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不详》汽水味橙子

21、同一时间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同一时间

　　三月的第一场春雨下了整整两天。

　　操场边的香樟被洗得发亮，教学楼走廊却到处晾着没有甩干的雨伞。课间稍不注意就会踩到一摊水，陈卉早上滑了半步，扶着墙站稳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左右看了一圈。

　　“有人看见吗？”

　　林见微把她歪掉的书包拉正：“我看见了。”

　　“你不是人。”

　　“那边还有三个。”

　　陈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许原和两个男生正站在教室门口。许原甚至抬起手，比了一个七点五分的评分姿势。

　　“为什么只有七点五？”

　　“落地不稳。”

　　“我没有摔倒。”

　　“所以扣分不多。”

　　陈卉收起伞，面无表情地从他脚边经过。几秒后，许原发现自己的校服后背多了一道湿漉漉的伞印。

　　早读开始前，许清把本周活动安排贴在黑板旁边。周五下午，语文组有一节市级公开课，授课教师是沈书白；同一时间，市科技馆的魏岚老师会来学校，为航天兴趣组做第一次专题指导。

　　两张通知上下贴在一起，时间一模一样。

　　陈卉站在黑板前看了半天，回头问林见微：“你去哪个？”

　　“兴趣组。”

　　“这么快就决定了？”

　　“不然呢？”

　　“沈老师的公开课。”陈卉指了指上面那张通知，“据说外校会来很多老师，教室后排坐不下，还要在多媒体教室同步直播。”

　　“那我去了也没有座位。”

　　“你们班是上课班级，怎么可能没有？”

　　林见微把英语书拿出来：“我已经报名参加兴趣组。魏老师来一次不容易。”

　　陈卉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你居然没有选沈老师。”

　　“这有什么奇怪？”

　　“以前学校停电，她站讲台上点根蜡烛，你可能都能听完一节课。”

　　“你少胡说。”

　　“现在不一样了。”陈卉十分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孩子长大了，知道不能为了爱情放弃事业。”

　　林见微拿起英语书打她。陈卉熟练地低头躲开，刚想继续说，教室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沈书白站在那里：“为了什么放弃什么？”

　　两个人同时安静。

　　陈卉反应很快：“为了睡觉放弃早读。”

　　“谁？”

　　“我。”

　　“那你很诚实。”沈书白看了一眼她还没翻开的英语书，“拿着单词表，去走廊清醒五分钟。”

　　陈卉认命地站起来，经过林见微身边时还不忘瞪她一眼。林见微低头憋笑，等沈书白走远才把书竖起来挡住脸。

　　公开课的篇目是《项脊轩志》。因为有外校老师旁听，语文组提前一周便开始准备。周老师每天抱着教案来找沈书白，从问题设计讨论到板书位置，连学生回答不出来时该怎样衔接都考虑了一遍。

　　高一三班因此格外紧张。

　　“公开课会不会提前给我们答案？”后排有人问。

　　许清说：“不会。”

　　“那万一全班都不举手呢？”

　　陈卉从英语单词里抬头：“沈老师会随机抽取幸运观众。”

　　所有人一起看向林见微。

　　林见微皱眉：“看我干什么？”

　　“你是高频中奖用户。”

　　“最近许原也经常被点。”

　　许原冷静分析：“我被点通常是因为说话，你被点是因为她觉得你会。”

　　陈卉感慨：“同样是抽奖，奖池完全不一样。”

　　公开课前一天，沈书白利用午休简单讲了课堂安排，要求所有人按照平时状态上课，不需要提前背答案，也不要为了表现故意举手。

　　说完以后，她看向林见微：“兴趣组明天下午有活动？”

　　“嗯。”

　　“已经跟物理老师报过名字了？”

　　“报了。”

　　沈书白点头：“那你直接去实验楼，不用来公开课这边签到。”

　　教室里还有其他人，她的语气很正常，没有挽留，也没有因为林见微缺席露出失望。

　　林见微原本已经作出选择，听见这句话时，心里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少一个人没关系？”

　　“班里还有四十多个。”

　　“万一没人回答问题呢？”

　　陈卉立刻从前面转过来：“我可以替她举手。”

　　沈书白看她：“你先把课文读一遍。”

　　“我读了。”

　　“项脊轩是谁的书房？”

　　陈卉沉默几秒，谨慎回答：“姓项的人？”

　　教室里瞬间笑成一片。沈书白把教材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桌角：“明天公开课之前，把作者生平和全文注释抄一遍。”

　　“沈老师，我只是提供一种创新思路。”

　　“课后可以继续创新。”

　　陈卉趴回桌上，转头对林见微小声说：“你还是去实验楼吧。这里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

　　周五下午，雨终于停了。

　　公开课安排在第二节，兴趣组活动也在两点正式开始。午休结束后，教学楼里多了不少陌生教师，胸前挂着听课证，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交谈。

　　林见微抱着笔记本下楼时，从楼梯拐角看见沈书白。

　　她正站在多媒体教室门口和教研员说话，手里拿着教案，头发挽得比平时更整齐。来往的人很多，她没有注意到楼梯上的林见微。

　　林见微停了一瞬，随后继续向实验楼走。

　　航天兴趣组已经摆好了活动材料。魏岚带来一套更完整的模型组件，这次的任务仍然是直线飞行，却增加了机翼载荷和着陆区域限制。上周摔坏的模型只剩电机和部分支架能够继续使用，他们必须重新设计。

　　许原把旧模型的事故记录放到桌上：“连接方式先改。”

　　林见微点头：“主翼和机身不只用胶带，增加穿插结构。试飞后每次检查。”

　　“这次谁发现问题都要说。”

　　“你是在提醒我？”

　　“写进流程。”

　　陈卉作为未经认可的后勤保障人员再次出现。她没有报名，却带着一袋面包坐在门外，美其名曰防止工程人员低血糖。魏岚见过她一次，竟然还记得：“你今天又负责团队沟通？”

　　“我升职了。”陈卉说，“现在负责地面保障。”

　　“具体做什么？”

　　“保管零食，稳定军心。”

　　魏岚点头：“零食目前看起来主要稳定了你自己。”

　　设计进行到一半，实验楼的广播突然传出多媒体教室的声音。公开课正在同步直播，音响大概没有调好，沈书白的声音带着轻微回响，从整栋楼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归有光写项脊轩，并不只是写一间屋子。一个地方被反复记起，是因为那里留着与人有关的痕迹。”

　　林见微裁切木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原抬头看向广播：“你们语文老师？”

　　“嗯。”

　　“声音挺像催交作业的。”

　　“她平时不这么催。”

　　“那她怎么催？”

　　陈卉在门口模仿：“许原，作文什么时候交？”

　　她模仿得一点也不像，偏偏语气格外认真。魏岚没忍住笑了，许原则把一根废木条递给她：“地面保障人员，出去稳定军心。”

　　广播里的公开课还在继续。沈书白问了一个问题，短暂的安静后，有学生起来回答。声音是许清。她说得有些紧张，中间停顿两次，沈书白没有替她接，只耐心等她组织完。

　　林见微低头继续固定机翼。

　　她没有后悔来这里。

　　只是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时，仍然会分出一小部分注意。像书桌上同时摆着两本打开的书，她正在认真读其中一本，也知道另一本没有消失。

　　模型完成后需要进行三次试飞。第一次飞行距离二十一米，勉强越过标准线，落地时却超出规定区域。第二次调整尾翼后，飞行轨迹稳定了许多，但落地速度太快，载荷盒从支架中滑了出来。

　　第三次之前，林见微检查右翼时发现连接处有一道很浅的裂痕。

　　“这里要换。”她立刻说。

　　许原凑过来看：“现在拆会来不及。”

　　“可以加一根支撑条。”

　　“会增加右侧重量。”

　　“左边也加。”

　　两个人迅速重新计算尺寸。距离活动结束只剩十五分钟，魏岚没有催，只站在一旁看他们讨论。陈卉则在门外紧张得连面包都忘了吃，一直问能不能直接用手扶着飞。

　　“那叫拿着走。”许原说。

　　“至少不会摔。”

　　“也不会飞。”

　　最后五分钟，模型重新进入跑道。

　　林见微托住机身，等电机达到稳定转速，向前送出。模型离手后轻轻下沉，很快恢复平衡，沿着跑道上方持续向前。二十米、二十五米，越过三十米后开始降低高度，最终落在指定区域边缘。

　　机身向前滑了一段，停住。

　　载荷完好。

　　陈卉在旁边激动得差点冲进跑道：“多少米？”

　　负责测量的学生看了一眼：“三十二点六。”

　　许原松了口气。林见微站在起飞线旁，看着那架终于完整落地的模型，过了几秒才笑起来。

　　没有人鼓掌太久。魏岚很快让他们记录飞行数据，分析第二次和第三次的差异。成功并不是结束，它只是新的资料。

　　活动结束时，公开课也已经散场。

　　实验楼外站着不少听课老师。学生抱着模型和材料箱从侧门出去，陈卉一路跟在旁边，认真策划庆功方式。

　　“火锅。”

　　许原说：“你只会火锅？”

　　“还可以烤肉。”

　　“活动经费呢？”

　　“你们拿奖以后报销。”

　　“现在还没有奖。”

　　“那先记账。”

　　三人绕过教学楼时，沈书白正从多媒体教室出来。她身边还有教研员和几名老师，手中的教案卷起一角，脸上带着长时间说话后的疲惫。

　　她先看见了林见微怀里的模型。

　　两人的脚步都没有停。沈书白只隔着一段距离问：“成功了？”

　　“嗯，三十二点六米。”

　　“比上次远很多。”

　　“机翼也没掉。”

　　陈卉在旁边补充：“三位载荷全部平安返回，我的精神也回来了。”

　　外校老师不知道前情，听得有些茫然。沈书白却笑了一下：“那很好。”

　　教研员叫了她一声，她便没有继续停留，只对三人说：“早点回去。”

　　林见微点头：“沈老师再见。”

　　她抱着模型继续往前走，没有问公开课是否顺利，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她已经提前作出选择，便不需要再为正确的选择道歉。

　　走出一段后，陈卉才问：“你真不好奇她课上得怎么样？”

　　“学校会发录像。”

　　“你还准备看？”

　　“《项脊轩志》本来就要学。”

　　“嘴硬。”

　　林见微看向她：“那你下午坐实验楼门口干什么？”

　　“我关心航天事业。”

　　“你手里的《项脊轩志》抄写纸怎么解释？”

　　陈卉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纸塞进书包：“学科融合。”

　　晚上，学校公众号发布了公开课的照片。

　　第一张是多媒体教室全景，第二张拍到学生讨论，第三张是沈书白站在黑板前。她侧身写着“室、物、人”三个字，窗外的光落在肩上，照片里的神情比平时严肃。

　　林见微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又退回去。

　　她没有保存。

　　后面还有航天兴趣组的活动照片。其中一张正好拍到模型越过三十米标线，林见微站在远处，手里还保持着放飞时的动作。

　　父亲把这张照片转发给她，问：“哪个是你？”

　　林见微回复：“放飞机那个。”

　　“飞机呢？”

　　“已经飞出照片了。”

　　“拍照的人水平不行。”

　　“重点是人。”

　　父亲过了一会儿才回：“确实拍得不错。”

　　林见微怀疑他根本没认出来，却还是笑了一下。

　　睡前，她打开公开课录像，只看了前十分钟。沈书白讲到项脊轩里的旧物，解释有些回忆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房间本身，而是因为人在里面生活过。

　　林见微没有继续往下看。

　　她拿出一张明信片，写道：“今天你的公开课和兴趣组在同一时间，我去了实验楼。”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充：“以前的我可能会选你。今天没有。”

　　这句话看起来像一种宣布。林见微读了两遍，并不觉得需要划掉。

　　“模型飞了三十二点六米，右翼没有脱落。你问我成没成功，我说成功了，但没有问你的课怎么样。”

　　写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仍然很想知道。

　　于是她退出明信片，拿起手机，在班级群里翻到周老师发的公开课总结。评价很好，教研员提出了两处建议，结尾写着课堂生成自然，完成度高。

　　林见微重新拿起笔，写完最后一句：“后来我自己查了。你的课也很顺利。”

　　她没有因为这个举动觉得前面的选择失去意义。

　　去实验楼是她的选择。

　　想知道沈书白的课上得好不好，也是她自己的感情。

　　两件事没有谁必须战胜谁。

　　明信片收进铁盒时，沈书白刚刚结束公开课复盘。她关掉电脑，打开学校公众号，从前往后看了一遍活动照片。

　　自己的公开课照片只扫了一眼。

　　看到航天兴趣组时，她停下来，将那张模型飞出画面的照片放大。林见微站在跑道边，正抬头望着它飞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没有任何克制。

　　沈书白看了很久，最终退出页面，没有保存。

　　她们都在学习把一些东西放在合适的位置。

　　只是“不保存”与“没有看见”，从来不是同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