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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今日大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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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舯信守承诺,天微明便叫醒了她,送她回宫。
青芽、翠袖显是一夜未睡,双双熬红了眼,所幸尚没声张。
翠袖睁着那双好似能洞穿一切的眼,看了看她腕上的伤,没多问,只不叫她沾水,盥手净面俱是拧了帕子给她。
十九疲倦不堪,往榻上一躺,习惯性地去枕下摸。
到手便觉不对。
她脸色一变,坐起身,将那颜色发旧的银红荷包里外一翻,果然是空的。
青芽直直跪下去,“不、不是我。”
翠袖亦否认。
十九并未怀疑她们,只想不通什么人会到这破落冷宫行窃。
“昨日可有人来过?”
翠袖道:“皇后娘娘底下一个婢子来送过桃花粉,大公主也坐过片刻。”
十九拔脚便去了长姐处。
她摊开手,喘息未定,“还给我。”
长姐拿扇柄在她手心一敲,不耐道:“给什么?”
十九不与她啰嗦,径直闯到卧房,将她床铺箱笼乱翻一气,衣物细软撒了满地。
长姐咒骂着扑上来与她撕扯,被姐妹们七手八脚地拖住。
“别动手,天大的事也好好说,传出去叫人笑话!”
“费十九,还不来赔罪?十个你也不是长姐的对手,仔细她扒了你的皮。”
十九充耳不闻,心急火燎地又去翻妆奁。
那丢失的耳坠竟就明目张胆地在铜镜前一个木匣里放着。
嵌红宝悬串珠金摇叶耳坠,只有一只。
她拿上就走,长姐扯过她的肩,拧眉瞪眼道:“怎见得就是你的?你有耳孔么?”
十九冷冷瞪着她,抿唇不语。
长姐面上丝毫不见做贼被拿住的羞惭,轻描淡写道:“剩了一只有甚用?样式又笨,不如熔了,打两个轻巧的戴戴。”
五姐、八姐几个见状都说是长姐的不是。
八姐道:“小十九有甚好东西?恐怕只就这一件,还是个落单的,作姐姐的也有脸偷。”
长姐横她一眼,“少管闲事!”
十九甩开长姐的手,几步跑出门外。
长姐追到廊下,连声问:“若是你的,怎不见另一只?你这般宝贝,舍得弄丢?给那恶婆娘了?”
十九不答,只紧紧攥着那枚耳坠,手腕伤口裂开,疼得钻心。
长姐威胁道:“我这就去面见父皇。”
十九眼底遍布血丝,眼下乌青,紧抿的双唇不见一丝血色,冷笑道:“你胡闹,他便由着你么?”
长姐定定望她良久,终是软了声气。
“好容易过点好日子,你莫自寻死路。”
“自是要好好过。”
十九垂眸应了一句,转身便走。
她猜得不错,另一只耳坠在雁姨身上。
雁姨耳垂绵厚,常与她自夸有福。
“公主耳有垂珠,乃是福相。”
梳妆宫婢赞了一句,拿起妆奁内两只玲珑的碧玉坠子,在她耳畔比了比,惋惜道,“今日大喜,不宜穿耳。”
十九跪坐在铜镜前,这张仔细描画过的脸粉厚眉浓、唇颊朱赤,陌生得简直不像她。
她伸手轻抚过一侧耳珠,雁姨双耳垂珠,瞧着远比她有福,实则却非有福之人。
雁姨死在仲秋。
十五夜里还带她祭月、燃灯,热热闹闹,十六便走了。
她死后被扔下海喂鱼,幸而天很快黑了,她偷偷浮水去追。
海水冰凉,她的手脚渐渐失了知觉,口鼻不时没入咸涩。
待那冰轮无声攀至中天,以为再寻不到了,终于摸到一条僵冷的手臂。
她把雁姨拖上岸,齿关格格作响,雁姨比她还冷。
符舯将她手脚搓热,雁姨却再也捂不热了。
收殓时才知少了一边耳垂。
然而大海茫茫,漆黑渊深,何处再去寻那截小小的断耳?
雁姨生前怀归,她不是不想了她心愿,可惜两处地方,要么飘忽得摸不着,要么找得到、却不得回。她在费家祖坟附近觅了处面北的山坡作埋骨之地,天晴时视野极好。
她没甚值钱的物件,只有娘留下的那副耳坠,她将其中一枚戴在了雁姨仅剩的耳珠上。
檐下雨声潺潺,送嫁宫嬷站在门后,担忧道:“不知几时能停。”
两个婢女嘀咕落雨不吉,叫宫嬷看了一眼,立时闭口不言。
十九起身走过去,庭院洼处已积了水,满目葱郁,尤那一丛芭蕉,给雨水冲刷得分外肥壮碧绿。
天一早便阴翳,抬眼见云,雨始终未落。
未时起,驸马们已陆续入宫迎亲。
新婿策马在前引路,新妇乘坐的红帷车辇一辆一辆驶出津阳门。
等到只剩十九,一场雨先是急泻而下,泼天洒地,打得蕉叶噼啪乱响,而后雨势渐缓,却也不见止意。
临近吉时,果真未停。
十九倚在门首,怔怔出神。
内侍惶急地飞跑而来,脚底打滑,抓着月门才没跌跤,口中直嚷:“驸马来了,驸马来了!”
十九不由站直身,片刻后,果见苍翠雨幕中一道人影渐渐清晰,乌发绛袍,踏雨而来。
她低头勾唇一笑,心底的滞闷一扫而空。
宫嬷扶她坐回竹榻上,张开并蒂莲花的销金红纱,将她头脸蒙住。
天色昏沉,室内早早燃起了灯烛。
十九微微侧首,红纱外人影幢幢,宫人分立两侧,让出便道。陆睻却未入内,玉面修眉,垂手立在槛外。
宫嬷吉言频出,陆家前来迎亲的几人随后催妆,言笑间不乏喜气。
十九唇角含笑,许是天阴之故,耳畔始终只闻淅淅飒飒的雨声。
依例男家催妆数次,新妇方整妆出门。
因着有雨,抑或那个众人心知肚明的缘故,草草催过两回,宫嬷便放行了。
十九扶着宫嬷的手站起身,吩咐去寻几柄伞。
宫嬷不应,“天降甘露,承之大吉。”
十九看了眼她从容的面庞,暗自发笑,婢女才刚嘀咕喜日落雨乃凶兆,以伞拒之愈发不吉,因“伞”谓“散”。
陆睻未置一词,牵了喜绸另一头,与她同往嘉禾殿拜别帝后。
费重呵欠连连,这半日,前后十多对新人来过了。
萧珈柔屈膝跪坐着,座旁几盏铜枝烛台,照得美人髻上花钿金钗宝光流转,一张脸莹白如玉。
大殿内静寂无声,南墙连绵的花窗映着幢幢灯影。
新人双双跪地,身旁陆睻的呼吸陡然重了几分。
十九攥着红绸的手指一紧,侧目偷瞥他,隔了红纱,面色瞧不真切。
行过礼,内侍拖着长音叫起。
十九站起身,见陆睻高大的身形晃了晃,忙在他臂弯托了一把。
座上萧珈柔似是看了过来,待她转头,她已收回目光,仍那般柔顺地垂着眉眼。
雨淅淅沥沥,延绵不绝。
十九登上车辇,忙不迭掀起喜帕,悄悄将红布门帘撩开一角。
御道宽阔平整,缓缓向前伸展,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烟雨罩柳,仿若一团一团的绿雾。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泥土、草木气味交杂,充盈鼻间,立时荡尽胸中浊气。
沿街好些擎着伞看热闹的,多是年轻女郎。
油纸伞伞面相接,伞下之人肩挨肩、头碰头,低声细语,待伞面抬起,便渐渐安静下来,目光追随纵马而过的新郎,更有甚者,提裙追马。
一个青衣女郎痴痴凝望马上的背影,“不是萧家公主便是费家公主,总归轮不上你我。”
姐妹道:“她也算公主?”
“费家的公主个个似夜叉鬼,又黑又丑,真真委屈了陆公子。”
“嘘!”
“偏赶上落雨,陆公子的眼睫怕要淋湿了。”
十九垂眸听着,伸手抚了抚后颈,指印已消,濒死的窒息感却仍犹在。陆睻恐怕不只委屈,还恨极她爹,对她亦不无恨意。
陆家早有准备,车驾一到,忙迎新人入内,行过拜礼,匆匆送入喜房。
夜色渐浓,偌大的宅邸灯火通明。
十九由人搀扶着进进出出,穿廊过门,许多张脸在红纱外晃着,一双双眼好奇又克制地打量她。
直到入了卧房,两扇槅门合拢,才阻绝了喧嚣。
十九在床榻上坐了片刻,喜服虽未尽湿,也泛着潮意,原想换下,宫嬷拦着不许,须得驸马揭了喜帕,饮过合卺酒,方可更衣洗沐。
幸而没等多久,廊下便响起了脚步声。
十九刚坐直,一群人争相涌入了房中,新郎理所应当被簇拥在前。
人虽多,动静倒不大。
陆睻撩袍在她身旁坐下,与她一道由宫嬷摆布着坐床撒帐。
好话听尽,终于,一柄白玉如意伸过来,挑开了喜帕。
红雾消散,眼前陡然明亮。
十九抬起头,看得分明,陆睻先是愕然,继而皱起眉,眸中嫌恶一望而知。
围在榻前的婢子仆妇、陆家亲眷俱不作声,似是叫她吓得冻住了嘴。
翠袖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难得生动了几分,两道淡眉稍稍一拧,薄唇紧抿成线。
净面时才知雨水冲了脸上的脂粉,红白黑黄各样颜色,或直淌而下,或晕作一团,一盆水用过,怕有半盆脂粉。
洗过换上寝衣,十九吐出一口气,浑身松快得好似蜕了层壳。
陆睻穿了身家常交领薄衫,在明间坐榻上翻书,不知是浸过热浴,还是席上吃了酒,面颊泛着一层薄晕。
婢女宫嬷陆续退了出去,屋内静下来。
十九看了眼闭合的门扉,心知她们并未走远,就在廊下守着。
雨滴敲打屋瓦,时轻时重,有一刻几乎停了,不知几时,重又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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