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寄瑶年》王路Wng

26、 念迟归，破寒夜 楚家主卧，

　　楚家主卧，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头的日光全都挡在外面，屋子里弥漫着沉沉的凉意。

　　昨日探视离别，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还萦绕在楚京诺耳边。巨大的情绪起伏，直接勾起了他多年留下的旧疾。他半靠在床头，整个人虚弱得几乎脱力，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湿漉漉贴在眉心，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一看便是彻夜未眠。

　　他掌心紧紧攥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孩子照片，一夜辗转，骨缝里一阵阵钝痛反复撕扯，思念和愧疚反反复复啃噬着他的心。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也没有力气立刻抬眼。

　　屋外，一行人已经到了。

　　大哥陆擎辉陪着陆悦瑶过来，陆悦瑶一手牵着安诺，怀里抱着小幼子；二哥陆擎阳和楚星眠早就守在病房一般的卧室旁，一直陪着病中的楚京诺，心里满是焦灼。

　　楚星眠眼眶泛红，压着声音低声说：“大哥就在里面，整整一夜没有合眼，身体虚得厉害。”

　　陆擎辉神色沉敛。他向来最护自己的妹妹，从前对楚京诺心里一直存着隔阂。可听闻他从陆家回来之后情绪崩溃，旧疾发作，一个人抱着孩子照片硬扛过漫漫长夜，心底那点芥蒂也慢慢消散。他抬手，轻轻推开那道虚掩的房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暖融融的阳光顺着门缝淌进昏暗的房间。

　　众人依次走进来。

　　陆悦瑶走在最前面，一身简约素净的居家衣裙，一手牵着安诺，怀里稳稳抱着七个多月大的小儿子。陆擎辉站在她身侧，默默护着她；陆擎阳、楚星眠紧随其后，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床榻上的男人身上。

　　楚京诺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掠过陆悦瑶，落在日思夜想的一双儿女身上，再看向陆家两位兄长，还有自己满脸担忧的妹妹，整个人瞬间僵住。

　　此刻的他狼狈不堪，病痛缠身，所有平日里维持的体面克制，全都暴露在众人眼前。他下意识想要撑着床头坐直，想装作无事的模样，可身体刚微微用力，骨缝间钻心的痛感骤然袭来，肩膀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急促浅弱。

　　“不要动。”

　　陆悦瑶柔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缓步走到床边。

　　安诺挣开她的手，小短腿哒哒跑到床沿，软软地唤：“爹爹。”

　　她怀里的小幼子，嗅到熟悉的气息，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朝着楚京诺的方向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盛满依恋，早已忘记昨天分离时的大哭。

　　楚京诺望着近在咫尺的孩子，喉结狠狠滚动，酸涩堵满整个胸腔，眼眶瞬间蓄满温热的泪水。

　　陆擎辉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平和，没有半句指责，只有无声的默许。陆擎阳眉头微蹙，心底满是叹惋；楚星眠站在一旁，鼻尖发酸，默默望着床榻。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陆悦瑶俯下身，小心翼翼，把怀里温热软糯的小儿子，轻轻放进楚京诺虚弱的臂弯。

　　小小的身子一落进怀抱，立刻蜷缩起来，小脑袋紧紧贴在他心口，小胖手胡乱扒住他的衣襟，安安静静依偎着。

　　楚京诺的手臂微微发抖，拼尽全身力气环住怀里的孩子，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你们……怎么会过来。”

　　陆悦瑶垂眸，望着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彻底打碎横亘在两人之间许久的隔阂与距离。

　　她指尖轻轻抚过幼子柔软的胎发，缓缓说出那个藏了许久的名字。

　　“他叫楚念迟。”

　　“念，是念念不忘。迟，是迟迟归期。”

　　“当初我瞒着你怀孕，瞒着他出生，是怕你心里太过愧疚，怕你的旧疾加重，怕你打乱自己的生活。我以为保持距离，就是护你平安。”

　　“可我没有想到，这份距离，反倒变成折磨你的枷锁。”

　　她抬眼，目光恳切认真，一字一句，是承诺，也是救赎。

　　“往后不用再苦苦等周末的探视，不用再承受相聚又别离的煎熬，更不用一个人抱着照片熬过漫漫长夜。”

　　“念迟是你的儿子，安诺是你的女儿。”

　　“我带着孩子来守你。守你的病痛，守你的孤单，守你这份迟来的团圆。”

　　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

　　楚京诺抱着怀里温热的幼子，安诺乖巧靠在床边，眼前是满眼温柔的陆悦瑶，还有一旁一众至亲的目光。

　　积压了许久的亏欠、孤独、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化开。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孩子柔软的襁褓上。

　　他从来不敢奢望这样的圆满，可这份迟来的温情，此刻真真切切落在了他身上。

　　陆擎辉望着床榻上相依的父子，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的二妹，不必再一个人扛下所有苦楚；而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也终于不必再独自赎罪。

　　窗外的阳光慢慢穿透窗帘缝隙，铺洒在床榻之上，驱散了整夜残留的寒凉。

　　念迟，念迟。
　　念念不忘，终得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