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不详》汽水味橙子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不

　　第十九章不是一个人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陈卉带着七本没有写完的练习册回到学校。

　　她把书包放到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前后两排的人同时回头。许原伸手掂了一下，诚恳评价：“很有分量。”

　　“知识的重量。”

　　林见微抽出最上面一本，随手翻了几页：“这本只写到第六页。”

　　“后面的知识还没有来得及吸收。”

　　“这一本是空的。”

　　“保持了书籍的完整性。”

　　“英语练习册为什么有一股火锅味？”

　　陈卉迅速把书抢回来：“学习也需要补充能量。”

　　林见微还想说什么，沈书白已经从前门走进来。教室里的声音立刻低下去，陈卉手忙脚乱地把作业塞进桌洞，一本数学册没塞稳，啪地掉在地上，正好摊开在最后一页。

　　上面是一个十分完整的火锅油印。

　　沈书白低头看了两秒：“这道题做得很有生活气息。”

　　全班哄地笑起来。陈卉弯腰捡书，耳朵都红了：“这是意外。”

　　“我相信。”沈书白走上讲台，“但阅卷老师不一定愿意隔着辣椒油寻找答案。”

　　开学第一场班会就在陈卉试图证明火锅油不影响数学思路的辩解中开始。沈书白先说成绩，再说新学期安排，最后打开投影，展示年级职业访谈活动的优秀报告。

　　第一篇就是林见微的《航天器总体设计工程师职业访谈》。

　　标题出现在屏幕上时，陈卉立刻回头，对她无声地喊了一句“林总师”。林见微拿笔指了指她桌洞里那本带着火锅味的数学册，陈卉马上老实了。

　　“这次报告不是单纯介绍职业，而是希望你们开始了解自己可能选择的方向。”沈书白翻到下一页，“感兴趣不等于必须立刻决定。有人想学医，以后可能发现自己怕血；有人想做律师，也可能直到模拟法庭才发现自己不擅长当众说话。现在改变想法不叫失败，只是多排除了一种不合适。”

　　后排有人问：“沈老师，有人想当有钱人怎么办？”

　　“有钱不是职业。”

　　“那当老板。”

　　“先想清楚卖什么。”

　　“卖梦想。”

　　“建议你先把寒假作业补完，别让梦想开学第一天就破产。”

　　笑声再次响起来。沈书白等教室安静，才公布职业体验活动的新安排。学校已经与市科技馆取得联系，计划在四月份举办一次航天器创意设计体验课，同时组建校内兴趣小组，参加下半年的青少年科技创新活动。

　　林见微原本还低着头，听到这里立即抬眼。

　　“具体名额由物理组负责，不看作文，也不看语文成绩。”沈书白说完，视线从她那一排掠过，“感兴趣的同学下午到物理办公室领取报名表。”

　　陈卉再次回头，这次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因为你？”

　　“不知道。”

　　“职业报告是你的，采访的人也是你联系的。”

　　“活动面向全年级。”

　　“那也有你一份。”

　　林见微没有再说话。她望向讲台，沈书白已经开始讲其他安排，脸上的神情与平时没有区别。她不会当着全班说这个活动来自谁的报告，也没有替林见微预留名额。

　　但林见微知道，寒假那份职业访谈一定被认真看过。

　　中午吃饭时，报名的消息已经传开。许原端着餐盘坐到她们对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参加吗？”

　　“参加什么？”

　　“航天兴趣组。”

　　“应该。”

　　“我也去。”

　　陈卉咬着筷子看了看两人：“你们这是准备背着我飞出地球？”

　　许原问：“你物理怎么样？”

　　“充满发展空间。”

　　“那就是不好。”

　　“总比你语文八十七有空间。”

　　两个人很快从航天兴趣组争到上学期期末成绩。林见微低头吃饭，直到陈卉用胳膊碰她：“你说，我们三个一起报。”

　　“你又不感兴趣。”

　　“谁说的？我对宇宙充满敬畏。”

　　许原问：“具体敬畏什么？”

　　“它那么大，还没要求我写八百字感想。”

　　“活动要交设计报告。”

　　陈卉沉默两秒：“那我在地球等你们。”

　　下午，物理办公室门口挤满了人。报名表只有三十张，最后却来了将近五十个学生。物理老师临时加印，边发边提醒兴趣组需要每周参加活动，还会占用一部分周末时间。

　　有人听完便把报名表放了回去。陈卉原本陪林见微过来，见状认真分析：“你看，这就是梦想和周末之间的矛盾。”

　　林见微接过表：“你不拿？”

　　“我负责精神支持。”

　　许原从后面抽走最后一张报名表：“说得好听就是精神支持，说得不好听就是不想早起。”

　　“你语文八十七，不要试图给我换说法。”

　　报名表的内容不复杂，除了个人信息，还要求说明参加原因和相关基础。林见微写了科技馆的着陆装置活动、职业访谈，以及自己刚刚开始了解的航天器总体设计。

　　许原坐在旁边，已经在“个人特长”里写了五行。

　　林见微扫了一眼：“你会程序设计？”

　　“学过一点。”

　　“机械结构呢？”

　　“做过机器人。”

　　“物理竞赛？”

　　“刚拿了市二等奖。”

　　陈卉站在两人中间，看完许原的报名表，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突然觉得精神支持也需要很高的专业水平。”

　　林见微把自己的表往旁边挪了挪：“你可以负责鼓掌。”

　　“那我要求加入特长栏。”

　　表格最下面需要家长签字和班主任意见。林见微放学后拿着报名表回到家，父亲正在阳台修那台空气净化器。机器从前一天开始发出异响，他坚持认为是产品质量问题，直到林见微在进风口找到一只被吸进去的塑料袋。

　　“这也是设计问题。”父亲说。

　　“设计者可能没考虑到你会在旁边放垃圾袋。”

　　“优秀的产品应该预判用户的一切行为。”

　　“包括用户不看说明书？”

　　父亲不再讨论产品设计，转头看她递来的报名表。看到活动时间可能占用周末，他问：“会影响学习吗？”

　　“不会。”

　　“你自己安排？”

　　“嗯。”

　　“想参加就参加。”

　　他在家长意见一栏签下名字，又看了一遍活动内容：“这个兴趣组能发射火箭吗？”

　　“不能。”

　　“那做什么？”

　　“目前不知道，可能先做模型和基础设计。”

　　“也行。”父亲把表还给她，“真发射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你去看？”

　　“请假。”

　　“我现在只会让鸡蛋从五米高的地方掉下来。”

　　父亲想了想：“那不用请假，拍视频就行。”

　　第二天，林见微把报名表交给沈书白。办公室里有好几个学生来签班主任意见，所有表格按照班级摞在一起。沈书白逐一检查，确认家长签名后便签字，没有单独问任何人。

　　轮到林见微时，她看了一眼参加原因：“确定想试试？”

　　“嗯。”

　　“每周六上午活动，和作文比赛时间可能冲突。”

　　“最近没有作文比赛。”

　　“校刊还会继续征稿。”

　　“我可以少写一点。”

　　沈书白握笔的动作停了停：“不用因为参加兴趣组就彻底放弃写作。”

　　“我没放弃。”林见微说，“只是写作可以在晚上写，模型不一定能一个人在家做。”

　　这个理由很清楚。沈书白没有再劝，在班主任意见一栏签下“同意参加”。

　　她的字仍旧整齐，和写在作文后面的评语没有区别。林见微却看了很久。

　　“还有问题？”沈书白问。

　　“没有。”

　　“那把表交给物理老师。”

　　“好。”

　　她拿起报名表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老师。”

　　沈书白抬眼。

　　“谢谢。”

　　“这是学校活动，不用谢我。”

　　“我知道。”林见微指了指表格，“我是谢谢你同意。”

　　“如果你父亲不同意，我签了也没用。”

　　“那也谢谢。”

　　沈书白看着她，最后只说：“去吧。”

　　林见微离开以后，排在后面的陈卉把一沓语文作业放到桌上，十分自然地评价：“她最近真的挺高兴。”

　　沈书白看向她：“你来签报名表？”

　　“我来交作业，顺便负责观察同学心理健康。”

　　“谁给你的职务？”

　　“我自己。”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陈卉想了一会儿：“她以前高兴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想来找你。现在会先去把报名表填完。”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沈书白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把作业按照学号分好：“这是好事。”

　　“我也觉得。”

　　“还有吗？”

　　“没有了。”陈卉抱起空文件夹，走出两步又回头，“沈老师，你怎么不像很高兴？”

　　“陈卉。”

　　“我走了。”

　　她跑得很快，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只听见最后两句，没人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沈书白低头继续签表，写到下一个学生的名字时，笔尖却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当然高兴。

　　林见微开始喜欢一件与她无关的事，认识新的老师，接触新的方向，甚至可能因为这些选择离开临川，去往她从未去过的城市。这正是沈书白一直希望她做到的。

　　只是希望和真正看见并不完全一样。

　　以前林见微拿到一篇文章、一张通知，甚至读完一本书，都会先来问她。如今她仍然会说谢谢，却不再需要从她这里确认自己是否可以。

　　沈书白亲手把她推回自己的人生，现在却在她真的向前走时，感到一点无处安放的失落。

　　这种失落没有资格被任何人知道。

　　兴趣组的选拔安排在周五下午。物理组准备了基础题和一项小组任务，要求四人合作，用有限材料搭建承重结构。林见微和许原恰好分在同一组，另外还有两个其他班的学生。

　　任务开始不到五分钟，四个人便出现了分歧。许原主张先搭整体框架，另一名男生坚持直接增加支柱，女生则认为应该模仿桥梁结构。三个人同时说话，谁也没有听清谁。

　　林见微把材料按长度排开，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两个简单方案：“先别争。我们只有十二根木条，增加支柱以后上面不够用。两个方案都做不到完整，可以先确定最容易断的位置。”

　　许原低头看她的草图：“这里用三角支撑？”

　　“嗯，上面不要全铺。承重块只放中心，四周做满是浪费。”

　　“那底座会向外滑。”

　　“用剩下的绳子拉住。”

　　他们很快重新分工。林见微画图，许原计算尺寸，另外两人裁切和固定。中间有一根木条被截短了，陈卉隔着窗户看见，立即做出一个夸张的痛心表情，仿佛他们损失的不是木条，而是一枚真正的航天器。

　　最后测试时，结构承受了规定重量的两倍。物理老师拆开连接处检查，问是谁确定的方案。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许原指向林见微：“她先画的，我们一起改。”

　　老师拿起那张被修改得乱七八糟的草图：“总体思路不错。设计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但要有人先把不同意见放进同一张图里。兴趣组下周正式开始，你们四个都可以参加。”

　　从实验楼出来时，天已经暗了。陈卉站在楼下等他们，见面便问：“成功了吗？”

　　许原说：“成功了。”

　　“那根被剪短的木头呢？”

　　“也成功牺牲了。”

　　陈卉转向林见微：“我在外面看得特别紧张，差点以为你们要因为十二根木头打起来。”

　　“确实差点。”

　　“最后谁赢了？”

　　“不是比赛谁赢。”

　　“你们理科生说话越来越无聊。”

　　“我还不是理科生。”

　　陈卉挽住她的胳膊：“早晚的事。以后你负责造飞船，许原负责写程序，我负责给你们写新闻稿。”

　　许原提醒：“新闻稿也要语文成绩。”

　　“我有人脉。”陈卉拍了拍林见微，“一等奖可以替我写。”

　　“那还需要你做什么？”

　　“出镜。”

　　三个人一路争到校门口。经过教学楼时，林见微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语文办公室亮着灯，窗边却没有人。

　　她很快收回视线。

　　沈书白站在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看见他们走出校门。陈卉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见微笑着推了她一下，又转头和许原继续争论那张结构图。

　　她看起来很高兴。

　　不是因为一篇被表扬的作文，也不是因为沈书白多看了她一眼，只是因为她刚刚完成了一件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

　　沈书白应该离开窗边。

　　她却又多站了一会儿。

　　直到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外，她才回到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有提交的活动名单，林见微的名字排在第五个。

　　沈书白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除夕夜里，她发在班级群里的那句话。

　　祝大家都能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那时沈书白回复，都会到达。

　　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林见微真的一直往前走，她们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那不是坏事，也正是她该做的事。

　　可正确并不能消除人的私心。

　　沈书白合上电脑，没有给林见微发消息。她只是拿出那只旧铁盒，将程秋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重新折好，压在最下面。

　　很多年前，她因为一个没有回答的人停留太久。如今她绝不能再让另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重走相同的路。

　　所以林见微应该向前。

　　至于自己是不是舍得，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