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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年快乐
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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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天,沈书白被母亲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第二个问她有没有买车票,第三个直接问她是不是打算等过完年再回答前两个问题。沈书白正在批学生交来的职业访谈报告,只能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敲键盘一边保证下午一定回去。
“几点?”
“三点左右。”
“去年你也说三点。”
“去年四点就到了。”
“你三点五十九到的。”
沈书白停下打字:“四点以前都算三点左右。”
母亲冷笑了一声:“你当语文老师以后,越来越会狡辩。”
电话挂断前,对方又提醒她不要空手回来。沈书白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那里已经放着给父母买的东西,还有前几天在书店免费送的卡通环保袋。
袋子上那句“热爱厨房,热爱生活”依然鲜艳得刺眼。
她原本准备把它塞进柜子最下面,最后还是用它装了两盒点心。不是因为喜欢,只是袋子确实很结实。
下午三点四十分,沈书白拖着行李箱回到父母家。母亲打开门,第一眼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她手里的环保袋。
“你开始做饭了?”
“没有。”
“那你热爱什么厨房?”
“买书送的。”
母亲接过去翻了翻,发现里面只有点心:“我还以为你终于准备认真生活。”
“不会做饭不代表没有认真生活。”
“每天煮面也算认真?”
“偶尔也煮饺子。”
父亲从客厅里探出头:“上次你煮饺子,最后不是吃的面片汤吗?”
“皮破了而已。”
“破了二十七个?”
沈书白换鞋的动作停住:“你为什么记得数量?”
“因为一袋只有三十个。”
客厅里的电视正在重播春节晚会,声音开得很大。父亲坐回沙发继续择菜,母亲则拎着点心去厨房,一边走一边念叨:“人家放假都休息,你回来还背着电脑。学校没了你不能开了?”
“还有几份报告没看。”
“什么报告?”
“职业访谈。”
父亲在旁边问:“现在高中生还要采访职业?”
“嗯,提前了解专业和工作。”
“有没有采访语文老师的?”
“有七个。”
“都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最大的困难是什么,还有没有后悔过。”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你怎么回答的?”
“最大的困难是家长随时可能联系我。”
母亲听出她意有所指,顺手把一颗橘子扔过去。沈书白及时接住,低头剥开,终于没有再打开电脑。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连续住上两天。卧室仍然保留着以前的样子,书柜里塞着大学教材和旧杂志,最上面一层还摆着几本高中时参加比赛得到的奖品。母亲平时很少进来,只在桌面落灰时简单擦一下,因此很多东西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沈书白整理行李时,在抽屉深处找到一张旧报名表。
纸张已经发黄,标题是市青少年天文观测活动。姓名和学校都填好了,家长签字的位置却始终空着。她看了许久,才想起那是高二的暑假。报名活动需要去外地住三天,母亲觉得影响学习,没有同意。
她当时闹过一次脾气,后来还是把报名表收进抽屉,按照原来的计划参加了作文培训。再后来读中文,当老师,每一步都顺理成章。她并不讨厌现在的生活,也从未认真想过,如果那年去了天文观测营会怎样。
手机在床边震了一下,是学生新交来的职业访谈报告。
文件名终于按照要求改好了。
“高一三班—林见微—航天器总体设计工程师。”
沈书白坐到书桌前,点开文件。她已经看过初稿,这次是修改后的正式版本。林见微删掉了一些过于书面的句子,新增了科技馆着陆装置的过程,还在最后写道:“目前无法确认是否会选择该职业,但我愿意继续了解。在真正作出决定以前,我首先需要知道它实际是什么,而不是只喜欢想象中的样子。”
这句话不像十六岁的林见微。
或者说,不像几个月前那个只凭一本书、一句评语,便急着把所有情绪推到她面前的林见微。
她正在学着分辨喜欢与想象。
沈书白本该为此感到轻松,目光却在那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母亲推门进来时,见她对着电脑发呆,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回家半小时,魂又回学校了?”
“看完这一份。”
“谁的报告这么重要?”
“一个学生。”
“那个作文获奖的?”
沈书白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上次你打电话问他哪种钢笔适合学生,他回来研究了三天,还以为你要给全班买。”
父亲在客厅里喊:“我没说全班,我以为至少买十支!”
沈书白合上电脑:“只是一支比赛奖品。”
母亲靠在门边看她:“男生女生?”
“妈。”
“问一句怎么了?”
“女生。”
“成绩很好?”
“语文很好,数学和物理也不错。”
“你记得挺清楚。”
“我是班主任。”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问题。母亲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只催她去厨房洗菜。沈书白跟在后面,经过客厅时,父亲递给她一把青菜。
“摘干净。”
“怎么摘?”
“黄叶子扔掉,根掐了。”
沈书白低头研究了一会儿:“这个算黄吗?”
父亲看见她捏着一片明显已经烂掉的叶子,长长叹了口气:“教语文真的不看颜色吗?”
“这和职业没有关系。”
“那就是个人能力问题。”
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准确地说,父母在准备年夜饭,沈书白负责一些不会直接导致晚餐失败的工作。她洗完青菜,被安排剥蒜;剥完蒜,又被要求站到旁边不要碍事。
“那我做什么?”
母亲把一盘切好的水果递给她:“端出去。”
“就这个?”
“这个安全。”
沈书白端着水果回到客厅,忽然想起书店里陈卉说的那句“涵盖主食和饮品,已经很全面”。她以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想起某个学生,最近却越来越难控制。
林见微像一种安静却顽固的联想。看见书会想起她,经过明信片架会想起她,现在连被赶出厨房,也能想起她笑那只环保袋时的样子。
这种想起并不剧烈,甚至没有明确的开始。正因如此,才更难处理。
年夜饭吃到一半,亲戚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母亲把手机架在桌上,几家人轮流拜年。小姨问沈书白工作忙不忙,舅舅问学校待遇怎么样,最后一个表姐隔着屏幕关心她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沈书白还没回答,母亲已经把一块鱼夹进她碗里:“大过年的,先吃饭。”
表姐笑:“问问怎么了?书白条件又不差。”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主要是不会做饭。”
“现在谁还看这个?”
“那挺好。”父亲点头,“能少暴露一个缺点。”
桌上的气氛被这句话带过去。沈书白低头挑鱼刺,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这些问题觉得烦躁。她只是忽然想到林见微,如果那个女孩在这里,大概会一本正经地告诉所有人,不会做饭和是否值得喜欢没有因果关系。
然后下一秒,她可能也会笑那二十七个煮破的饺子。
晚上十一点,班级群里开始出现拜年消息。最先发的是许原,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复制来的祝福图,金色大字在屏幕上不断闪烁。紧接着其他人也陆续跟上,格式越来越整齐,仿佛一场没有提前商量的接龙。
陈卉发:“祝老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少布置作业。”
许清在后面提醒:“最后一句可以删掉。”
陈卉回复:“那就只剩客套了。”
沈书白看着群里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统一回复:“新年快乐。假期已经过半,请大家合理安排作业。”
群里瞬间安静。
半分钟后,陈卉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沈老师,你为什么能在这个日子说出这么冷酷的话?”
“因为开学不会因为过年推迟。”
“我现在退群来得及吗?”
“班长会拉你回来。”
许清立即回复:“收到。”
消息再次热闹起来。沈书白往下翻,看见林见微也发了一句“沈老师新年快乐”,夹在几十条相似的祝福中间,没有图片,也没有私下再发一遍。
她按住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十一点五十九分,窗外已经有人提前放起烟花。父亲站在阳台上喊她们过去,母亲拿着手机拍了半天,发现一直开着前置摄像头,最后得到十几张自己被红光照亮的脸。
“为什么拍出来都是我?”
父亲说:“说明手机知道谁最重要。”
“那你刚才怎么不提醒?”
“我以为你想自拍。”
两个人在阳台上争论时,零点到了。远处烟花同时升起,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整座城市短暂地亮了一下。
沈书白的手机又震动起来。班级群被新一轮祝福刷屏,她正准备关掉,忽然看见林见微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架纸板拼成的小型航天器,放在窗台上,背景是刚刚升起的烟花。下面没有长篇文字,只有一句:“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陈卉很快回复:“我的目的地是开学前写完作业。”
许原接上:“你的推进系统可能不够。”
“你先把物理卷子借我。”
“不借。”
“那我们再次绝交。”
群里笑成一片。
沈书白没有单独回复林见微,只在所有消息下面发了四个字:“都会到达。”
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满。做老师久了,她早已知道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抵达最初想去的地方。
可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不想纠正。
她退出群聊,重新打开那份职业报告,在评语栏里写道:“兴趣可以慢慢确认,不必急着决定。先学好基础,也保留想象。”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即提交。桌边那张旧天文活动报名表还没有收起来,空白的家长签名处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十六岁的沈书白曾经因为一张没有签名的报名表,放弃了一次仰望天空的机会。那件事并没有毁掉她的人生,甚至没有留下多大的遗憾。她只是沿着另一条路走到了今天,成为语文老师,遇见许多学生,也遇见林见微。
可她不希望林见微过早地把某一种可能放弃。
更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让她停下的人。
第二天早上,沈书白给年级主任发了一封邮件,建议下学期的职业体验活动增加理工科研究机构和工程设计岗位。学校过去合作的单位以医院、法院、出版社为主,航空航天相关资源不多,但可以尝试联系市科技馆。
年级主任很快回复:“想法不错,你有合适人选?”
沈书白想起林见微采访的魏岚,把网页上的公开活动信息一并发过去:“暂时没有私人联系方式,可以先通过科技馆联系。”
她没有用林见微的名字,也没有把这件事变成给某一个学生的特殊安排。若活动真的能开展,全年级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参加。
这样才是她应该给予的帮助。
早餐时,母亲看见她抱着电脑从房间出来,皱眉问:“你又在干什么?”
“联系学校活动。”
“大年初一?”
“只发一封邮件。”
“对方今天会回?”
“已经回了。”
父亲端着刚煮好的饺子出来:“你们老师都不休息,难怪学生压力大。”
沈书白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皮没有破,形状也很完整。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下次我来煮。”
父亲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没必要从大年初一开始冒险。”
母亲则很欣慰:“那本烹饪书没白买。”
“我只是煮饺子。”
“先从不煮成面片汤开始。”
饭桌上两个人已经开始讨论要不要给她准备一口不粘锅。沈书白低头吃饭,手机屏幕在手边亮了一下。
林见微提交了修改后的职业报告。
文件名规范,格式完整,邮件正文也只有一句:“沈老师,报告已修改,请查收。”
沈书白没有立即回复。
等吃完早饭,她才坐回书桌前,下载文件,点击登记。全部做完以后,她按照对待其他学生的方式回了同样的两个字。
“收到。”
对话框安静下来。
林见微没有再说新年快乐,也没有告诉她昨晚的烟花和航天器为什么放在一起。沈书白应该感到放心,她们之间正在形成一种安全、清楚,而且不会引起任何误解的距离。
可她看着那两个字,第一次觉得“收到”原来是一句很奇怪的话。
它只能证明一封信到达了。
不能证明收件人读懂了,也不能证明她是否愿意回答。
更不能证明,在按下发送键以前,她有没有过一瞬间,想写下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