和校外咖啡店，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他们一起吃饭。

　　陈卉听完以后十分好奇：“你们什么时候去的咖啡店？”

　　“没有。”

　　“那吃饭呢？”

　　“兴趣组中午一起吃过食堂。”

　　“几个人？”

　　“十二个。”

　　陈卉点头：“传言删掉十一人以后，确实基本属实。”

　　林见微把书合上：“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事实这边，同时觉得很好笑。”

　　“哪里好笑？”

　　“你以前怕别人看出来你喜欢沈老师，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喜欢许原。”陈卉靠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这算不算误打误撞地替你保密？”

　　林见微原本正烦，听见这句话却停了下来。

　　从某种角度看，确实如此。

　　班里的人开始注意她和许原以后，便不会再有人研究她为什么总在语文课上抬头，也不会再把她去办公室的次数拿出来开玩笑。一个符合所有人想象的答案出现后，没人会费力寻找另一个更隐秘的答案。

　　可她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不能拿许原挡。”林见微说。

　　陈卉看她：“你怕他误会？”

　　“不是。传言里又不止我一个人。”

　　“那你准备解释？”

　　“越解释越像真的。”

　　“你现在很懂。”

　　“都是你们教的。”

　　中午吃饭时，许原端着餐盘坐到对面，开门见山地问：“这个事怎么处理？”

　　陈卉正在挑青菜，听见以后立即抬头：“哪个事？”

　　“他们说我和林见微谈恋爱。”

　　“你终于听懂了？”

　　“我早上就听懂了。”许原看她一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值得讨论一上午。”

　　林见微问：“你介意吗？”

　　“影响不大。不过刚才物理老师问我，是不是兴趣组管理太松。”

　　“他信了？”

　　“不信。他让我处理好，别影响后面活动。”

　　陈卉把青菜放到一边：“老师都知道了？”

　　“年级办公室有人看见照片，顺便问了一句。”

　　林见微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沈老师呢？”

　　这个问题出来得太快。

　　许原和陈卉一起看向她。

　　林见微面不改色地补充：“她是班主任，可能也会被问。”

　　“应该知道。”许原说，“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碰见她，她让我下午和你一起过去。”

　　陈卉长长地“哦”了一声。

　　林见微抬眼：“你再哦。”

　　“我只是替你们紧张。”

　　“你嘴角先放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见微和许原一起去了语文办公室。门开着，里面还有其他老师。沈书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公众号的打印截图。

　　许原看见以后，第一句话是：“沈老师，模型当时飞了三十二点六米，不是照片里看起来的二十米。”

　　沈书白抬起头：“我叫你们来不是复核飞行距离。”

　　“那就是传言。”

　　“你知道？”

　　“知道。”

　　“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许原想了想：“照片是真的，文字也基本真实。我们确实有兴趣，也有默契，梦想暂时飞了三十二点六米。”

　　旁边的周老师没忍住，端起杯子挡住笑。林见微转头看他：“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我说的是公众号原文。”

　　沈书白也安静了两秒，才把截图翻过去：“学校没有禁止正常的同学交往，也不会因为一张活动照片怀疑你们。叫你们来，是想确认这些玩笑有没有影响到本人。”

　　“没有。”许原回答。

　　沈书白看向林见微。

　　“有一点烦。”她说。

　　“有人当面说过分的话吗？”

　　“暂时没有。”

　　“如果有，告诉我或者其他老师。”沈书白语气平静，“同学之间开一两句玩笑可以，但不要反复拿别人的关系起哄，更不能编造校外活动。班会我会统一提醒，不点名字。”

　　林见微点头：“知道了。”

　　谈话到这里本来已经结束。许原却看向桌上的照片，补充道：“能不能让公众号换一张？这张没有拍到模型落地。”

　　“你最在意的只有这个？”

　　“这是活动报道。”

　　沈书白沉默片刻：“我会向宣传老师反映。”

　　许原满意了：“谢谢沈老师。”

　　他先一步离开办公室。林见微把截图重新看了一眼，也准备走，沈书白却叫住她：“林见微。”

　　她停下。

　　办公室里仍然有人，走廊也不断有学生经过。沈书白没有刻意把声音压低：“最近兴趣组训练很多？”

　　“每周六一次，周三放学后也会去实验室。”

　　“会影响作业吗？”

　　“不会。”

　　“成绩呢？”

　　“月考还没出。”

　　“那就等成绩出来再说。”

　　林见微看了她一会儿：“你只想问这个？”

　　沈书白的手指在打印纸边缘轻轻停了一下：“还应该问什么？”

　　“没有。”

　　林见微回答得很快。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直到下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在等沈书白问一句：传言是不是真的。

　　可沈书白没有问。

　　她不知道这算信任，还是根本不在意。

　　陈卉等在楼梯口，看见她下来便迎上来：“怎么样？”

　　“班会统一提醒。”

　　“沈老师有没有单独问你？”

　　“问兴趣组会不会影响作业。”

　　“没问许原？”

　　“他已经走了。”

　　陈卉看着她的脸：“你不高兴？”

　　“没有。”

　　“因为她没吃醋？”

　　林见微脚步一停：“你是不是活得太轻松？”

　　“我就随口一说。”

　　“她为什么要吃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副很想让她吃醋的样子？”

　　林见微被问得没话。陈卉见她真的恼了，没有继续逗，只挽住她的胳膊往教室走：“行了，她要是在学校为了这种事表现出来，你才应该害怕。”

　　这句话很有道理，林见微却不想承认。

　　当天的班会课上，沈书白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只在讲完月考安排后提醒：“最近班里有一些关于同学关系的玩笑。开玩笑之前先确认当事人是否觉得好笑。如果只有说的人在笑，那通常不叫玩笑。”

　　后排有人心虚地低下头。

　　沈书白继续：“正常的合作和交往不需要被过度解读。尤其是兴趣组、社团和竞赛活动，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成果上，不要只关心照片里站了几个人。”

　　有人小声说：“主要是公众号写得太像了。”

　　班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书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宣传老师已经答应更换照片和文字。”

　　许原立即问：“换成模型落地那张吗？”

　　“你可以下课后自己去宣传办公室申请。”

　　“那我去。”

　　陈卉趴在桌上，小声感叹：“这件事里最无辜的是你，最认真的是他，最倒霉的是宣传老师。”

　　林见微忍了忍，还是笑了。

　　班会结束后，教室里很快恢复平常。有人来向两人道歉，也有人继续开玩笑，却不再说得过分。许原本人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第二天还真的去了宣传办公室，成功把公众号配图换成了模型落地的全景照。

　　新照片里一共有十二名学生。

　　陈卉看完后评价：“这下没人说你们谈恋爱了。”

　　林见微问：“不好吗？”

　　“挺好。就是画面里十二个人站成一排，看起来像模型的追悼会。”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庆功照。”

　　“已经晚了。”

　　流言用了不到三天便渐渐消失。新的月考座位表贴出来后，全班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成绩上。许原忙着准备物理竞赛，林见微则开始画兴趣组下一阶段的结构草图，两个人仍然会讨论模型，谁也没有因为别人误会就刻意避开。

　　周三放学后，实验室需要重新测量机翼材料的强度。林见微和许原留下来记录数据，直到天快黑才收拾东西。走出实验楼时，她看见沈书白站在教学楼二楼，正和周老师一起往办公室搬试卷。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短暂碰到。

　　沈书白没有移开，也没有多看，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林见微同样点头，随后继续和许原讨论刚才那组异常数据。

　　晚上十点，沈书白终于批完最后一份作业。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那张已经被公众号替换掉的照片仍然夹在教案里，她本来应该随手丢掉，却在整理桌面时又看了一眼。

　　林见微站在画面左侧，许原站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刚刚完成试飞的模型，没有牵手，也没有任何暧昧动作，只是在说话。

　　沈书白从一开始便不相信那条传言。

　　她知道林见微喜欢谁。

　　正因如此，她更不应该对一张普通照片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情绪。十六岁的女孩和同龄人一起学习、参加活动，甚至将来真的喜欢上其中某个人，都是正常而且值得庆幸的事。

　　这正是她一直希望发生的。

　　可当办公室老师随口说了一句“这两个孩子看起来挺般配”时，她还是在极短的一瞬里感到不舒服。

　　那种情绪出现得太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等她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否认。

　　沈书白把照片折起来，扔进废纸篓。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太刻意，弯腰捡出来，和其他废纸一起送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低沉的转动声，照片被切成细碎的纸条，很快看不出原来的画面。

　　这样才对。

　　她不能因为林见微曾经把喜欢交给她，就觉得那份感情应该永远留在那里。更不能一边拒绝回应，一边对她可能走向别人感到不满。

　　那不是克制。

　　是自私。

　　沈书白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教学楼。经过实验室时，她看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物理老师正检查学生留下的模型。桌上摊着一张结构图，右下角写着两个名字。

　　林见微，许原。

　　两个名字并排出现，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沈书白停了不到一秒，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林见微坐在家里的书桌前，也拿出了一张明信片。

　　她原本想写这几天的传言，写同学误会她和许原，也写沈书白没有问过一句真假。落笔以后，却只写下：

　　“他们说我喜欢许原。”

　　第二行停了很久。

　　“我知道是假的，所以并不难过。可我发现你没有问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失望。”

　　她看着这句话，觉得自己不讲道理，却没有划掉。

　　“后来我想，你不问才是对的。你是班主任，只需要确认传言有没有伤害学生，不需要确认我究竟喜欢谁。”

　　写到这里，林见微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沈书白不需要确认。

　　她早就知道。

　　林见微继续写：“我原本以为，喜欢一个人以后，最难的是她不喜欢我。现在才发现，还有另一件很难的事——她没有资格表现出在意，我也没有资格要求她在意。”

　　最后，她没有再写任何问题。

　　只是翻到明信片正面，看着那片没有人的春日原野。远处有两条很细的路，一条通向树林，一条消失在画面之外。

　　林见微把卡片放进铁盒。

　　她没有决定自己以后会走哪一条。

　　至少现在，她正和很多同龄人站在同一条路上。有陈卉，有许原，有兴趣组里那些叫不全名字的学生，也有一架还需要反复修改的模型。

　　沈书白仍然在她身后。

　　但不再是她唯一能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