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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点 第十六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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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落点
寒假第五天,陈卉宣布自己已经完成了全部学习计划。
林见微正在吃早饭,看见消息后特意放下筷子,确认了一遍日期。
“你写完作业了?”
“没有。”
“那你完成了什么?”
“完成了制定计划。”
陈卉发来一张照片。书桌上摊着那本书店赠送的计划册,第一页写得密密麻麻,按照早中晚划分了学习时间,甚至精确到了分钟。第二页一片空白,第三页也一片空白。
“执行呢?”
“执行属于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什么时候开始?”
“等我克服对学习的恐惧。”
林见微重新拿起筷子:“那你可能要休学。”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陈卉在另一边控诉她没有同情心,随后话锋一转,问她下午有没有空。
“没有。”
“你又干什么?”
“写作业。”
“寒假才第五天,你怎么能背叛我们?”
“‘我们’是谁?”
“所有决定最后三天创造奇迹的人。”
林见微还没来得及拒绝,陈卉已经说明来意。市科技馆正在举办青少年航天开放日,她舅舅替她弄到两张体验票,原本准备带表弟去,结果表弟听说现场要做模型,临时表示自己只喜欢能发射导弹的航天活动,拒绝参加。
“所以呢?”
“票不能浪费。”
“你自己去。”
“我不认识路。”
“导航认识。”
“我怕遇见坏人。”
“坏人应该也有选择目标的权利。”
电话那边沉默了整整三秒,随后传来陈卉母亲的笑声。陈卉显然开着免提,立刻把声音压低:“我妈说你必须来,她想见见是谁把我带成这样的。”
“你本来就这样。”
“下午一点,我家楼下。你不来我就去你家哭。”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不知道,所以你最好主动出现。”
下午一点十分,林见微还是出现在了陈卉家楼下。
陈卉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袋零食。她母亲站在车旁,看见林见微便露出一种“终于见到活人”的表情:“你就是见微吧?我们家陈卉天天提你。”
“妈。”
“说你作文写得好,成绩也好。”
“妈。”
“还说你骂人不带脏字。”
“可以了。”
林见微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陈卉母亲笑着替她们打开车门,等两人坐进去,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今天回来把数学卷子写两页。”
陈卉立刻说:“航天开放日也是学习。”
“你去看两个火箭,数学成绩就能上天?”
“至少思想上去了。”
“你成绩最好也跟上,别只送思想。”
林见微偏过头,努力忍住笑。陈卉在旁边咬牙:“你想笑就笑。”
“没有。”
“你肩膀都在抖。”
科技馆里的人比想象中多。展厅中央悬着一枚巨大的运载火箭模型,几层楼高,顶端几乎碰到天花板。周围摆着卫星、空间站和月球车的缩比模型,孩子们围着互动屏幕跑来跑去,广播里反复提醒家长看管好随身物品和儿童。
陈卉站在火箭下面仰头看了半天:“这么大,掉下来会不会把我们砸死?”
“它是模型。”
“模型也很大。”
“放心,真掉下来,你来不及害怕。”
“谢谢,更放心了。”
她们按照体验票上的编号去了二楼。活动室门口贴着今日任务——以四人为一组,设计一个简易着陆装置,保护内部的“探测器”从指定高度落下后不受损。
所谓探测器,是一颗生鸡蛋。
陈卉看着工作人员把鸡蛋放进透明盒子,神情复杂:“人类航天事业已经发展到送鸡蛋上天了吗?”
旁边的小学生认真纠正:“这是模拟返回舱。”
“我知道。”陈卉面不改色,“我在测试你的知识。”
工作人员将材料发到每组桌上。纸杯、吸管、细绳、胶带、塑料袋和几张硬卡纸,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与她们分到一组的是一对兄妹,哥哥大约十四岁,妹妹只有十岁。四个人围着鸡蛋看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动。
陈卉提议:“我们把胶带全缠上,缠成一个球。”
林见微问:“然后呢?”
“胶带这么厚,肯定摔不坏。”
男生提醒:“胶带有限制,只能用五十厘米。”
陈卉低头看着那卷胶带:“人类对航天事业的支持还是不够。”
妹妹指着塑料袋:“可以做降落伞。”
“降落伞下降太慢,容易飘出指定区域。”林见微拿起卡纸折了两下,“而且鸡蛋不能只固定在杯底,落地时冲击还是会直接传进去。”
她说完,才发现另外三个人都在看她。
“怎么了?”
陈卉把剪刀递给她:“林总师,请继续。”
“什么总师?”
“电视里设计火箭的都这么叫。”
“你先把塑料袋剪开。”
“遵命。”
林见微没有再理她,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结构。她把两只纸杯一大一小套在一起,中间用吸管做成三角支撑,再让装鸡蛋的小杯悬在中心。外层卡纸折成四个可以变形的支脚,落地时先压缩支脚,再让吸管和杯壁分散冲击。
男生看了一会儿:“为什么一定要三角形?”
“三角形不容易变形。”
“那外面的支脚为什么又要变形?”
“因为这里需要它变形。”林见微用笔尖点了点草图,“外层吸收冲击,里面保持稳定。全都做得很硬,力最后还是会传到鸡蛋上。”
陈卉听得满脸严肃,转头问妹妹:“明白了吗?”
妹妹点头:“明白了。”
“给我讲一遍。”
“原来你没明白。”
“我负责团队沟通,不负责技术。”
四个人按照草图开始制作。陈卉确实不适合技术,她剪第一根吸管时多剪了两厘米,剪第二根时试图补救,又短了三厘米。林见微把剪刀从她手里拿走,让她负责撕胶带。
“为什么我只能撕胶带?”
“因为胶带撕坏了还能粘。”
“这句话很侮辱人。”
“我是在合理分工。”
“沈老师知道你在校外这么专制吗?”
林见微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固定支架:“跟她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陈卉拖长声音,“我只是随便提到。”
林见微抬眼看她。陈卉立刻低头撕胶带,装出一副自己十分忙碌的样子。
第一次测试时,装置从两米高的平台落下,外侧支脚撞歪了两根,鸡蛋却完好无损。四个人还没来得及庆祝,工作人员便宣布第二轮高度增加到五米,而且落地区域只有一张桌子大小。
陈卉看向林见微:“林总师,怎么办?”
“别这么叫。”
“林工程师?”
“也别叫。”
“林师傅?”
“你还是闭嘴吧。”
林见微重新检查装置,把太宽的塑料袋裁小,又缩短了连接降落伞的细绳。她计算不出准确的下降速度,只能根据第一次下落的情况调整面积。男生问她是不是玩过模型,她摇头。
“那你怎么会?”
“猜的。”
“这也能猜?”
“不是完全猜。”林见微把四根吸管排在一起,“先看哪里可能坏,再想坏了以后会碰到什么。只要别让最后的力落在鸡蛋上就行。”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觉得特殊。直到站在一旁的指导老师走过来,拿起她的草图看了看:“这个思路很好。你不是只想着怎么让它不落下来,而是在设计它应该怎么落下来。”
林见微抬起头。
指导老师指了指纸上的结构:“工程设计不是追求什么都不发生,而是提前知道什么会发生,再让它按照可控的方式发生。航天器着陆、分离和展开,都是这个道理。”
陈卉在旁边小声问:“那考试考砸也能设计吗?”
老师笑了:“你想怎么设计?”
“提前知道会挨骂,再让它按照可控的方式发生。”
“比如?”
“先把我妈哄高兴。”
“那属于风险管理,不属于航天设计。”
第二次测试开始,其他组的装置陆续从五米高的平台落下。有的降落伞没打开,整个纸杯像石头一样砸在地面;有的飘出区域,落进观众席,引起一阵惊呼。轮到林见微这一组时,工作人员将装置挂上释放架,倒数三声。
塑料袋在半空顺利张开,装置先向左偏了一段,很快被较短的绳索拉正。落地时,四只卡纸支脚同时向外压开,纸杯滚了半圈,停在标线边缘。
鸡蛋没有破。
妹妹立刻跳起来欢呼。男生蹲下去拆装置,陈卉则握住林见微的手,激动得像完成了一次真正的发射任务:“成功了!我们把鸡蛋送回地球了!”
“它一共离开地面五米。”
“五米也是远征。”
最终,她们那一组拿到了一等奖。奖品不是奖金,也不是火箭模型,而是一套印着航天器结构图的拼装卡片,以及四枚纪念徽章。陈卉拿到徽章以后很满意,直到听见工作人员提醒,拼装卡片需要参与者回家独立完成。
她迅速把整套东西塞进林见微怀里:“一等奖应该由总设计师保管。”
“这是大家的。”
“我只要徽章。”
男生和妹妹也表示家里没有地方放。林见微只好收下那套卡片。指导老师把草图还给她时,又问:“你现在高几?”
“高一。”
“物理学了吗?”
“学了一点。”
“喜欢吗?”
“还行。”
“数学呢?”
“也还行。”
陈卉在旁边替她回答:“她所谓的还行,是考九十八分以后还要被老师单独问为什么错两个选择题。”
指导老师笑了:“基础不错。如果真感兴趣,以后可以了解航空航天类专业。里面不只是造火箭,还有总体设计、结构、控制、材料很多方向。”
林见微低头看向手里的草图。纸上全是修改痕迹,有几根线甚至画错了方向,并不好看。可她第一次觉得,这些线条和她写在作文里的句子有些相似。
写文章时,她会调整段落,删掉多余的词,让每一句落在合适的位置。设计一个装置也一样,只是文字换成了材料,情绪换成了重量、角度和力。
不同的是,作文没有唯一答案,装置却会在落地的那一刻直接告诉她,自己的判断究竟对不对。
这种明确让她觉得新鲜。
活动结束后,陈卉母亲堵在回家的路上,半小时还没到。两人只好继续逛展厅。林见微在航天器模型前停得比来时久,认真看完了从设计、试验到发射的流程介绍。
陈卉陪她看到第三块说明牌,终于忍不住问:“你真感兴趣?”
“有一点。”
“你以前不是想学中文?”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作文好,又总看书。”
“看书不等于要学中文。”
陈卉想了想:“也对。我爱吃饭,也没想学厨师。”
“主要是厨师不一定收你。”
“为什么?”
“你能把泡面煮糊。”
“那次是锅的问题。”
两人在模型前绕到另一侧。玻璃展柜里陈列着一张航天器总体设计图,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尺寸。林见微看不懂绝大部分内容,却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以前很少认真想过以后要做什么。父亲说考一所好大学,老师说先把基础打牢,所有人的答案都正确,却也都很远。她写《二十六岁》时,只想象过自己住在什么样的房间、会不会还在等待谁,从来没有想过二十六岁的自己每天究竟去哪里,坐在什么样的桌子前,做什么样的工作。
“你说,设计这个的人能看见它真的飞上去吗?”她问。
陈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应该能吧。电视直播。”
“我是说,在飞上去以前。他们画图的时候,知道它最后会是什么样吗?”
“你问我?”
“算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充满哲理的答案。”
“不想听。”
“所有伟大梦想最初都只是一张草稿。”
林见微转头看她:“你从哪儿抄的?”
“楼下宣传板。”
“我就知道。”
走出科技馆时,天已经黑了。陈卉母亲还堵在两个路口之外,让她们先找地方坐一会儿。大厅旁边有一家饮品店,两人各点了一杯热饮,陈卉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拿一等奖,要不要告诉沈老师?”
“为什么告诉她?”
“她不是很关心你以后想做什么吗?”
“她是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不能知道你想造火箭?”
“我没说想造火箭。”
“你站在那张图前面看了十五分钟。”
“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你刚才还把活动老师推荐的三本书名都记下来了。”
林见微低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没有反驳。她确实把那几本书记进了手机备忘录,还拍下航天器总体设计的介绍。可这只是一下午的新鲜感,离“以后想做什么”还很远。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班级群里,沈书白刚刚发了寒假阅读提醒,让大家自行安排进度,不要等到开学前三天连夜写读书笔记。
陈卉看完通知,当场把手机扣下:“她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
“你做贼心虚。”
“她为什么偏偏第五天发?”
“可能已经预判了你的放弃时间。”
陈卉拿起手机,在群里回复了一个“收到”。发完以后,她又凑过来问林见微:“你不发?”
“群里四十多个人,不缺我一个收到。”
“那你私下发获奖照片。”
“不发。”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变了。”陈卉痛心疾首,“以前路上捡到一片叶子都想告诉她。”
“我没有。”
“差不多。”
林见微没有继续争。她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装拼装卡片的纸盒。过去她确实很容易把每一件事都和沈书白联系起来。写完作文想给她看,读完一本书想听她评价,遇见有意思的句子也会先想她喜不喜欢。
可今天不一样。
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沈书白。
在装置稳稳落地的那一刻,她只顾着高兴,根本没有想到任何人。那份高兴完整地属于她自己,不需要经过谁的目光才能成立。
回到家以后,父亲正坐在客厅里拆一台新买的空气净化器。他把零件摆了一地,说明书却还原封不动地扔在纸箱里。
林见微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你为什么不看说明书?”
“这么简单还用看?”
“滤芯装反了。”
父亲低头检查:“哪里反了?”
“箭头朝下,你装成朝上。”
“都能放进去。”
“能放进去不代表对。”
父亲把滤芯拔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你今天怎么突然研究起结构了?”
林见微把科技馆的纸盒放到桌上:“做了一个着陆装置。”
“什么装置?”
“保护鸡蛋从五米高的地方落下来。”
父亲动作停住,表情有些微妙:“科技馆现在教孩子高空扔鸡蛋?”
“模拟航天器着陆。”
“哦。”父亲点点头,明显没有真正理解,“鸡蛋熟的吗?”
“生的。”
“没破?”
“没有。”
“那挺厉害。”
父亲继续安装净化器,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喜欢这个?”
林见微蹲下来帮他把卡扣对准:“不知道,第一次接触。”
“喜欢就看看。反正你离报专业还早。”
“如果我以后学航空航天呢?”
“可以。”
父亲回答得太快,林见微反而抬头:“你不问难不难就业?”
“你现在连高一物理都没学完,我问就业有什么用?”父亲把说明书拆开,终于决定尊重一下设计者,“先看看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两个月没兴趣了也正常。”
林见微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觉得这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你今天怎么这么开明?”
“因为上次给你买的吉他还在柜子后面落灰。”
“那是你觉得我喜欢,直接买回来的。”
“所以这次等你自己确定。”
父女俩合力把净化器装好,通电以后机器发出一阵很大的轰鸣。父亲皱着眉研究半天,发现他们忘了撕滤芯外面的塑料膜。
林见微关掉电源:“刚才谁说简单不用看说明书?”
父亲面不改色:“设计不合理。”
“机器也很委屈。”
“它不会说话。”
“所以不能让它背锅。”
晚上,林见微没有先写明信片。她拆开那套航天器拼装卡片,按照编号把零件一片片取下来。说明书上画着结构顺序,她看到第三步,便发现其中一个连接处如果先固定,后面的支撑架很难装进去。
她没有完全照着说明书做,而是先把几个部分摆在桌面上,重新换了顺序。两个小时后,一架巴掌大小的航天器模型立在书桌边。太阳翼一边略高,她拆下来调整了两次,直到左右看起来完全对称才停手。
铁盒就在旁边。
那张春日明信片放在最上面,上面写着她和沈书白在书店相遇的那一天。林见微看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新的卡片,而是翻开一本空白笔记本,将下午画的着陆装置重新画了一遍。
第一次的线条很乱,她又画了第二张。标出纸杯、支架和缓冲结构以后,她在最下面写:“外层允许损坏,内部保持稳定。”
写完,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人。可这一次她没有顺着它去想沈书白,也没有把它改写成某种含蓄的感情。
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认真写下活动老师推荐的三本书。
最后一行,她写:
“航天器总体设计。”
六个字看起来陌生,却不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名词。
林见微盯着看了片刻,在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画完以后觉得幼稚,拿橡皮擦了两下,没有完全擦干净,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她没有再擦。
有些兴趣刚刚出现时,本来就不必立刻变成理想。它可以只是一张草图、一个没有摔破的鸡蛋,或者一句偶然听见的话。
先留下来。
至于以后会落在哪里,可以慢慢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