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第 ...
-
第二十章第一次失败
航天兴趣组第一次正式活动安排在星期六上午。
通知上写八点半集合,林见微八点十分便到了实验楼。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早,推门后却发现许原坐在窗边,桌上摊着电脑和一堆数据表,连水杯都已经接好了。
“你几点来的?”
“七点四十。”
“学校七点半才开门。”
“所以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林见微把书包放下:“有必要吗?”
许原看了她一眼:“你提前二十分钟来,有资格问我?”
两个人同时闭嘴。
活动室里摆着六张长桌,每张桌上放着相同的材料。泡沫板、木条、小型电机、螺旋桨、电池,还有几张印着尺寸要求的任务书。物理老师让十二名学生自由组队,两人一组,设计一架能够携带指定载荷、完成直线飞行的简易滑翔器。
所谓指定载荷,是一只装着三颗玻璃珠的透明盒子。
许原拿起盒子晃了晃:“至少这次不是鸡蛋。”
林见微翻开任务书:“玻璃珠掉出来也算失败。”
“它们不会流一桌子蛋清。”
“听起来你上次有阴影。”
“我前一组的鸡蛋落在我鞋上。”
活动开始前,老师先讲了升力、重心和稳定性的基础知识,又放了几段不同模型的试飞视频。林见微一边听一边记,把机翼形状和尾翼角度画在本子上。她第一次接触这些内容,许多原理只听懂一半,却并不觉得烦。
和作文不一样,这里每一个结果都有原因。
飞不起来,可能是重量太大;起飞后偏航,可能是左右不对称;机头迅速下坠,通常与重心位置有关。问题不会因为一句“我觉得这样更好”而消失,它会直接表现在模型的飞行轨迹上。
老师讲完后给出三个小时设计时间,中午统一试飞。
许原主张采用窄而长的机翼,减少阻力。林见微却觉得玻璃珠和电池都集中在机身中部,机翼太窄可能无法提供足够升力。两个人在草稿纸上各画了一版,互相看完,谁也没能说服谁。
“先做你的。”许原说,“不行再改。”
“材料只够做一套完整机翼。”
“那做折中尺寸。”
“什么都折中,最后可能什么优点都没有。”
许原把笔放下:“林见微,你是不是特别讨厌别人不按你的图做?”
“我只是不想浪费材料。”
“可现在没人知道哪张图是对的。”
“所以更应该先算。”
“活动只给三个小时,等你把所有数据算清楚,别人已经飞完了。”
两人第一次在合作中陷入僵局。
周围几组已经开始切割泡沫板,电机试转的嗡鸣声不断响起。林见微看着草图,又看向所剩不多的时间,最终退了一步:“机翼长度按你的,宽度增加两厘米。”
许原点头:“尾翼按你的方案。”
“电池位置先别固定,试飞后调整重心。”
“可以。”
达成一致后,制作速度快了许多。许原负责连接电机和电池,林见微裁切机翼。泡沫板看起来简单,真正切割时却很容易出现毛边。她连续做坏两块边角,不得不用砂纸一点点磨平。
九点半,活动室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脑袋。
陈卉扒着玻璃往里看,见林见微抬头,立刻隔着门向她挥手。物理老师把门打开:“你找谁?”
“老师好,我是兴趣组的后勤保障人员。”
“名单里有你吗?”
“精神上有。”
物理老师显然没见过这种后勤人员:“进来可以,不要碰设备。”
“保证完成任务。”
陈卉背着一书包零食进来,先给每组发了一圈糖,又从包里拿出三瓶水和一袋面包。林见微看着她:“谁让你来的?”
“我在家写数学,突然觉得还是航天比较有前途。”
许原提醒:“这里也要计算。”
“那我负责见证。”
她在旁边坐了十分钟,发现没人有空理她,便开始给桌上的玻璃珠起名字。第一颗叫希望,第二颗叫梦想,第三颗叫陈卉。
许原问:“为什么第三颗是你?”
“因为我也想被送上天。”
林见微拿走她手里的盒子:“再晃下去,你还没起飞就要被取消载荷资格。”
十一点,模型基本完成。
银灰色机身比预想中更宽,左右机翼保持了相同角度,尾部装着小型电机。许原接通电源,螺旋桨高速转动,吹得陈卉额前碎发全部竖了起来。
她顶着凌乱的头发问:“它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说明动力正常。”许原关掉电源,“去走廊试一下。”
走廊尽头有一段空地,可以进行低速滑行测试。林见微把玻璃珠放进去,确认盒盖扣紧,许原则调整电池位置。模型第一次离手,只飞出不到两米便向右侧倾斜,机翼撞在墙上,留下一道浅痕。
陈卉在后面鼓掌:“至少飞起来了。”
“飞起来半秒。”林见微检查右翼,“这边重。”
许原看了一遍:“不是重量,是右翼角度低了。”
两人重新固定机翼,再次试飞。这一次模型飞出将近五米,机头却突然上扬,接着失速落地。泡沫板被磕掉一角,玻璃珠在盒子里哗啦作响。
“重心太靠后。”许原说。
林见微把电池向前移动:“再试一次。”
第三次飞得最远。模型沿走廊向前冲出十多米,两个人还没来得及高兴,机身便开始连续向左偏转,最后一头扎进拖把池。
负责清洁的阿姨从值班室里出来,看见池子里的银灰色模型,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三个人:“你们这是航天还是投毒?”
陈卉第一个举手:“我是观众。”
“观众负责捞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手里有工具,就你闲着。”
模型被捞出来时,机头沾了一层水。好在电池及时断开,没有烧坏。陈卉拿着纸巾擦机身,一边擦一边安慰盒子里的玻璃珠:“没关系,航天事业难免经历风雨。”
许原纠正:“这是拖把水。”
“经历拖把水听起来不够伟大。”
经过三次调整,林见微和许原都认为模型已经基本稳定。距离正式试飞只剩二十分钟,他们没有再做高风险测试,只修补了机翼缺口,重新固定电池和载荷盒。
中午十二点,六组学生带着模型来到操场。
测试区是一段五十米长的直线跑道。模型需要在规定区域起飞,携带载荷飞过二十米标线,最终落地后玻璃珠完好,才算完成任务。
前两组都没有成功。第一架起飞后迅速偏出跑道,第二架只飞了十三米。第三组调整了好几次,在最后一次机会中勉强越过标线,引来一阵欢呼。
轮到林见微这一组时,风比上午大了一些。
物理老师问:“需要调整方向吗?”
许原蹲下确认电机:“不用,顺风。”
林见微摸了摸右翼,固定处似乎有些松。她想重新补一段胶带,又担心增加两侧重量差异,犹豫几秒后还是放下手。
“准备好了吗?”老师问。
“好了。”
许原接通电源,林见微托住机身。螺旋桨发出尖锐的嗡鸣,她等到转速稳定,向前助跑两步,将模型平稳送出。
起飞很顺利。
模型在不到一米的高度向前飞行,前十米几乎没有偏移。越过十五米后,右翼突然轻轻抖了一下。林见微还没来得及看清,机身已经开始向□□斜。
“机翼松了!”许原喊。
下一秒,右翼从连接处脱开。
失去平衡的模型翻转半圈,重重摔在十八米的位置。载荷盒被甩出机身,盒盖撞开,三颗玻璃珠沿着跑道向不同方向滚去。
其中一颗正好滚到陈卉鞋边。
她低头看着那颗属于自己的玻璃珠,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上天就阵亡了?”
没人笑。
林见微站在起飞线旁,手还保持着刚才送出模型的姿势。跑道上的机身已经断成两截,脱落的右翼被风向前吹了半米,边缘那处没有补胶带的连接口清清楚楚。
她刚才发现了。
只是没有处理。
物理老师走过去捡起零件,检查以后说道:“右翼连接强度不够,前几次撞击以后材料已经疲劳。设计本身没有大问题,维护检查没做好。”
许原蹲在地上收玻璃珠:“上午我固定的。”
“最后一次是我检查。”林见微说。
“我也看了。”
“我摸到它松了。”
许原抬头。
“起飞前。”林见微看着断口,“我觉得补胶带可能破坏平衡,所以没动。”
老师没有责备,只问:“为什么不告诉同伴?”
林见微一时答不上来。
她不是故意隐瞒。只是在那几秒里,她已经作出了判断,认为继续试飞的风险更小。她甚至没有想到需要让许原一起判断。
“工程里的错误不一定来自不会。”老师把断掉的机翼交给她,“有时候是发现了问题,却没有把它放到团队里讨论。你觉得自己能承担判断,但模型最后是整个小组的。”
这句话比“连接没粘牢”更让人难受。
林见微接过机翼,没有再说话。
活动结束后,其他学生陆续离开。她和许原留下来整理损坏的模型。陈卉坐在旁边,难得没有开玩笑,只把捡回来的三颗玻璃珠重新装进盒子。
“下次还能做吗?”她问。
许原说:“下周换任务,不一定是这个。”
“那这个怎么办?”
“拆掉,能用的材料回收。”
陈卉看向林见微:“真拆啊?”
“嗯。”
林见微拿起剪刀,把机翼上的胶带一点点剪开。忙了三个小时的东西,拆起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电机、电池和还能使用的木条被分别收好,剩下的泡沫板扔进废料箱。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舍不得,真正拆完以后却只觉得空。
走出实验楼时,许原叫住她:“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右翼松了是我先发现的。”
“但连接方式是我定的,前几次试飞后也没有重新加固。”许原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我们是一个组,成功不能一人一半,失败就全算在你那里。”
林见微看着他:“这是什么分配方式?”
“数学上不严谨,工程上合理。”
她终于笑了一下:“你语文确实只有八十七。”
“期末八十九。”
“进步两分,很值得骄傲。”
“谢谢林老师。”
陈卉见两人总算能正常说话,立即恢复了精神:“我刚才已经替三位载荷召开追悼会。希望、梦想和陈卉虽然没有到达二十米,但为我国航天事业积累了宝贵经验。”
许原问:“陈卉本人为什么主持自己的追悼会?”
“因为我有参与感。”
三人在校门口分开。林见微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文具店。她买了一卷窄胶带和几块泡沫板,又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拿了一本方格纸笔记本。
回到学校门口时,教学楼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她原本只是习惯性地抬头,却在二楼走廊看见了沈书白。
周末学校没有学生上课,沈书白大概是回来整理下周的材料。她隔着校门也看见了林见微,朝她走过来。
“活动结束了?”
“嗯。”
“怎么又回来了?”
“买东西。”
沈书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材料,又注意到她怀里那截断掉的机翼:“失败了?”
“这么明显?”
“如果成功,你应该不会只带一边机翼出来。”
林见微低头看了看,觉得这个画面确实有些像事故遗物:“飞到十八米,要求二十米。”
“差两米。”
“不是距离问题,机翼掉了。”
“人没事就行。”
“又不是真飞机。”
“那就更没必要这么严肃。”
沈书白站在校门里面,林见微站在外面,中间隔着半开的伸缩门。值班保安就在传达室里,两人的距离清楚而安全。
林见微沉默一会儿,说:“我起飞前已经发现连接处松了,但没有告诉队友。”
沈书白没有立即安慰她:“为什么没说?”
“我以为自己能判断。”
“结果判断错了?”
“嗯。”
“那就记住。”
林见微抬眼:“就这样?”
“你还希望我怎么说?”
“比如鼓励一下。”
“你不是已经买了新材料?”
“这和鼓励有什么关系?”
“说明你没准备因为一次失败放弃。”沈书白看着她手里的方格本,“需要鼓励的人一般不会先去买第二套材料。”
林见微被说得没法反驳。她想了想,又问:“如果下次还失败呢?”
“再看为什么。”
“再下次呢?”
“继续看。”
“永远不成功怎么办?”
沈书白笑了一下:“你第一次做模型,就已经开始担心永远了?”
“提前考虑风险。”
“总体设计工程师?”
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玩笑。林见微也笑了,心里的沉重终于散开一些:“现在只是失败模型工程师。”
“工程师我不了解,写作者倒是经常失败。”沈书白说,“一篇文章写不好不会证明以后都写不好,只能证明这一篇需要重写。”
“模型拆了。”
“那就更方便重写。”
林见微看着她,忽然觉得沈书白可能确实不懂航天。她不会告诉她升力、重心或者材料疲劳,只能拿自己熟悉的写作作比较。
可这已经够了。
“你周末为什么来学校?”她问。
“准备下周的公开课。”
“语文也会失败吗?”
“会。”
“你讲过不好的课?”
“很多。”
“看不出来。”
“因为你只看见讲出来的那一遍。”沈书白停顿了一下,“备课时删掉的东西,你不会知道。”
林见微低头摸了摸机翼断口。设计图上没有画出这场失败,最后真正飞上天的航天器也不会保留所有被推翻的方案。但那些东西并非从未存在。
“那你失败以后会难受吗?”
“会。”
“怎么办?”
“先吃饭。”
林见微愣了一下。
沈书白十分认真地解释:“饿着的时候容易把一件事想得比实际严重。吃完饭,睡一觉,第二天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这算什么老师建议?”
“很实用。”
“陈卉可能会把它理解成失败以后吃火锅。”
“所以这句话不要转告她。”
保安在传达室里咳了一声,提醒校门马上要关。林见微把材料抱好:“那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沈老师。”
“怎么了?”
“你说得对。”
“哪句?”
“先吃饭。”
沈书白笑了:“去吧。”
林见微回到家,父亲还没回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煮面,而是打开冰箱,找到两个鸡蛋和半根火腿。她认真看完教程,最后做出一盘形状不太完整的蛋炒饭。
味道有点咸,但能吃。
吃完以后,她果然觉得十八米没有刚才那么严重。
晚上,她重新画了模型结构。右翼连接处被圈了三遍,旁边写上“每次试飞后检查材料”。下面还有一行:“发现问题必须告诉同伴,不能一个人决定。”
写完,她打开铁盒。
里面的明信片已经不少。林见微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张印着纸飞机的卡。她原本想写沈书白在校门口说过的话,笔尖落下时,却先写了另外一句:
“今天我们的模型失败了。”
她没有用“我”,而是用了“我们”。
“右翼在十八米的位置脱落,载荷全部掉了出来。我起飞前发现了问题,却没有告诉队友。许原说,成功不能一人一半,失败却全算在我身上。他语文虽然只有八十九分,这句话说得还可以。”
写到这里,林见微自己笑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写:“后来你告诉我先吃饭。我回家做了一盘很咸的蛋炒饭,确实没有那么难受了。”
最后,她没有写“谢谢你安慰我”,也没有把失败变成一件因为沈书白出现才有意义的事。她只写:
“下次我会让它飞过二十米。”
收件人一栏仍旧空着。
可这一回,信里不全是沈书白。
有许原,有陈卉,有物理老师,有那三颗滚得到处都是的玻璃珠,也有一架只飞到十八米便摔下来的模型。
林见微把卡片收进铁盒,没有觉得它因此变得不够像一封情书。
她喜欢的人在里面。
她自己的生活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