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不详》汽水味橙子

17、方向 第十七章飞

　　第十七章飞得很远

　　寒假第九天，学校突然补发了一项作业。

　　通知由年级组统一发布，要求每名学生完成一份职业访谈报告。采访对象不限，内容包括从业经历、工作日常、能力要求，以及学生本人对该职业的理解。文件最后用加粗字体标注：“严禁编造采访内容，开学后随机抽查。”

　　班级群安静了大约半分钟，随后消息迅速刷屏。

　　有人问能不能采访父母，有人问退休人员算不算从业者，还有人提出采访学校老师最方便，当场被沈书白回复：“可以，但同一位老师最多接受三人采访。”

　　陈卉第一时间私聊林见微：“采访你爸是什么职业？”

　　“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能不能顺便接受我采访？”

　　“不能。”

　　“为什么？”

　　“同一位家长最多接受一名懒人采访。”

　　“通知里没有这条。”

　　“现在有了。”

　　十分钟后，陈卉发来一张聊天截图。她询问母亲能否接受采访，母亲回复：“可以，先把厨房垃圾扔了，我给你讲家庭主妇每天怎样服务一个没有良心的女儿。”

　　陈卉在下面问：“能换职业吗？”

　　母亲回复：“也可以采访我怎么打女儿。”

　　林见微看完，建议她就选第二个，题目可以写《传统手工技艺在现代家庭中的传承》。陈卉回了一串句号，随后宣布两人暂时绝交。

　　林见微退出聊天，重新打开职业访谈表。在“拟采访职业”一栏，她原本写了“工程师”，觉得太宽，又在前面加上“航天器设计”。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科技馆的活动只过去四天，书桌上的纸板航天器还立在台灯旁边。太阳翼经过几次调整，已经比刚拼好时平整许多。她最近找了几本入门书，真正翻开以后才发现，里面绝大部分内容都看不懂。轨道、姿态、载荷、热控，每一个词都认识，放在一起便像另一种语言。

　　可她没有像以前学吉他那样，两天之后就把东西塞进柜子。越看不懂，她反而越想知道。

　　问题是，她不认识航天器设计工程师。

　　父亲晚上回来，听说职业访谈的事，第一反应是让她采访自己。

　　“你不是设计工程师。”

　　“工程项目也需要设计。”

　　“你负责项目管理。”

　　“管理也是一门技术。”

　　林见微看着他：“表上要求说明日常工作，你准备写什么？”

　　“开会、看文件、催进度。”

　　“需要什么能力？”

　　“耐心。”

　　“还有呢？”

　　“忍住不骂人。”

　　“这份报告交上去，老师会联系你核实。”

　　父亲沉默片刻：“那你还是换一个。”

　　他端着水杯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提供了几个候选人。楼下开超市的老板、他的财务同事、常去那家火锅店的经理，甚至还有小区门口保安。

　　“你认识的人就没有做航天设计的吗？”

　　“我为什么会认识？”

　　“那你还让我以后多认识人。”

　　“我的意思是让你多交朋友，不是让你从十六岁开始建立航天人脉。”

　　父女俩面面相觑，最后父亲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问了一圈。五分钟后，他得到三个回复：一个认识修飞机的，一个认识卖无人机的，还有一个表示自己小时候做过窜天猴。

　　“窜天猴就算了。”林见微说。

　　“我也这么觉得。”

　　第二天上午，她试着给科技馆发了一封邮件，询问能不能联系开放日的指导老师。邮件发出去以后一直没有回复。林见微等到下午，开始考虑是否更换采访对象，手机却响了起来。

　　“请问是林见微同学吗？”电话里的女人声音有些熟悉，“我是上次科技馆着陆装置活动的指导老师，魏岚。”

　　林见微立即坐直：“魏老师好。”

　　“工作人员把你的邮件转给我了。你想采访航天器设计工程师？”

　　“嗯，学校的职业作业。”

　　“我目前做的就是航天器总体设计，可以接受采访。不过先说明，我的日常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神秘，也不会每天在发射场倒数。”

　　林见微拿起提前准备的问题：“没关系，我想知道真实的。”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随后笑道：“这个回答不错。很多学生上来先问我有没有见过火箭爆炸。”

　　“有人这么问？”

　　“昨天刚有一个。”

　　访谈原本预计二十分钟，最后持续了近一个小时。魏岚没有讲太多宏大的东西，只说自己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电脑和会议室里完成。确定任务目标，平衡不同系统的需求，反复修改方案，再把一个看似完整的设计拆开检查。

　　“总体设计是不是负责把所有部分画出来？”林见微问。

　　“不完全是。每个专业都有自己的设计人员，我们更像是在确定整颗航天器应该怎样工作。能源想要更大的太阳翼，结构担心重量增加；载荷想多带设备，热控又要考虑温度。每个人的要求都有道理，但最后必须在同一个航天器上实现。”

　　“如果不能全部实现呢？”

　　“那就取舍。工程里很少有每一项都最好的方案，更多时候是找到一个能完成任务、风险也可以接受的方案。”

　　林见微在笔记本上写下“取舍”两个字。她忽然想到沈书白，却很快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

　　“设计错了怎么办？”

　　“先看错在哪里。小错误修改，大错误重来。有时候方案做了几个月，试验结果出来，一半都要推翻。”

　　“不会觉得浪费吗？”

　　“会。”魏岚回答得很直接，“可试验本来就是为了在真正发射以前发现问题。如果一个错误必须发生，那就让它尽量早一点发生。”

　　这句话和科技馆里说过的“按照可控的方式落下来”很像。林见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忽然问：“你一开始就想做这个吗？”

　　“不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想学建筑，因为觉得画图很有意思。后来参加夏令营，第一次接触飞行器设计，大学填志愿时才改了方向。”

　　“家里同意？”

　　“我母亲查完专业介绍，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女生也能造火箭？”

　　林见微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回答？”

　　“我说，火箭应该不认识设计师的性别。”

　　电话里两个人一起笑了。魏岚又补充，实际工作远比一句话复杂，行业里有辛苦、枯燥和挫败，也不适合只凭一时浪漫做选择。

　　“如果你真的感兴趣，先把数学和物理学好。也可以多做一些模型，但不要只买回来摆着。自己画、自己算，失败几次比照说明书拼成功更有用。”

　　林见微看向桌边那架按照卡槽拼起来的航天器：“我目前只会保护鸡蛋。”

　　“很好，至少你的第一个载荷平安返回了。”

　　电话挂断后，林见微整理了整整三页笔记。父亲经过门口，看见她趴在桌上画图，问：“采访完了？”

　　“嗯。”

　　“真找到造火箭的了？”

　　“航天器总体设计，不是直接造火箭。”

　　“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航天器，一个是运载火箭。”

　　父亲点了点头：“听起来还是火箭。”

　　林见微放下笔：“所以人家为什么说这个行业需要耐心。”

　　“她还说什么？”

　　“让我先学好数学和物理。”

　　“那跟所有职业建议差不多。”父亲倚在门边，“我小时候老师还说，想当厨师也要先学好数学，不然不会算盐放多少。”

　　“你们老师可能是在劝你放弃厨师。”

　　父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身去厨房烧水。

　　职业访谈报告写到一半时，陈卉发来消息，询问“从业困难”应该写什么。她最终采访了自己的母亲，职业是商场招商主管。

　　“我妈说最大的困难是每天都有人跟她说‘姐，再便宜一点’。这能写吗？”

　　“能。”

　　“需要润色吗？”

　　“可以写成议价沟通压力。”

　　“那她打女儿怎么润色？”

　　“家庭内部绩效管理。”

　　陈卉立刻回了一排大拇指：“一等奖就是不一样。”

　　林见微继续整理报告。写到“采访后的职业理解”时，她停了很久，最后没有写“航天工作伟大而浪漫”，也没有写自己从此立志投身航天事业。

　　她只写：“我原本以为设计是提前知道一个东西最后的样子。采访以后才明白，设计更像是在许多限制中寻找一个可以实现的答案。它需要想象，也需要计算；需要知道什么应该保持稳定，也要允许某些部分在必要的时候改变。”

　　最后一栏问是否愿意选择该职业。

　　林见微在“愿意进一步了解”前面打了勾。

　　报告要以电子版形式发给班主任。她检查两遍，点下发送。不到五分钟，班级群便有人问沈老师是否收到文件，显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赶在当天提交。

　　沈书白统一回复：“收到的文件会登记，不逐一回复。请大家注意格式，文件名统一改为班级、姓名、采访职业。”

　　林见微看了一眼自己发出去的文件。

　　文件名是“职业采访最终版2”。

　　她沉默几秒，立即撤回。

　　陈卉的消息同时弹出来：“你文件名是不是也没改？”

　　“你怎么知道？”

　　“我的是‘真的最终版不再改了’。”

　　“赶紧撤回。”

　　“超过两分钟了。”

　　“那你可以转学。”

　　林见微重新命名文件，再次发送。这次过了半小时，沈书白单独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下面还有一句：“航天器总体设计？”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发了一张活动时的草图过去。

　　“寒假去科技馆做了着陆装置，后来采访了那里的老师。现在只是觉得有意思。”

　　沈书白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自己，也没有用夸张的语气鼓励。几分钟后，她回复：“有意思就继续了解。你很擅长观察细节，也愿意反复修改，这两点不只适合写作。”

　　林见微读了两遍。

　　“你不觉得我应该学中文吗？”

　　“为什么？”

　　“因为我作文写得好。”

　　这次沈书白回复得很快：“写作能力不是文科专属。工程师也需要把复杂的事情说明白。”

　　林见微想起魏岚讲不同系统需求时清晰的语气，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她正准备回复，沈书白又发来一条：“但是数学选择题要继续努力。”

　　刚才那点被理解的感动瞬间少了一半。

　　“我只错了两个。”

　　“航天器偏离两个小数点，可能不是少两分的问题。”

　　“你现在又懂航天了？”

　　“刚查的。”

　　林见微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起来。她很难想象沈书白坐在书桌前，因为一个学生交来的职业报告，临时搜索航天器总体设计是什么。

　　她输入“谢谢老师”，又觉得太正式，删掉以后只回：“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她才发现自己也开始习惯这三个字。

　　沈书白没有继续回复。对话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没有冷得像公事，也没有越过应该有的界线。

　　林见微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桌上的模型。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张空白明信片，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写下“今天你说了什么”。

　　她先画了一幅很简单的图。

　　一架看不出具体型号的航天器，从地球旁边飞过。比例不对，太阳翼也画得像两扇打开的窗户。林见微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写：

　　“今天有人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她停顿片刻，继续写道：“我还不知道。但我第一次觉得，二十六岁的我除了住在哪里、喜欢谁，也应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桌子。桌上也许放着图纸、模型和很多算不明白的数据。”

　　最后一句，她写得很慢。

　　“那时候，我希望自己正在设计一件会飞得很远的东西。”

　　这张卡的收件人没有空着。

　　她在左侧端端正正地写下：

　　二十六岁的林见微。

　　写完以后，她把卡放进铁盒，与上一张写给自己的明信片叠在一起。那些写给沈书白的卡仍然更多，占据了盒子里大部分位置。

　　可从这一天起，林见微开始给未来的自己留下一小块地方。

　　她不知道航天器最终会飞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走上这条路。可魏岚说，设计不等于一开始便看见全部答案。

　　先确定方向。

　　剩下的，可以在飞行途中慢慢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